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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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佩斯利她……不能來了。”

莉莉面色嚴峻, 雙手緊張地揪住衣擺,用一種真誠而無辜的眼神看著對面的人。大名鼎鼎的布魯斯·韋恩和新聞裏的照片沒什麽兩樣,穿著一身一看就貴得要命的行頭, 露出那種教養良好的有錢人都會有的親切笑容, 整個人的形象和這間低調奢華的餐廳相得益彰。

即使被莫名其妙放了鴿子, 韋恩先生也不見氣惱, 反而換上了關切的表情:“沒關系, 弗洛雷斯小姐——不要緊張,我只是想切實地了解一下你們的這個‘慈善組織’的資金流向……請問連恩博士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莉莉憂傷地嘆了口氣, 擡起眼睛盯著這個格外友善的債主:“大概是無妄之災吧……佩斯利她……昨天晚上被闖紅燈的蝙蝠俠開車撞飛了。”

布魯斯·韋恩完美的笑容出現了一條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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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斯利推開餐館的玻璃門, 咖啡和香煙的氣息撲面而來。

開在警局旁邊的餐廳不需要多麽溫馨的服務範圍。坐在收銀臺看報的禿頭男人倦怠地擡頭看了她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翻了一頁報紙。現在還不是上班時間, 幾個警察坐在小桌旁百無聊賴地抽煙, 各自為接下來一整天的危險工作做心理準備, 順手把煙灰彈進喝了一半的咖啡中。佩斯利朝報紙背後的人笑了一下, 對方沒搭理她。一位胖胖圓圓的和藹的服務員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 頭上纏著一圈粉色的塑料卷發筒:“早上好親愛的, 要些什麽?”

佩斯利本來不打算點單,但是這位女士的熱情感染了她:“啊……要一杯橙汁。”

“哦,很久沒有人跑到這裏來喝橙汁了——要嘗嘗我們的檸檬派嗎?”

一個年長的警察小聲嘟囔:“朱莉,你的檸檬派比我的嘔吐物還難吃……”

朱莉突然收斂起笑容,聲音變得低沈, 整個人的氣勢都有點可怕:“不嘗嘗怎麽知道?”

警察立刻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佩斯利又一次被她強烈的實踐意識感動了:“那好吧, 我想試試看。”

“太棒了!”朱莉又風風火火地走進了後廚。在等待的過程中, 佩斯利踱步到餐廳裏側的墻邊, 那裏擺著一臺擦得很幹凈的點唱機,不過大概只有裝飾的功能。點唱機上面有一塊告示辦, 裏面卻沒有告示,而是裁剪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欄目,緊挨在一起占據了整塊板子,很多已經泛黃了。佩斯利湊近細看,發現這些都是在哥譚發生的重大事件:特大搶劫案、爆炸、連環殺人等等,報紙用頭版頭條宣告案件破獲,兇手被捉拿歸案,字裏行間都帶著嚴肅的慶祝氛圍。或許這就是那個不愛說話,沈迷報紙的禿頭男人平常的工作——在這間百分之九十的顧客都是警察的餐館裏展示對方的工作成果,說不上是表彰、鼓勵還是單純的炫耀。

而在這些五花八門的案件中央,眾星捧月般貼著一張格外顯眼的剪報,標題字體加粗,還刻意用了紅色的油墨,三個單詞各占一整行:

“蝙蝠俠殺了小醜。”

“……”

佩斯利又歪著腦袋讀了一遍。這條兩年前的新聞是如此重要,時至今日,即使同時期的報道都被後面的蓋住了,這張報紙也依然占據著最中心的位置。案件的細節一字不落都在上面。出於職業病,佩斯利開始思考,為什麽“蝙蝠俠殺了小醜”對哥譚人來說這麽特別。

“蝙蝠俠”很重要,“小醜”大概也挺重要,但最重要的應該是中間的那個動詞——在佩斯利知曉的所有關於蝙蝠俠的新聞裏,他從來不會和“殺人”聯系在一起。他或許會敲碎一個人全身的骨頭、把他從五樓丟下去、打裂他的脾臟、讓他體會比死亡還要可怕一百倍的痛苦……但他似乎不會殺人。

至少在佩斯利的側寫中,哪怕他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會主動殺人,也絕不會大張旗鼓,把自己的名字就這麽放在報紙上——蝙蝠俠因為虐待未成年跑到警局自首的可能性都比這個大。

另外,她還註意到了一個頗為神奇的巧合:今天正好是“蝙蝠俠殺了小醜”兩周年紀念日。收集老報紙的好處就在這裏,它們可以直觀地展現時空的交錯與重疊。兩年前的今天,佩斯利還是個意氣風發的明星探員,身強體壯英勇無畏,蝙蝠俠則因為謀殺而身陷泥沼般的法律程序裏,直面職業生涯中不怎麽光彩的那一部分。而兩年後的現在,佩斯利變成了拄拐的窮困老師,蝙蝠俠卻已經擺脫那一大串指控,儼然成為了哥譚警察的好夥伴,年度最佳義警的有力競爭者。

在這一刻,佩斯利非常、非常想了解一下蝙蝠俠過去兩年的人生。

推門聲打斷了佩斯利的思考。笑瞇瞇的朱莉端著佩斯利的橙汁和檸檬派走出來:“你的早餐好了——戈登警長!今天要些什麽?”

