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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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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尼爾森-默多克事務所坐落在市區邊緣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內部。事務所位於二層, 樓上是一家事業蒸蒸日上的經紀人公司,樓下則是一個常年無人問津的的私人倉庫,除了采光不太好, 墻體裏的水管有些老舊之外, 整體環境算得上安靜有序。

事務所的上班時間一般為早上八點, 下班時間則“十分靈活”——如果這句話放在招聘啟事上, 其中的含義大概就是“誰也不知道要熬到幾點才能下班”。而在實際情況中, 僅有的這三位員工就連上班時間都不怎麽固定。他們常常會因為一些突發狀況而遲到,比如上班路上被仇人綁架、營救被綁架的同事, 或者趁著開庭之前綁架對方辯護律師——這就是提高勝訴率的關鍵。

好在今天是個平靜的冬日早晨, 紐約的街道一如既往的混亂有序,空氣中彌漫著冷霜和肉桂的氣息, 沒有人會倒黴到變成綁架受害者。就連馬特·默多克也僅僅遲到了十五分鐘。他推開前門, 鼻頭被凍得發紅, 棕色的頭發柔軟而蓬松, 遮住了額角的一小塊擦傷。他脫下大衣, 首先聽見了一陣很不對勁的滴水聲, 立刻意識到辦公室裏的暖氣片又開始漏水了。

沒人關註修不好的暖氣,只有一塊濕漉漉的毛巾墊在地板上。凱倫今天沒有坐在窗邊跟他打招呼,弗吉也沒有大聲譴責他的遲到。辦公室裏十分空曠,也十分安靜,唯一的熱源是被隨手放在桌上的半杯咖啡。

馬特的世界總是十分嘈雜。他需要等待一段時間才能註意到被嘈雜掩蓋住的那部分。他輕手輕腳地放下外套和盲杖, 緩緩走進會客室那扇緊閉的大門, 與此同時能聽見的聲音越來越少——那個房間裏沒有任何動靜。沒有呼吸聲, 沒有腳步聲, 就連地板下面管道受冷收縮的聲音也聽不見。他抓住門把手,在寂靜中等待了一會兒, 然後用最快的速度開門闖了進去。

門開的一瞬間,一切迅速恢覆正常。他立刻就聽見弗吉·尼爾森受驚時誇張的大喊:“嘿!……你幹嘛!”

弗吉正對著門坐在桌旁,馬特能感受他驟然加速的心跳。凱倫坐在他身邊,她沒有說話,但也被嚇得不清。兩個人楞楞地盯著他,仿佛馬特是個突然闖進平靜生活裏的陌生人。隨後弗吉朝著某個方向小聲道歉,很不滿對同事說道:“我們在和委托人談話——你太嚇人了!”

“……委托人?”馬特迷茫地重覆著。這時候他又面臨著一個和剛才一樣的問題,自己的感官似乎不起作用了。他意識到有一個東西正坐在凱倫和弗吉對面,就是平常的委托人會坐的位置,但那個東西即沒有溫度也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空白,像畫幅中央被挖走了一塊。這個存在唯一可以辨別的特征就是不存在。

然而,受到一種奇特的第六感的感召,馬特有些遲疑地說出了一個名字:“佩斯利?”

佩斯利已經捂住口鼻,努力屏住呼吸。她像個在捉迷藏游戲裏即將被發現的小孩,用很有威懾力的眼神盯著面前能看見她的兩個人。弗吉一頭霧水,但秉持著顧客就是無理取鬧的上帝的原則,他還是用精湛的演技表演出了十分自然的疑惑:“……什麽佩斯利?哪個佩斯利?”

馬特笑了一下,完全沒理會弗吉的幹擾:“早上好——我沒想到你會到這裏來。”

佩斯利迅速卸了氣:“你贏了。”

“我就知道!”弗吉甚至比佩斯利更加懊惱,“我就從來沒在他面前撒謊成功過。”

凱倫有點尷尬地陪笑,努力忽略這種幼稚的氛圍:“……這是在幹什麽?”

