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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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按照老規矩, 我要拿走它的記憶。”貓率先說道。

安迪從工作臺的某個角落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素描紙。因為他仍然不敢從桌子上爬下來,只能蹲在窗臺前,把紙張在膝蓋上展開, 用一根比拇指還要短一截的碳筆列清單:“記憶……所有記憶?”

“反正也沒多少。那只可憐的鳥腦容量非常小, 記不住多少東西。”貓瞥向佩斯利:“當然, 你可以保留它的名字, 反正也是你給的。”

“堂·吉訶德……”安迪縮著肩膀寫字, 圓鈍的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我要記下它的全名嗎?我記得這個角色還有幾個外號——”

“閉嘴, 安迪。沒人想聽你賣弄無聊的文學背景。堂吉訶德就是堂吉訶德, 沒有別的。”阿隆索似乎急切地想要在其他兩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權威,像個國王一樣擡起下巴展示自己的傲慢。只是那張圓潤的貓臉被沒有多少壓迫感, 反而讓它看上去更像一只等待被撫摸的家養寵物。它用急促的氣音呵斥安迪, 同時不忘繼續觀察佩斯利的表情。

佩斯利始終沒有說話。血漿從她的頭發裏斷斷續續地落下, 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小灘粘稠的黑色湖泊。安迪盯著她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敢說話。他放下筆, 從胸前的小口袋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牛皮記事本, 在一片有些尷尬的寂靜中翻得起勁。

“讓我看看……八十年前,渡鴉分出去五只眼睛,目前還流落在外。”安迪十分艱難地辨認著本子上的字跡,“這段時間它還丟了兩根根羽毛,這些東西的所有權現在都需要被回收——當然不需要麻煩你們, 我會自己去幹的。”他認命般苦笑了兩聲, “所以, 羽毛和眼睛就暫時由我保存了。還有控制槍械和一部分電磁波段的能力……”

“我去回收羽毛。”佩斯利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安迪露出了心動的表情, 但最後還是沈痛地搖頭:“不行。抱歉,佩斯利, 我的上司需要這些東西。”

“回收之後我會交給你的。”佩斯利平靜地說道,“就當是幫你減輕工作壓力了。”

“天吶……”安迪往前挪了挪,“你真好。”

被忽視的貓用尖酸刻薄的聲音打斷了此刻和諧的氛圍:“你要用羽毛做什麽?”

“誰知道呢。”佩斯利又捏了捏貓的後頸,“或許我正籌劃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沒關系,我不在乎。”安迪急切地擺手,“隨便你有什麽陰謀,反正最後把羽毛交到我手上就行——唉,佩斯利,你都不知道,自從那個負責幹活的同事扔下我跑掉之後,我就一直是拿一份薪水幹兩份工作。因為整天都在瞎忙活,手頭上的漫畫已經很久沒更新了——”

“請停下。”佩斯利溫和地舉起一只手阻止對方,“安迪,沒人想聽你抱怨所謂的工作壓力。我發現你總是在轉移話題——你在試圖拖延時間嗎?”

安迪被這句冷漠的推論嚇了一跳。他緊張地閉上嘴,再一次像個失望的蘑菇那樣縮回了角落裏。而貓很快就發出尖銳的嘲笑聲,仿佛一位毫無良心的資本家:“哈!只有無能的人才會到處抱怨,把工作的時間用來博取同情。我真為你的主人感到悲哀,對不對,佩斯利?”

“不對。也請你不要拉著我霸淩其他人。”

“什麽呀!你真掃興!”阿隆索故作親昵地控訴她,聲音甜膩又造作。佩斯利立刻意識到,這是堂吉訶德才會使用的抱怨,阿隆索果然用出奇的效率繼承了它的記憶。

於是她自然而然地問道:“什麽是‘老規矩’?”

貓扭過頭,細致地舔舐自己皮毛沾上的血跡,聞言抖了抖耳朵:“什麽老規矩?”

“你說,‘按照老規矩,我要拿走它的記憶’——你以前也幹過嗎?”

阿隆索發出敷衍的笑聲:“這是我的責任,佩斯利。或許你不知道,我和渡鴉都是從人類的意識中過濾出來的渣滓,各自擁有不同的特質,在很久以前是需要各司其職的。就像希臘神話裏那些家夥一樣。只可惜事到如今,只有我一個還在兢兢業業地幹活……這份工作沒有任何報酬,完全是出於我偉大的責任感——不用謝。”

“你代表記憶?”

貓停下動作,帶著一嘴的血回頭看她。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裏,它身上的輕浮和傲慢像一陣煙似的消失了。

“我代表遺忘。”阿隆索嘆了口氣,“死者經我之手才會徹底死亡。很久以前的人類崇拜我,將我奉作冥界之王奧西裏斯。這些可憐的靈魂不知道,死的盡頭不是來世,而是失去所有記憶,然後被遺忘。”

佩斯利輕輕點頭:“堂吉訶德與你是一體兩面……它曾經告訴我,你拿走了它的一部分記憶,讓它忘了自己是誰。”

“哈哈!那只懦弱的動物,從一開始就只會推卸責任。”不知為何,貓對死去的堂吉訶德反而態度更加和緩,它的嘲諷也更像是無可奈何的抱怨,“我可不想承擔這個責任,是它自己忘了自己。渡鴉的天性是自我厭棄,自我否定。它認為自己誕生於孱弱無力的情感,只有忘掉這一部分才能變得更強大——怎麽回事,佩斯利?你稱呼我為阿隆索,稱呼它為堂吉訶德,到頭來卻不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麽東西嗎?看來你也沒有我想得那麽聰明嘛。”

“其實我也有一點疑問。”安迪小聲插嘴,“沒人記得那只鳥的身份了……所以它是什麽東西?”

