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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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兔子是脆弱、柔軟、沈默的動物。

把手掌貼在兔子的背上, 稍微收攏五指,最先感受到的是短而軟的毛發,然後是帶著體溫的皮膚、纖細的肋骨、尖銳的脊椎、急促的心跳。它們安靜地盤踞在手心, 像一顆毛茸茸的心臟。只要力氣大點, 可以直接把體型小的兔子捏死——就像壓扁空易拉罐那樣輕松。

哥譚的生態環境很難容納這樣的生物。任何東西都可以殺死他, 包括但不限於流浪動物、交通工具、匆忙趕路的腳、夜晚驟降的氣溫、水溝以及某些對解剖有著深厚興趣的未成年人。

這就意味著, 佩斯利需要盡量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那只失蹤的兔子。

她半跪在窗框旁, 帶著口罩和手套,一點一點地在蒙窗戶的塑料膜邊緣噴灑某種淡黃色的試劑。整個房間維持著她早上離開的樣子。羅西南多趴在床墊上最開始的那個位置, 無精打采地閉著眼睛, 仿佛一條堅硬的抱枕。

門外傳來腳步聲。莉莉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看見佩斯利的動作, 站在門框外沒敢進來。

“……佩斯利, 那是什麽?”

“茚三酮溶劑。”佩斯利的聲音悶悶的, “會和指紋裏的氨基酸反應, 然後變成紫色。”

她發現了幾個紫色的指紋, 按位置判斷應該是自己留下來的, 剩下的什麽都沒有。隨後她回過頭,眉毛和額前的頭發濕漉漉的:“站在那兒別動。小心別破壞現場。”

莉莉乖巧地站在門框外。她看見佩斯利的身子越來越矮,最後直接趴在了地上,輕輕挑起塑料膜的一角,看著上面的褶皺和劃痕發呆。莉莉露出擔憂的神色:“佩斯利, 我也可以幫你找的。”

“不用……我們今天不是還要去紐約認領屍體嗎?”

“那不重要。”莉莉嘆了口氣, “維多利亞已經死了, 我很傷心。但是那具屍體……只是屍體而已。我可以自己去的。”

佩斯利停下手中的動作, 慢慢直起身,隨後拉下口罩, 似乎對莉莉口中的某種冷漠感到意外。

莉莉幹脆扶著門框蹲下,抱著膝蓋與佩斯利對視:“以前我們住在得克薩斯州。我爸爸告訴我,那時候有很多人會試著橫跨蘭德河,從墨西哥邊境偷渡進來——大部分都會死在半路上。所以那條河裏全是死不瞑目的屍體,包括我的兩個叔叔。後來我爸爸有錢了,想辦法從那地方撈出來兩具屍體埋進了墓地裏。”

佩斯利皺眉:“……怎麽確定那兩具屍體就是你的叔叔的?”

“不需要確定。”莉莉搖搖頭,“但是我敢肯定其中一具已經死了差不多一百年了。屍體只是生命留在世界上的垃圾——我爸爸是這麽說的。他還說葬禮只是相關的人負責把不可回收的垃圾處理掉,死了兩個親人就處理兩次,至於屍體生前是誰並不重要。維多利亞已經不在了,我現在的任務就是處理她留下來的那一份垃圾……這裏面沒什麽深刻的意義,畢竟告別只會發生在死去的那一瞬間。”

她的眼中又開始積蓄淚水:“但是我已經沒機會和維多利亞告別了……我連她真正的名字是什麽都不知道。”

佩斯利默默看著莉莉,意識到她是真的讚同這種有點割裂的生死觀,但仔細想想這個說法也挺合理。佩斯利低下頭,把一次性手套一只只脫下來,隨後略顯萎靡地坐在地板上,手指插進頭發。

“莉莉……我搞砸了。”

“沒關系,佩斯利。我們會找到兔子先生的——”

“事情沒那麽簡單。”佩斯利背對著窗外的光,“那只兔子,他真的是我的律師。我把他這麽介紹給你的時候不是在用擬人的態度表達我對兔子的喜愛,我只是實話實說。”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本來就是個人類。是我把他變成了兔子,然後把他帶到哥譚,現在又弄丟了……”

“……”莉莉緩緩張大了嘴巴,又欲言又止地合上。她努力消化掉這個詭異的事實,並試圖給佩斯利尋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嗯……因為他把你惹惱了,這是懲罰的手段?”