“什麽也沒有,我們在幹正事。”弗吉氣勢洶洶地站起來,毫不留情地把馬特往門外推,“別打擾談話——你遲到的事情待會兒再討論。”

“為什麽我們不能……”

“哈哈,這是我的委托人,你就別幹預了。”弗吉皮笑肉不笑地阻止對方,聲音急促又低沈,“我記得你手上還有一個養老院的集體訴訟來著,對不對?——我們出去說。”

兩個人推推搡搡地擠出門外,順手還把門重新合上。凱倫的尷尬已經到達了頂峰,耳尖變得紅彤彤的:“對不起,連恩女士,我為他們的不專業道歉。”

佩斯利笑瞇瞇地看著這個金發姑娘:“我覺得你們挺專業的。”

“……這是在反諷嗎?”

“我很少用迂回的方式批評別人——這不是反諷。”佩斯利把面前的文件疊起來堆放整齊,“我猜,尼爾森先生正在門外警告他的同事,盡快拒絕我的委托。”

“我不管你和她是什麽關系。”尼爾森先生義正嚴辭地指著同事,“這個案子不能接。你知道她是什麽人嗎?”

馬特笑得仿佛隨時會被拐賣:“大學教授?”

“傳銷組織領頭人!她親口說的!什麽大學教授……這家夥千裏迢迢跑過來讓我們幫她轉移資產,絕對是賺夠錢準備跑出國了——別被騙了!”

“嗯……佩斯利的宗教觀念比較特別。她說的‘傳銷組織’大概可以理解為‘宗教協會’……”

“那豈不是更可怕!誰家的宗教協會動不動就轉移資產啊!”尼爾森恨鐵不成鋼,“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沒關系,馬特,你不用參與,我來拒絕她……連恩會記仇嗎?”

凱倫的笑容變得有些窘迫:“你真的是,呃、‘傳銷組織領頭人’嗎?”

“與其說領頭人,不如說是發起者。”佩斯利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合法性問題,態度十分自然,“不過這兩樣工作我都不太能勝任……可能我真正的定位是吉祥物?”她輕聲嘆氣,有些愁苦地托住臉頰,溫柔的綠眼睛與凱倫對視:“這個組織是由另一個人一手扶持起來的。我想進行資產轉移的原因很簡單,我希望那個女孩能獲得應有的報酬。”

凱倫有點移不開視線:“那個女孩?”

“沒錯。在這之前她是我的助理。”佩斯利似乎剛剛發現了這個巧合,輕快地補充道,“——和你一樣。或許年紀比你小一點。”

凱倫·佩吉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

“讓我和她談談,行嗎?”馬特看上去十分誠懇,盡量安撫弗吉的情緒,“或許她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難不成是為了你?”弗吉仗著對方看不見偷偷翻白眼,“你知道她是怎麽找過來的嗎?我昨天晚上根本沒回去,一直在整理法條——是的沒錯,那時候你在呼呼大睡,早上還遲到了——等到了早上,我聽見凱倫開門的聲音,想出去看看,結果一擡頭就看見另一個人站在窗戶邊上!”他仍然心有餘悸,但表情十分堅定,“門一直是鎖著的……佩斯利·連恩就像憑空出現了一樣——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安全著想,別和這些神秘人士扯上關系,好嗎?等把連恩送走,你和她一起私奔我都不在乎,但是在這裏不行。”

“……”

“……”弗吉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馬特,別告訴我你在思考私奔的事。”

“我沒有。”

“這種時候就別撒謊了。”

“如果你打算拒絕,”馬特迅速轉移話題,“那就拒絕她。佩斯利不在乎這些,她不會報覆得太厲害的。”

“這不還是會報覆嗎!”

“我的意思是,我尊重你的決定,也不會讓你們陷入危險。”馬特仍然在笑,“讓我去跟她說吧。”

弗吉立刻被這段偉大的友情感動了:“……馬特!”

隨後,為了表現自己的勇氣,他率先推開門,臉上立刻浮現出客套的微笑:“久等了,連恩女士。事實上,我們得跟你說實話了。”

他殷切地盯著馬特,對方走進佩斯利,略帶歉意地彎下腰:“抱歉,佩斯利,我們不能接受你的委托。”

“為什麽!”凱倫猛地站了起來(直到這時弗吉才看到她眼裏閃爍著莫名其妙的淚花),“我不同意!”