“它是失去理智的阿隆索,無處安歇的瘋子,一個遺忘的反義詞。”來自古埃及且熱愛謎語的貓拖長聲音搖頭晃腦地說道,“——堂吉訶德的真身是什麽?”

佩斯利楞了一會兒,隨後輕聲回答它:“堂吉訶德是人類的愛。”

“……”安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那張疲憊的臉上突然迸射出鮮有的激情,“哇……愛的反義詞是遺忘。也就是說,如果渡鴉像你一樣發展一批信徒,就會生產出能夠對抗失憶,獲得永生的人類了……”

“問題在於,沒人能通過愛永生。”貓高高在上地看向安迪,“愛是隨時會熄滅的火焰。想要讓火焰一直燃燒,就必須不斷地往裏面塞柴火,直到把整個地球都塞進去,一直燒到沒東西可燒,明白嗎,蠢貨?這就是個隨時會崩潰的龐氏騙局,它的結局只能是我。”

“真悲觀啊。”安迪敷衍地感慨。他的筆不停在紙上寫寫畫畫,在清單的角落裏記下一些模糊的靈感。就在這時,佩斯利的笑聲悠悠地傳了過來。她坐在一邊,彎著眼睛輕飄飄地笑,仿佛在看一場有點無聊的喜劇電影。笑到最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人類果然是簡單二元論的產物。”

“是啊,畢竟連dna都是兩條擰在一起的線。”貓煞有介事地胡言亂語。

“總之,關於它的遺產。”佩斯利回到原來的話題,“我只拿了一個名字,好像有點不太公平。”

“它本來也沒多少財產。你還想要什麽?”

佩斯利思考了一會兒,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既然如此,把老鼠給我吧。”

“啊……”貓的胡須開始顫動,“你不說我都要忘了……老鼠。你想要就拿走吧,老鼠是挺好吃的。”

正在奮筆疾書的安迪發出嫌惡的噪音:“除了你和渡鴉沒人吃老鼠,好嗎?”

“誰說的?大家都吃老鼠,只有你們這群沒毛的猴子不敢吃,碰到老鼠只會大喊大叫——沒用的家夥!”

“我聞到種族歧視的味道了!”安迪從紙頁裏擡起頭,“你在從人類之中誕生的時候也繼承了種族歧視的特質嗎?還是說這樣東西是和所有同類共享的?”

“別給我假惺惺的——你才是最種族歧視的那個!告訴我你所有的漫畫主角裏有幾個白人幾個黑人?”

“哈哈,我所有的主角都帶著面具不露臉,可以變成任何顏色——別想用這個綁架我,全美國最挑剔的編輯都挑不出我的錯!”

佩斯利對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辯感到無比厭倦。冰冷的血液正在她的皮膚和衣服上凝固,讓她後知後覺地體會到一種反胃的感覺。她習慣性地擡起手腕,隨後意識到自己早就不戴手表了——這一認知讓她更加煩躁。最後,佩斯利伸出手,把不停叫嚷著的貓碰了起來,順手捂住對方的嘴巴。世界立刻安靜了許多。

“你有很多工作。”佩斯利低下頭盯著安迪。

安迪很識相地把自己的嘴也藏了起來,配合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沒空時刻監視我。”佩斯利繼續說道,“那兩根羽毛的下落,你一定是從另外的東西那裏得到的。”

“……”這回安迪沒敢點頭。事實上,他連呼吸都變得很微弱,眼裏閃過一絲後悔。

佩斯利平和地、不容拒絕地詢問道:“這份工作,你外包給誰了?”

安迪很清楚自己沒有猶豫的時間。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裏的紙捏成一團:“一個答案換另一個答案——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你想問什麽?”

“這是你計劃好的嗎,佩斯利?”安迪很沒底氣地發問,“你知道跟著渡鴉不會有好結果,所以你一直等著殺死它的機會,然後拿走老鼠……會有這種可能性嗎?”

佩斯利牽起嘴角:“這個問題有什麽價值?”

“對我來說很有價值——如果你的回答是肯定的,之後我就不會再和你交流了,你對我的主人來說也會是個威脅。我們不想牽扯進這些麻煩裏。”安迪嘴上這麽說,看著貓的眼神裏卻藏著幸災樂禍,“你太危險了,佩斯利。我可不敢吃虧。”

“無論如何,堂吉訶德已經死了。”佩斯利輕輕揉搓著貓的腦袋,把它幹凈整潔的皮毛弄得臟兮兮的,“而我的答案取決於你的邏輯——你認為,定罪的關鍵在於結果還是動機?”

