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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真的會發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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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真的會發光嗎?

十二月, 哥倫比亞法學院迎來了期末周。

此時距離聖誕節只有半個月,但對大部分學生來說或許就和十年那樣漫長。數不清的論文和匯報就是一座又一座需要攀登的大山,而山頂並不是勝利的果實, 而是一張慘白的,包括五十道選擇、三道論述和五道作文題的試卷。每到這個時候, 圖書館裏就會人山人海, 幾乎每個人都頂著一張比試卷更白的臉,和比試卷上的題目更黑的眼圈。大家都會在某個大腦放空的間隙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這律師執照是真的非拿不可嗎?

當然,在這些痛苦的學生中也會出現幾個例外, 比如二年級學生馬特·默多克。此時他還十分年輕, 對法律事業的熱愛比其他同學更加堅定, 對學業獎學金的歸屬也十分胸有成竹。他坐在圖書館裏某個隱蔽的角落,並沒有急著看書, 而是楞楞地仰著頭,不自覺地轉動手裏的圓珠筆。

還有另外一個人和馬特一樣在不合適的時間裏心不在焉。他的室友弗吉·尼爾森看書看到一半,突然湊到他身邊, 用小心謹慎, 而且憂心忡忡的聲音對他耳語道:“昨天晚上, 公寓樓裏有個人死掉了。”

馬特仿佛沒有聽見一般, 只是手上的筆頓了一下。他帶著一副有點滑稽的小圓墨鏡, 把一雙眼睛遮得嚴嚴實實。常言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馬特給心靈的窗戶上了兩層屏障,因此在不笑的時候顯得格外神秘莫測,既冷酷又嚴肅,令人不敢靠近。由於他沒有反應, 弗吉不由得誤認為他的眼疾轉移到了耳朵上,於是更加湊近對方, 稍微擡高嗓音:“聽說那人的死法很古怪……警察立刻就把現場封鎖了。”

馬特禮貌地往邊上挪了挪,然後平靜地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弗吉完全不在乎室友對社交距離的在意,激動貼到馬特耳邊,“你是不是聽到什麽了?馬特,快告訴我!”

“……”馬特深吸一口氣,神秘兮兮地低下頭,“……有人在盯著我。”

弗吉楞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馬特說的是另一個話題。他立刻直起身子環顧四周。他掃過一排排書架,看見隔著三排桌椅的座位上,有個人正在明目張膽地看著這裏。

那是個綠眼睛的女孩,皮膚蒼白,穿著一件哥倫比亞大學棒球隊的衛衣,但從身形上看完全不像是能在棒球場上存活下來的類型。她用右手撐著下巴,不知道盯了多久。弗吉十分了解某些學生對室友的身體殘疾的惡意,於是他立刻兇狠地瞪了回去。

但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接收到弗吉的警告。見這兩個人註意到自己,她緩慢地從位置上坐起來,單手捏著面前的書,十分自然地走過來坐在馬特對面。

等到她把書放在桌上,弗吉立馬就選出了這個畢業季最悠閑的學生。這個陌生女孩只拿了一本斯蒂芬·金的《寵物公墓》——他沒見過有哪個學院的期末考會把《寵物公墓》列進參考書目裏的。坐定之後,她仍舊在保持沈默,冷漠的表情也紋絲不動。就在弗吉打算硬著頭皮質問一下時,她終於擡起手臂,越過桌面,做出了一個極其無理的動作:把馬特·默多克的墨鏡擡起來。

馬特沒有被她嚇到,至少驚嚇程度沒有旁邊的弗吉那麽重。在接下來的一分鐘裏,對方認真觀察了一番馬特沒有聚焦的眼睛,隨後歪著腦袋把墨鏡放回了原位。

緊接著,她問道:“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馬特摸了摸眼鏡:“我有幾場考試。”

“什麽時候結束?”

“……下午七點?”

“你能提前交卷嗎?”

“這已經是提前交卷後的時間了。”

她看了眼手表,然後點點頭:“好吧,下午七點,我在考場門口等你。”

她又拿著自己的《寵物公墓》站了起來。在弗吉不明所以的註視下,馬特的笑臉中帶著一點體貼的疑惑:“這算是約會嗎?”

陌生人猶豫了幾秒鐘,用很難讓人信服的語氣回答:“沒錯,這是約會——我是佩斯利。”

佩斯利伸出手,馬特握住晃了兩下:“我是馬特。”

兩個剛認識不到一分鐘的人就這樣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協議。佩斯利急匆匆地轉身離開,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下午七點,你一定會來的,對嗎?”

馬特鄭重地點頭。

“好——別突然死了!”