蝙蝠俠的好夥伴戈登摘下帽子朝朱莉點頭:“咖啡就好。”

警長神色匆忙,腋下夾著一個厚實的公文包,小聲朝佩斯利打招呼:“早上好,博士。讓你久等了。”

“早上好,長官。我正打算嘗嘗這裏的檸檬派。”

兩人找了個清凈的角落坐下。戈登等到朱莉走遠,湊到佩斯利跟前提醒道:“我得提醒你,這地方的檸檬派比我的襪子還難吃。”

“是嗎?看來你們很喜歡這種讓人失去食欲的比喻。”

那塊檸檬派看上去很不錯,酥皮也很漂亮。佩斯利不信邪地挖了一勺放進嘴裏。三秒後,她默默抽出紙巾,把那個詭異的派吐掉,然後一口氣喝掉了半杯橙汁。

“……這東西比屍體的膽囊還難吃。”

“是吧!看上去挺像樣的,結果卻是那種味道!”戈登心有餘悸地縮起脖子,他端起咖啡杯繼續寒暄,“博士,你的腿傷怎麽樣了?看來還得拄拐?”

佩斯利讓拐杖斜靠在桌子旁邊:“其實已經好了,但是我昨天腰又受傷了。”

“怎麽搞的?”

“蝙蝠俠開車闖紅燈的時候把我撞飛了。”

戈登把咖啡嗆進了鼻子裏。他捂著嘴巴看向佩斯利:“……這是開玩笑,對吧?”

“在蝙蝠俠親口否認之前——不是。”

“哈哈,你在試探我?”戈登虛弱地笑了兩下。

“什麽叫‘試探’呢?”佩斯利手肘撐在桌子上,好奇地觀察對方的表情,“客觀的說,我只是提出了一個無法驗證真偽的可能性。”

“可是蝙蝠俠不會這麽幹……”

“不會怎麽幹?不會闖紅燈?還是不會開車撞人?我的後腰可是青了一大片,連說話都疼呢——難不成我是從樓上掉下來砸在別人腦袋上撞成這樣的?”

戈登一時間無話可說。因為蝙蝠俠真的會闖紅燈,也真的會開車撞人(甚至從別人的腿上碾過去)。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再深入下去了。警長幹咳兩聲,打開了放在身邊的公文包,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關於你之前要的東西,我找到了一部分。”

聽到這話,佩斯利暫時失去了對蝙蝠俠的興趣:“一部分?”

“你不知道哥譚有多少叫維多利亞的人失蹤。”戈登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眼神則瞟向四周,生怕有人看過來,“按理來說影印件也是不該帶出警局的,看完之後就得銷毀……”

佩斯利無暇接話。她迅速翻了一遍文件,從中抽出一張A4紙打印出來的照片,是那種刑事拘留前會拍的入獄照。一個臉上帶傷的女孩拿著黑色的檔案標示牌,冷漠地盯著前方。她的脖子上帶著一串熟悉的項鏈,是一顆紅彤彤的桃心。

“就是她。”佩斯利抽出那本檔案,她五個月前因為盜竊被刑拘,一周後就被保釋出來。此時維多利亞還安安穩穩地待在酒吧裏上班,據她失蹤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佩斯利把印著照片的紙對折:“……我想把這張帶走。”

戈登立刻惱火地壓低聲音:“我剛才怎麽說的來著?看完就得銷毀!”

“我知道程序,今晚之前保證把它燒掉。”佩斯利懇切地看著他,“長官,這個女孩失蹤了,但是證據不足無法立案。我答應過她的朋友要把她找回來——不管是死是活。”

“……”戈登盯著佩斯利的眼睛,胡亂地收起了剩下的文件,“我什麽都沒看到。”

見對方如此配合,佩斯利反而有點不適應:“……這就結束了?”

“你還想怎樣?”

“我還準備了一大串說辭呢……”佩斯利甚至有點失望。隨後這種失望變成了更加覆雜的情緒:“警長,感謝你的幫助。但是……你不覺得你有點太信任我了嗎?”

