凡煙小說

第29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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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63

63

“要殺誰直說。時間不夠了。”

宿儺大人這麽和你說。

你知道這句話的某種深層含義是他在讓你提要求, 只要你提要求,他就能做到。

正如千年之前的每一次。

但你其實沒有想殺的人。

因為其實讓你受最大委屈的人正在你面前呢。

但你才不敢說。

“……”

你抿著嘴唇沈默了一會兒,你在思考怎麽回答,宿儺也沈默地等你思考。

你感覺宿儺大人又開始發呆了, 但你抱著他, 沒有辦法去看他的臉。

你只能一邊思考,一邊猜測, 而你雖然沒有討厭的咒術師, 但兩面宿儺問你的這一刻, 你的心頭突然湧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伏黑惠行不行?”

你說出了一個跟你無怨無仇,然而你卻單方面很敵視的人的名字。

你擁抱著兩面宿儺, 在這一刻, 提出這個你自己都知道很強求的要求的這一刻, 你理所當然地不敢擡頭看他,你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閉著的眼睛抵著他的肩膀, 等待他的答案。

“現在不行。”

他拒絕了你。

好吧, 是意料之中。

你有些失望的呼出一口氣, 又聽見他說:“我留著他有用。”

“哦。好吧。”

你有點不高興地撇撇嘴,當然,你也從宿儺大人的話中捕捉到了‘現在’這個詞。

現在不行,那未來可以嗎?

你想問問他, 又害怕他說未來也不可以, 你怕失望,你怕被宿儺大人連番拒絕, 你很少被他拒絕——這麽說有點太謙虛了,事實上你似乎沒有被他拒絕過。

這是你第一次提要求被他拒絕。

如果你再問, 再被拒絕,你感覺你會徹底破防,徹底心碎的。

所以你幹脆不問了。

你咬了咬嘴唇,眼淚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下來,你抽抽鼻子,把眼淚一股氣全擦到虎杖悠仁的高專-制服上。

你總覺得自己不那麽快樂了。

但你正在擁抱著宿儺,因此即便這一分鐘不快樂,下一分鐘也會又快樂了。

你在掉眼淚的沈默中收緊了環著他腰的手臂,最後選擇說了實話:“沒關系,因為其實我只是想和宿儺大人說說話。”

“真是小孩子脾氣。一千年了也沒有長進。”

他輕嗤。

你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停在你的身上,你不想把滿臉的眼淚給他看,所以不擡頭。

他沈默了一下,又問:“那麽,撫子,你究竟是在為什麽掉眼淚?”

既然不是受了委屈,那麽是在為什麽哭?

“思念,我是在為思念掉眼淚。”

你咬咬嘴唇,這麽說。

“是嗎?我還以為你在為伏黑惠掉眼淚呢。”

他的語氣聽上去有點嘲諷。

但並非在怪你。

也許他也知道你其實沒有那麽想殺伏黑惠——之前沒有,但在宿儺大人為他拒絕你後,有了。

但你不敢真正地猜測宿儺的心,也不想在這樣難得的時刻裏屢次三番地提別人的名字。

於是你不再說伏黑惠,也不再說咒術師不咒術師,只是稍微有點不服氣地說:“宿儺大人說我小孩子脾氣。”

“哦?難道不是?”他反問。

“可是,宿儺大人的靈魂在咒物裏活了一千多年,我兩輩子加起來才四十年不到,我當然是——”

“哦?你倒很有理?說到這個,一千年了我都沒想明白,撫子,你為什麽會輸?”

宿儺問你。

他好像非常疑惑,但是又沒那麽疑惑,好像帶著點不耐煩,好像生氣了,又好像沒有生氣。

你不知道他的心情到底如何,也不想為了看他的表情揣測他的心就松開抱著他的手,更不想回憶你上輩子愚蠢的死亡。

於是你閉上嘴開始裝鵪鶉。

你能感受到他的視線停在你的發頂,像千年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但這好像是你第一次在廢墟前面擁抱他。

因為這畢竟已經是千年後了,你們之間間隔了好久的歲月,久到你都快忘記擁抱他的感覺了。

想到這裏,你環抱著他的手臂不禁收緊了一點點。

你的臉靠在他的脖子上,但視線堅決地不在這時候去看他,但你知道他盯著你看,你只好生硬地轉移話題:

“那個,宿儺大人,羂索,羂索給我找了一把新的琵琶,到時候,等你真正回來了,我彈給你聽?你想聽什麽曲子?”