很快,她鉛灰色的棒球衛衣消失在弗吉的視野中。從佩斯利走到桌前的那一刻起,弗吉就一直半張著嘴。保持著一個看上去不太聰明的表情。末了,他打了個冷顫,猛地捏住馬特的衣袖:“你不能去!”

馬特已經陷入了新一輪沈思,有些敷衍地問道:“為什麽?”

“眼睛!”弗吉張牙舞爪地指向自己的眼睛,“那個人……從來沒有眨過眼睛!她會不會是昨天那個死人的幽靈?”

馬特溫和地笑了笑:“弗吉,我一直以為你是唯物主義者來著。”

“就因為我是唯物主義者,才不會否認任何客觀事實!那家夥就是沒眨過眼睛!就好像她的眼皮是擺設一樣……這真的很可怕!你看了就知道了!”

“真可惜啊,我看不到。”

弗吉漲紅了臉,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球扣下來裝在馬特臉上。他還想再說些什麽,馬特立即打斷了他:“你的民權法案背完了嗎?”

和不會眨眼睛的神秘女人相比,還是民權法案更加可怕一點。弗吉懊惱地捏緊了拳頭,整個人都埋進了書堆裏。馬特坐在他身邊,依舊沒什麽心思學習。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一直被一些古怪的問題深深困擾著。現在這個問題隨著佩斯利的出現越滾越大了。

佩斯利不僅不會眨眼睛。她沒有心跳,沒有味道,連血管裏血液流動的聲音都沒有。她就像一尊會移動的冰雕。

或許這個所謂的約會會嚴重威脅到馬特的生命安全。但他想到了昨晚的屍體,堅定地決定準時赴約。

————————————

下午七點,馬特獨自一人來到教學樓門口。

事實上,冷靜下來之後,他意識到“準時赴約”的難度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大——剛才的考試只占很小一部分。這份困難基本上需要佩斯利來面對,因為她只知道馬特的名字(甚至不是全名),剩餘的信息一概沒有詢問過。今天整個學校都在考試,有著數不清的考場。她要怎麽找到自己?

今晚沒有星星,太陽剛剛下山,新鮮出爐的夜空仿佛一塊剛從熱火中取出來的瓷盤,流淌著尚有餘溫的深藍色光華。校園裏十分安靜,或許只有馬特才能聽見數千或者數萬個學生餓著肚子奮筆疾書時的聲音。

很快,這聲音就被另一陣低沈的轟鳴聲蓋了過去。它由遠及近,隨後急急地停在自己面前。佩斯利走下車,大步來到馬特面前,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有些過於短。她再一次擡起對方的眼鏡,重新審視著馬特,就好像她需要靠瞳孔形狀來辨別身份似的。確定這是昨天的人後,佩斯利後退著拉開了副駕駛的門:“晚上好。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馬特的笑容有些勉強,“佩斯利,你開了一輛跑車過來接我嗎?”

“不。這是普通的代步車。”

馬特上前兩步伸出手,明顯沒有感受到這輛普通的代步車擁有車頂:“這是跑車。”

“是底盤低一點的代步車。”

“……”

“……好吧。”佩斯利無奈地改口,“我開了跑車。但是我很有錢,所以這是我能找到的最低調的代步車了——你不喜歡也得上去,我總不能背著你滿城跑吧?”

“抱歉。”馬特眨了眨眼睛。他今天沒有帶墨鏡,眼底倒映著藍色的夜空,表情有些落寞:“我只是在想象,你現在看上去有多酷。”

“非常酷,真的。”佩斯利矜持地擡起頭,“酷到你想象不出來——現在別廢話,趕緊上車吧。”

馬特似乎還有一些為難:“……這讓我看上去像是校園偶像劇裏的女主角。”

他立刻聽見了佩斯利的笑聲。即使是愉快的笑聽起來也冷得人牙關打顫。她似乎對這個蹩腳的笑話感到十分滿意:“好吧,對不起。剛才我的態度有問題——請上車吧,我們的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馬特笑著上了車。很快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因為佩斯利對汽車這款交通工具的理解好像和其他人有點不同。準確地說,她正在把自己的代步車當成宇宙飛船在開。馬特不得不緊緊捏住安全帶,才能稍微緩解一點失重的不適。在他努力適應宇宙飛船的加速度時,佩斯利突然平靜地開口:“我知道你在場。”

“……什麽?”馬特顫抖著問道。

“前天晚上,發現屍體的公寓裏,你就躲在窗戶後面。”佩斯利像在游樂公園裏玩碰碰車一樣做了個急轉彎,“你在那裏幹什麽,馬特?”