這句話根本算不上答案,但安迪迅速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沒再繼續追問,十分果斷地說道:“這個世界上不止有一種老鼠,佩斯利。”

“還有一類老鼠,長翅膀的哪種。沒人能夠掌握它們的行蹤,那個家夥天生就是為了藏匿自己而存在的,沒有聲音、沒有形態,甚至連影子都沒有……只要給點報酬,它就願意把看到的東西分享給我。但是我發現,它對你的關註可能已經超過了工作職責。”出於一些久遠的原因,安迪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事態會發生改變。這個警告是為了表達我的善意,我從來都沒想過阻止你……你和維卡是不一樣的。”

“——小心藏在你背後的蝙蝠,佩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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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幹幹凈凈地坐在地毯上的那一刻,佩斯利終於體會到,什麽叫做“甜蜜的家”。

沒有該死的陰謀,沒有屍體和即將變成屍體的生物。一切都是如此明亮而溫馨,就連地毯上那幾個被羅西南多咬出來的破洞看上去都如此可愛。白色的鱷魚歡欣鼓舞地爬上佩斯利的膝蓋,整個世界都浸泡在溫暖祥和的寂靜中——只要她不打開手機回覆各種焦急的來電和短信。

佩斯利向後倒去,在顛倒的視線中看到對面那排高大的置物架。

那是堂吉訶德的家具。

這時,佩斯利突然意識到,堂吉訶德數量繁多的收藏品依舊擺在原處,從價值連城的寶石到變形的易拉罐拉環。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一整個架子上的物件都開始閃閃發光,像耀眼的聖誕樹。它們的主人對此珍而重之,只要有時間都會在這裏蹦來蹦去,把所有東西逐層擺好。除了知道它們會像吸血鬼那樣反光,佩斯利並不了解藏品的價值。只有堂吉訶德才能分辨出哪一顆鉆石是由愛人的骨灰制成,又是哪一塊玻璃碎片曾經劃破絕望的人的手腕。它總是對這些東西如數家珍。

在那場面面俱到的遺產分配儀式中,沒人提及這個置物架。佩斯利甚至覺得有些滑稽,它們連一根羽毛都不肯落下,卻對堂吉訶德最珍貴的遺產視而不見。

羅西南多平靜地趴在佩斯利的胸前,隨著對方的呼吸緩慢地起伏。它冰涼的體溫向下滲透,讓佩斯利在模糊滯澀的情緒中稍微有了一點依靠。

隨後,她聽見有人在小聲尖叫。佩斯利艱難地扭頭,看見莉莉正站在門口,正在用一種驚喜混合著憤怒的覆雜眼神瞪著她。

“佩斯利!”她快步走到她身邊,開始檢查對方的健康狀態:“你不能總是這麽隨隨便便失蹤,然後把鱷魚扔給我餵!你學校的電話都打到我手機上了……我差點就報警了!”

佩斯利抱著羅西南多微笑:“那你為什麽沒報警?”

“還能為什麽!”莉莉突然放低聲音,“萬一你是……殺了什麽人才跑掉的呢?我總不能帶著警察去抓你吧?所以我告訴他們,你們的犯罪學老師購物抽獎時中了一張去冰島的機票,現在已經在北極圈裏面了——別嘲笑我!我能想到什麽好理由?”

“不,這個理由非常完美。謝謝。”佩斯利笑得停不下來,她仰頭看著莉莉,第一次發現她年輕的臉上長著一小片雀斑,深色的皮膚像摻了牛奶的咖啡一樣溫暖而有光澤。

“你叫什麽名字?”

莉莉楞住了:“什麽?”

“我知道你姓弗洛雷斯。”佩斯利輕輕撫摸著羅西南多尖銳的牙齒,“但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莉莉’是工作時才會用的名字,對嗎?”

“……反正沒什麽區別。”莉莉變得有些局促,“我都好久不用原來的名字了。”

“告訴我吧,求你了。”

“真是的……我以前叫蕾梅黛絲。”

“哇,是和床單一起飛上天的蕾梅黛絲?”

“不對。是那個被毒死的蕾梅黛絲。”

“好吧,蕾梅黛絲。”佩斯利點點頭,“我想給你提供另一份工作,大概是作為我的助理活動。”

“我本來就是你的助理啊……”

“和教會沒關系。我在外面游蕩這麽久,也該幹點實事了。”佩斯利伸手打開身邊的手機,沈寂了許久的小盒子開始不間斷地振動起來,“總之,我可能要幹回老本行了。”

“回去上課?”蕾梅黛絲的眼睛亮了起來,“佩斯利,你要走後門讓我當助教嗎?那群大學生絕對會嫉妒死我的!”

“比這個更有意思。”佩斯利捧著鱷魚艱難地坐起來,“我要去解決一些沒有結果的殺人案。”

佩斯利能聽見自己的新助理激動地顫抖著:“……探案?像福爾摩斯那樣?”

“沒錯,探案。”佩斯利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禮帽,略微誇張地模仿了一把福爾摩斯的英國口音,“畢竟蘇格蘭場的警察實在是太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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