“不!——我是什麽女巫嗎?兔子版的基爾克*?”佩斯利捂住臉,“他什麽也沒做,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在盡我最大的努力彌補我的錯誤,但是……”

佩斯利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沒有發現其他人闖進來的痕跡。現場只有我和你的指紋,或許還有我們的頭發。”

莉莉試著安慰對方:“羅西呢?上次有人闖進來,她表現得特別生氣,所以她會不會……”

“這就是問題所在。羅西南多什麽也沒發現,這不應該。”佩斯利看向閉目養神的鱷魚,“……會不會是他自己離開的?”

“怎麽會呢!門都是鎖著的,他要怎麽走?”

“這一塊塑料膜被頂開了。”

“佩斯利,哪怕他現在是個大活人,也不可能從二樓跳下去再安然無恙地離開,更何況是兔子呢?”

“唉,你不明白,莉莉。那只兔子可以咬破成年人的喉嚨,不是一般的兔子。”

“那是什麽兔子?蝙蝠兔嗎?”

“……你是怎麽想到這個前綴的?”

“這裏是哥譚!所有黑色的不符合常識的東西都會擁有‘蝙蝠’這個前綴!連我們的教會都被人叫‘蝙蝠教’!”

佩斯利再次捂住臉:“好難聽的名字……”

“這不是重點!”莉莉扶著門框把上半身探進來,“重點是,你必須找到他,佩斯利。之後再考慮別的事。”

“……我正在找。”

“你不在!你正在懷疑那家夥是不是主動離開的,是不是不想被你找到。你這麽厲害,想找一只跑不了多遠的兔子有什麽難的呢?佩斯利,只要他還是一只不會說話的動物,你就不該那麽尊重他,也不該在介紹他的時候把他說成你的律師——如果羅西南多自己跑了,你難道會就這麽放她走嗎?”

“但羅西南多是我的寵物……”

“不止是這樣。”莉莉嚴肅地搖頭,“因為你足夠在乎羅西南多。你尊重兔子的選擇,換句話說就是不太在乎他。但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人類了,不能再用對待人類的方式對待他。如果他死在外面,我們要埋葬的是兔子還是人類的屍體呢?”

“佩斯利,如果你真的想負起責任,就不要考慮兔子的感受,只考慮自己的。要是他突然覺得當兔子比當人要快樂,不想再變回去怎麽辦?祝他兔生幸福,然後讓你的錯誤永遠延續下去?”

佩斯利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謝謝……我會把他抓回來的,莉莉——你其實很擅長側寫。”

“那當然。”莉莉紅著耳朵扭過頭,“我又不是什麽天真單純的小女孩。我以前裝得很天真只是因為這樣賺錢多……後來裝著裝著自己都走不出來了。”

佩斯利突然站起來走向床墊:“我落下了一個地方沒看。”

“哪裏?”

“從我回來到現在,羅西都沒有挪過窩……”佩斯利拍了拍鱷魚的腦袋,“好姑娘,換個地方躺躺,好嗎?”

鱷魚似乎並不願意換地方。她趴在原地緩慢地搖了搖尾巴,隨後又不動了。

佩斯利見狀只能抱住她的腦袋旁邊拖。羅西南多沒有反抗,但她自己的體重就是最好的反抗。莉莉也走了進來和佩斯利一起搬鱷魚,兩人賣力地拖了半天,總算讓羅西南多移動了一段距離。佩斯利一邊喘氣一邊在床墊上摸索,撚出來一根微微彎曲的白色胡須。

莉莉皺眉看著佩斯利手指間的東西:“這是兔子的胡子嗎?”