馬特沈默了幾秒鐘(或許是在遏制暈車嘔吐的沖動),然後再次開口:“我也知道你在場。你在對面的公寓樓頂,一直觀察著那個房間。”

佩斯利的喉嚨裏發出短促的氣聲:“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看見了。”

“你在假裝成盲人嗎?”

“不是你想的那種看見。”馬特緩緩地從座椅上滑下去,“那天的夜風很大,氣流吹過你身邊的時候會留下一個人類形狀的痕跡。”

像幽靈。這個世界多出來的一塊空洞。

“原來如此。”佩斯利淡然地接受了這個解釋,“這樣吧,讓我們假設人不是你殺的——你對兇案現場有什麽看法?”

“人的確不是我殺的。我為什麽要回答你的問題?”

“因為只有你回答我的問題,我才會回答你的問題。”佩斯利悠閑湊了過來,讓人嚴重懷疑她根本不在看路,“這是基於公平博弈理念的信息交換行為——你不是學工商管理的嗎?”

“我學的是法律,佩斯利。”

“……那誰是學工商管理的?”

“肯定不是我吧。”馬特平和地笑了,“——你想知道什麽?”

佩斯利意味深長地回答:“這取決於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前天晚上有個學生死在了自己的公寓裏。”馬特故弄玄虛般從最簡單的信息開始說起,“她的體內有大量的迷-幻劑,脖子和手腕上有穿刺傷,體內的大部分血液都被放光了,現場卻沒有血跡——”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還是停了下來,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足夠客觀公正。過了一會兒,佩斯利繼續問道:“你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佩斯利斬釘截鐵地說,“死者的血液不會憑空消失,可以判斷是被兇手帶走了。你的感官這麽靈敏,一定能聞到那些血的位置——只是需要一點提示。”

馬特默默忽略掉對方把自己當獵犬的企圖:“你打算給我提示嗎?”

“不僅如此,我還能給你更多。”佩斯利再一次轉動方向盤,“我可以告訴你,是吸血鬼殺了她。”

“……你是怎麽知道的?”

佩斯利平靜地踩下剎車。安全帶幾乎要把馬特勒成兩半。冰涼的空洞湊到他身邊,她說話時甚至不會制造氣流,像一個生動的播音機:“因為我也是吸血鬼。我知道同類進食是什麽樣子。”

她打開車門,突然又想起什麽:“我知道我的嫌疑很大,但是你已經失去質疑我的機會了,所以請不要把我當成嫌疑人。”

無論如何,馬特已經上了嫌疑人的車,還被運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無論如何也不會直接說出什麽質疑的話。他深吸一口氣,踉蹌著走下車:“如果你是吸血鬼……為什麽不能自己去找到同類?”

“因為我是個殘疾的吸血鬼。”佩斯利坦然地解釋,“我沒有嗅覺和味覺,聽覺也很微弱,大概和人類差不多。制造我的方法和制造其他吸血鬼的方法有點不同——但我不是素食主義者,如果你受傷流血了最好還是離我遠一點。”

她走到某棟建築前面,用一種可能不是很合法的方式擰開了門鎖:“我一直在追蹤那個胡亂殺人的家夥……它就和老鼠一樣難抓。你抓過老鼠嗎?”

“我抓過老鼠,但我沒抓過吸血鬼。”馬特的唯物論思想和天主教信仰開始激烈沖突,“……這種生物真的存在嗎?”

佩斯利驚訝地轉過頭:“我都和你說了那麽久的話了!”

“但是你不能證明……”

“我要怎麽證明?咬你一口嗎?”佩斯利嘴巴裏四顆尖銳的犬齒正在互相摩擦,“我又不餓。而且把你騙到沒人的地方不是為了咬你的,這樣太麻煩了。”

“如果你餓了會咬嗎?”

“非常抱歉,尊貴的人類先生,但這個世界上不只有你們一種可以抑制食欲的理性動物。”佩斯利冷漠地推開大門,“所有吸血鬼作品裏描繪的生物都只是人類黑暗人格和社會恐懼的自我投射,沒有吸血鬼會因為肚子餓了發瘋的。我追蹤的那只吸血鬼也不是什麽激進的大胃王,他只是單純心理變態而已。”

犯了個人中心主義錯誤的人類先生謙虛地低下頭:“我明白了,佩斯利。對不起。”

隨後,為了緩和氣氛,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這不是約會,對嗎?”

“當然是約會。”佩斯利早就接受了這個設定,“我們的約會就是花一個晚上的時間捕捉一只心理變態的吸血鬼——你見過比這個更刺激的約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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