“你什麽意思?覺得我人傻好騙?”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件事洩露出去,你身為違規的執法者會受到處分,而我不會承擔任何風險。”佩斯利慢慢把紙片收進口袋,“——你之前是這麽古道熱腸的人嗎?”

“……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警長低著頭合上公文包,“我得承認,你來的很是時候,連恩博士……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有的時候我也想幹點出格的事。我說過,在哥譚失蹤的維多利亞少說也有一千個——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一個,那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個也都是你的責任了。”

佩斯利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哇……你今天真的有點感性。什麽特殊的日子?小醜的忌日嗎?”

戈登緊張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又將臉上的情緒掩蓋起來:“別說蠢話了,小醜可沒有忌日。大家都巴不得他永遠消失。”

“他的確‘永遠消失’了。”佩斯利看向那塊貼報紙的告示板,“其實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不知道最好。”戈登匆匆站了起來,“咱們聊的太多了——”

“準備走了嗎?”朱莉從旁邊閃了過來,頭上的粉色卷發筒搖搖晃晃。她親切地看著佩斯利:“檸檬派怎麽樣?”

佩斯利擡頭露出禮貌的笑容:“非常難吃,女士。我無法想象這東西竟然會作為食物存在。如果我被困在密室裏快要餓死了,而眼前只有一塊檸檬派,我只會選擇啃自己手臂上的肉充饑。它的存在會讓人類的飲食文化倒退一百年——不過橙汁還不錯。”

“……”

整個餐館陷入一片寂靜,連只顧著報紙的光頭老板都顫顫巍巍地看了過來。戈登瞪大了眼睛,大氣不敢出,偷偷瞥向一動不動的朱莉。

“這是你的真心話?”朱莉看著那盤子食物。

“真得不能再真。”佩斯利拄著拐站起來,“這玩意兒簡直能成為刑訊逼供的手段——我差一點就把它介紹給中情局了,他們絕對會特別喜歡。”

“可是……這是我奶奶那一代傳下來的食譜……”

“或許你的奶奶有什麽難言之隱?”

朱莉緩緩地端起盤子。就在大家以為這位雷厲風行的老板會爆發時,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好吧……真對不起,讓你吃到了這麽難吃的東西……之前也有人抱怨過,但我還以為他們是在開玩笑呢——詹姆斯,你之前不是還誇它好吃嗎?”

警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抱歉,朱莉。我以為這麽說你會開心呢。”

朱莉捂著胸口笑了:“我的確挺開心的,但是我也不能逼著你們吃難吃的東西……我可以試著改良一下?”她看向佩斯利:“等我把它做好吃了,會給你再留一份的。”

“那真不錯。”佩斯利沖她點頭。朱莉走到她面前輕輕貼了貼對方的臉頰,“謝謝,你對我的派的評價是我聽過最有趣的。”

佩斯利笑著眨眼睛:“我知道——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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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在幾個月前,佩斯利絕對不會想到,自己也會靠著某種“神秘力量”尋找失蹤人口。

她回到酒吧,拿出了維多利亞的入獄照,還有她的心形項鏈。

如果一切順利,她可以在莉莉回來之前把這件事辦完。

維多利亞的臉印在有折痕的紙上——這是佩斯利唯一能找到的一張屬於她的照片。這個在哥譚漂泊的女孩無根無憑,像一陣捉不到的風,唯一的足跡是在警局牢房裏。

佩斯利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寫滿公式的那一頁,把照片和項鏈夾進去。書頁間隱約浮現出一道白光,但很快就消失了。

佩斯利坐在酒吧裏等待了十分鐘。什麽事也沒發生——她既沒召喚出死者殘存的意識,也沒看到找尋生者的指引。就在她懷疑自己又算錯公式的時候,不遠處的電話響了。刺耳的鈴聲回蕩在四周。

那是從前酒吧裏留下來的座機。在佩斯利的印象中,它從來沒響過。佩斯利慢慢走過去拿起聽筒,聽到一陣熟悉的,沈重而滯澀的呼吸聲。這讓她想起今天早上那個詭異的夢境。

但這一次,沒有人調試電臺。一個夢游般虛幻飄渺的女聲從聽筒中傳過來:“請問新月酒吧往哪裏走?”

“……維多利亞?”

“請問新月酒吧往哪裏走?”對面又重覆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加虛弱。

“你能告訴我你的方位嗎?”佩斯利輕聲問道,“我得知道你在哪兒,才能準確地指路。”

“我、我看不到……太黑了。”

“那能聽到什麽嗎?”

“車的聲音……警笛。有人開槍!”那個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驚惶的情緒傳遞過來。片刻的沈默後,佩斯利聽到一聲冰冷的嘆息。

“太陽掛在黑色的尖塔上。”

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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