“……”佩斯利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兔子的胡子沒那麽長。她意識到這是一根貓的胡子。

堂吉訶德討厭貓。自從佩斯利搬進犯罪巷,整條街道上都不再有貓出沒,流浪貓路過這裏都會繞道走。

佩斯利突然扭過頭:“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下午四點?”

“你該去紐約了,莉莉。”佩斯利把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得去把維多利亞的屍體接回來……這個房間裏沒什麽線索了,我一會兒去趟警局,看能不能偷一條警犬出來幫我找兔子。”

“……好吧。”莉莉有些猶豫,“偷的時候要小心啊!”

“放心吧。”佩斯利朝她微笑,“我有經驗。前幾年在新墨西哥州辦案,我把那邊整個警局的六條狗都拐跑了。”

————————————

等到莉莉離開,佩斯利坐在床墊上,一言不發地盯著那根貓胡子。

羅西南多不太開心地爬到佩斯利的膝蓋上,試圖吸引主人的註意力。佩斯利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鱷魚,腦子卻在反覆播放莉莉剛才的話。

“屍體只是屍體。”

她仰躺下去,閉上眼睛,回到了她荒草叢生的記憶宮殿。

重新睜開眼時,在紐約發現的那九具屍體已經在荒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佩斯利站起身,註視著她的書架,把遍布在其中的屍體數量重新數了一遍。

不到兩周,逝去的生命留在這裏的垃圾已經消失了大半。

學習禁忌的知識是需要代價的,而最唾手可得的代價就是記憶——隨取隨用,一旦被用做交換就會化作海中的泡沫,留下一片讓人不知所措的空白。在此之前,佩斯利腦海中的屍體是自顧自出現的,只要被她觀測到就會永遠存在。但現在佩斯利已經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處置方法——將它們變成“基礎知識”的養料。

但關於死亡的記憶太過廉價。盡管佩斯利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規劃著,消耗屍體的速度還是在不斷變快。

畢竟屍體只是屍體。

佩斯利站在黑色的書架前。昨天晚上她已經在維卡的小屋正式遇見了這個書架的主人。對方在書架上貼上俄語寫的標簽,用一種嘲諷般的惡意宣誓自己的存在。

維卡已經進入裂縫,某個東西暫時失去了用得趁手的工具。

佩斯利並不好奇那東西是什麽,現在的她還沒有能力去好奇。她只知道自己似乎自動成為了維卡的接替者,而被撬墻角的堂吉訶德甚至對此毫不知情——也許它知道了,但是它不在乎。

她明白這時候應該保持警惕。但是佩斯利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找到失蹤的兔子。

佩斯利踩著書架的邊緣,將手伸到最上面一層,拿下一本薄薄的小書,書頁泛黃,還留著蟲蛀的痕跡。在書籍落入手中的一瞬間,在紐約港口下面沈浮著的九具屍體立刻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佩斯利貼著羅西南多躺在床墊上,半邊身子都涼颼颼的。大概半個小時後,她疲倦地睜開眼睛。

“……”

她離開床墊,從堂吉訶德架子的最下層拿出醫藥箱,上次還剩下一瓶生理鹽水和幾支一次性註射器。佩斯利把這些東西拿到衛生間,對著鏡子輕聲念出一串咒語,用打火機點燃了貓的胡須。

某種毛茸茸的觸感憑空劃過佩斯利的脖頸,但她沒有在意。

焦黑色的灰燼落入藥瓶。佩斯利把裏面的東西混勻,然後用針管抽出液體。她盯著尖銳的針頭,輕輕嘆了口氣。

她用冰冷的聲音說道:“默多克,為了我今天受的苦——如果你真的是自己跑了,等我把你抓回來……你會體驗到貨真價實的寵物生活的。”

她仰起頭,撐開眼皮,把針管戳進淚腺,然後緩慢地推動活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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