“……”弗吉瞠目結舌地看著凱倫,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眼手表——距離他離開這個房間才過了一分多鐘。他重新擡起頭,意識到凱倫的態度是如此堅決,幾乎是要對他和馬特怒目而視了。他剛想說些什麽,餘光看到背對著自己的佩斯利·連恩微不可查地側過頭,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一看就知道她不懷好意的微笑。

“你們根本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凱倫義憤填膺地控訴,“至少要聽聽委托的具體要求吧——這太不專業了!”

“沒關系。”佩斯利輕飄飄地火上澆油,“我只是想找一個足夠公正的律師而已……不知道為什麽,哥譚的律師協會似乎不太喜歡我。”

馬特從善如流地坐在佩斯利身邊:“為什麽?”

“誰知道呢。”佩斯利仍然在看著孤立無援的弗吉,“上次我見了兩個,但是過程不太愉快。他們似乎把我的要求聽成了遺產分配,想從裏面撈點油水。”

“天吶……”凱倫對佩斯利的信任幾乎要超越馬特了,“最後你是怎麽擺脫他們的?”

“我能怎麽辦呢?”佩斯利的笑容逐漸擴大,“把他們變成青蛙然後放生進下水道?”

凱倫笑了出來,她以為這是在開玩笑。馬特也在笑,他知道這不是開玩笑。只剩下弗吉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能感受到遭遇背叛時會有的悲涼。他默默平覆心情,思考了一下自己變成青蛙後的成活率,然後毅然決然地走過去坐回原位。

“……我們不幫你洗錢。”——他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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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相關資產的評估。”弗吉·尼爾森有氣無力地放下了圓珠筆,額頭上全是汗,從來沒覺得這份工作是如此艱難,“合法的那部分資產,包括虛擬貨幣,但不包括那些侵吞所得的地下賭場和酒吧,還有幾個國外銀行賬戶,以及一架尚未發貨的直升機——你真的不用把他們寫進文件裏的。”

“這不是我準備的文件。我只負責把它們帶過來。”佩斯利眉頭緊皺,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財產增值的速度,“……是誰給我買的直升機?這是幹嘛用的?”

弗吉默默忍下心中翻湧的仇富情緒:“哈哈,我不知道。之後我們約個時間,確認一下房產的具體位置——雖然這和我沒關系,但是你連個停車位都沒有,直升機買過來要放在哪兒啊?”

“沒關系,我養著比直升機更大的東西。”佩斯利還在回憶那些莫名其妙的財產來源,心不在焉地接話,她隱約記得,好像在之前的某個時刻,隨手簽了兩份莉莉送過來的合同,而莉莉似乎又和紅頭罩一直保持著商業上的合作關系——歸根結底,她自己才是那個幫紅頭罩洗錢的白手套嗎?

佩斯利緩緩站起身:“之後我沒有空了,就今天吧。”她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身旁馬特的肩膀上,並不像嘴上說的那麽急切,仿佛在斟酌著什麽。在那一刻,弗吉·尼爾森突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就好像看見一只鱷魚終於從淤泥底部爬上來,緩緩露出獠牙。

“我需要你。”佩斯利說得十分直白,仿佛她真的是專門為他而來,“把那個聯合訴訟暫時放在一邊吧,我們單獨談談。”

弗吉遲疑地看著他們。他想要開口阻止,但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他轉頭向凱倫尋求幫助,對方卻一臉平靜,還在埋頭處理合同,整個房間裏似乎只有他一個人聞到了一些危險的味道。

——或許馬特·默多克也註意到了。他沈默著起身,跟著佩斯利走出會議室,似乎也在思考著什麽。弗吉無能為力地坐在桌子後面,仍然在與自己的遲疑作鬥爭。如果馬特有一天真的消失了,恐怕不會是私奔這種蠢理由。

佩斯利走出門,隨意地曲起手指,敲了敲那個不停漏水的暖氣片。

等到兩個人消失在視野裏,弗吉漸漸回過神,感受到房間裏不知何時變得溫暖起來。

暖氣已經被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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