“……隨你。”

他的回答幾乎沒有經過思考。

但你已經習慣了。

在千年前你問他想聽什麽的時候,他也總是說“隨便”“你愛彈哪個彈哪個”。

但要說他完全不在意你的曲子,那也沒有。

因為在你連續錯音時,他會用四只眼睛涼涼地看你,告訴你不想彈就把琵琶放下。

你會狡辯說你在認真彈,他會嗤笑一聲說那麽教你的老師的確該死,那時候簡單殺了太便宜他們了,應該碎屍萬段再覆活再淩遲處死。

字面意義上的。

你抿抿嘴唇,不說話了。

你以為他在怪你,但其實也沒有。

他只會伸手讓你把琵琶給他,或者直接按住你的手,把你彈錯的那幾個音節或者一段旋律重新彈兩遍,但彈完之後,他也不一定要你立刻彈給他聽。

無論你之後是放下琵琶鉆到他懷裏躺倒他腿上,還是繼續拿起琵琶彈曲子……都可以。

因為他並沒那麽喜歡聽樂曲,只是因為你彈,所以才聽而已。

因此除非他點曲,否則你選曲也不必為他選,只需要選自己想彈的就可以。

現在,你想彈什麽呢?

“嗯……那就彈大人你第一次彈給我聽的那一首吧?”你說。

你總是懷念往昔。

即便此時輪回的你已經拿回了自己的術式和咒力,然而兩面宿儺卻受困於他人的軀體,讓你擁抱也抱不快活,你的衣服首飾都消失了不說,那把被你們二人彈過的琵琶也沒回到你身邊,你總覺得物是人非。

所以你想彈你記憶最深的那首曲子,好像那樣能讓你回到過去似的。

雖然已經下了決定,但你還是下意識問他的意見。

“隨你。”

宿儺果然這麽回答。

“可是,彈好曲子要好琵琶。羂索送我的琵琶雖然好,但不如大人送給我的。”

你這句滿是歪理的話說出口後,兩面宿儺終於不再說隨便了。

他嘖了一聲,沒說以你的水平拿天下第一的琵琶也不會彈出好曲子,只是有點難辦似的又嘖了一聲。

他的身體沒有動,你看不見他的表情,只很快聽見他與先前無差別的語調響在你的耳畔。

你聽見他告訴你:“那把琵琶已經沒有了。”

你知道的。

如果有的話,羂索一定會給你。他沒有給你,裏梅也沒提及,說明那把琵琶已經和千年前你的衣服首飾們一起在一千年的歲月中化作塵土了。

不是每個東西都能像你的弓一樣留存千年的。

不過你也沒有那麽貪心。

“但只要大人送給我的,我總覺得是最好的。”

你其實在向他討要琵琶——不一定是琵琶,隨便什麽東西都可以,你喜歡從宿儺大人手裏討要東西,因為他給你的和別人奉上的,和你自己搶來的是完全不同的。

你說不上來有什麽不同,但你就是喜歡他給你的。

任何東西。

甚至痛苦,哀傷,眼淚,血,傷疤,都可以——盡管他不太會給你,但就算給了,你也會開心地收下。

但現在,你只是單純地想要他給你東西而已。

他聽出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按道理應該會有點嫌棄地說你‘本事不大要求倒多’的宿儺大人沒說話了。

但就算他不說話,你也能一鼓作氣,再接再厲繼續說:

“我好想大人。上次見面的時候還綠樹如茵,可現在萬物雕敝了。下次見面又會是什麽時候呢?又要過這麽久麽?”

從恢覆記憶到現在一共五個月,你見到宿儺的次數為:兩次半。

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一共是:15分鐘。

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和宿儺大人就要成為一年才能見一回的彥星和織姬了——不,牛郎織女雖然一年見一次,但他們一次能見24個小時,按照現在的規律推斷,你和兩面宿儺一年只能見36分鐘。

怎麽會這樣????

你很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

明明你和宿儺大人之間沒有銀河,明明你的速度那麽快,為什麽這麽久了也只能見宿儺大人兩面呢?

你有點想怨恨,但又不敢怨恨,所以只能這樣抱怨。

你猜想,宿儺大人大概會讓你耐心點,叫你不要總是耍小性子,或者幹脆說你在這方面不如裏梅。

但他沒有——你雖然有點了解他,但很多時候都無法懂他。

不過這樣的宿儺大人才迷人。

他好像笑了一下,因為你感受到了他胸膛的震動,突然意識到這是你們見面以來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你想擡頭看他的笑容,但卻又貪戀他的懷抱,所以沒有擡頭。

然後,你聽見他帶著笑音說——

“不會。好了,別哭了,擦擦眼淚。”

他說完,輕輕推了一下你的肩膀,你不敢違抗他,立刻松開了環抱著他的手退後了一步,你用手心擦擦還粘在睫毛上的幾滴冷淚,就聽見他說:

“走吧,撫子。不許再走我領域展開過的地方。”

他命令你。

他話一說出口,你就意識到你們就要分別了。

“這麽快?”

你驚訝,你不敢置信。

但即便如此,你也將那把躺在地上好一會兒的弓召回到了你的手上。

雖然知道宿儺大人說的話不可違逆,但你仍然要垂死掙紮:“可我才和大人你見了一小會兒呢。”

的確只有一會兒,地面上的殘穢都沒怎麽消散,說的話也只有那麽幾句,你感覺你還有好多話可以和他說,但時間居然已經不夠了。

“再多點耐心,別像個小鬼。”

他好像在安慰你,雖然叫你多點耐心,但語氣卻柔和了。

和千年前如出一轍月光撒在他和千年前相似的眉眼上,他血紅色的四只眼像千年前的每一次那樣凝視著你,他將手從口袋抽出來,撥弄了一下你發尾的鈴鐺。

他似乎很憎惡虎杖悠仁的身體,因此在這次見面時,甚至都沒有伸手撫摸你姣好的臉。

在過去,他總是喜歡這樣做的。

但現在,從見面到現在,他一共就碰過你兩次。

一次是提你的衣領讓你不去碰他的領域,一次是碰你發繩上的鈴鐺。

兩次都沒有真正碰到你。

即便是作為離別時的安慰,他也只碰了碰你的發繩。

你發繩上的鈴鐺沒有舌頭,即便碰也不會發出輕響。

他即刻感到無趣,撇了撇嘴。

“還是有聲音的好。”

你也覺得。

如果鈴鐺有聲音的話,無論是轉圈還是走路都會發出泠泠的聲響,總覺得更有韻味。

但你這次來澀谷是做了戰鬥的準備的——即便你實際上還沒和人動手過,但本來你是要來這裏打架的,有聲音會暴露你的行蹤,所以把鈴鐺的舌頭拔了。

但既然大人這麽說了——

“那下次我帶有聲音的鈴鐺給大人看。”

你向他承諾。

他不置可否。

但你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

“無論羂索之後幹什麽,你都不許參與。”

他命令你,又像是叮囑你。

你點頭。

與此同時,你輕微地在兩面宿儺的身上嗅到了一些其他的氣息。

你隱約意識到虎杖悠仁即將要清醒了。

但你其實不怕虎杖,即便和他對上也沒關系——但宿儺大人讓你離開。

這是他的命令。

你從不違背他的命令。

因此即便要一步三回頭,即便兩面宿儺就站在原地任你看,你還是很快地離開了這裏。

你引以為傲的速度在此刻顯得太快了。

幾個越步後,你就也再也看不見他了。

你感到悵然。

而在盛大的澀谷事變中,這只是不值一提的,無事發生的,短短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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