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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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如果要挑選一個“人生中最重要的回憶”,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對於犯罪巷的應召女郎莉莉來說,最重要的回憶就是維卡帶著她闖進酒吧的那一天。她們踹走老板和他的手下,灌醉了剩下的人, 大聲宣布今天晚上不想上班的完全可以不上。她明白當時的快樂是短暫的, 但反正未來也是一片迷霧, 瘋狂一點也沒什麽大不了。說得矯情一點:所有的痛苦在此刻結束。

而在同樣出生於犯罪巷的紅頭罩看來, 最重要的回憶, 是自己被打斷全身的骨頭,躺在那個倉庫裏等待炸彈啟動的時候。他意識到一分鐘的倒計時已經是他全部的餘生, 而他的結局又是如此悲慘而孤獨, 這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比身體上的傷口更難忘。說得再矯情一點:所有的痛苦在此刻開始。

至於佩斯利——她像管理圖書館一樣管理自己的記憶,按照時間順序分門別類。對她來說, 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信息, 不分輕重緩急, 每一條都是有用的, 只是派上用場的時間或早或晚。但即使是這樣她也必須承認, “人生中最重要的回憶”是存在的, 它過於重要,過於突出,以至於佩斯利不得不主動淡忘。她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埋進存放過期信息的小盒子裏,免得自己時不時都想著看一眼。

她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泥濘的土地, 潮濕腐爛的幹草堆的氣味, 蚊蟲在耳邊的鳴叫。當時是初夏, 剛下了場小雨, 傍晚的農場裏悶熱異常。她的手腕被扭斷了,胸口中了兩槍, 小腿被生銹的鋼筋紮穿。發炎的傷口使她發燒,失血過多又讓她覺得很冷。佩斯利感受到自己身體裏內臟的碎片順著血液流出來。

她側躺著,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半邊身子浸沒在泥地裏。黯淡的金色的餘暉照亮她面前的角落。一個瘦弱的、眼睛很大很亮的孩子蹲在那裏。她頭發稀疏,皮膚是營養不良造成的灰白色,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舊衣服。她的臉上全是青紫的瘀傷,腳腕拴著鐵鏈。她用悲傷而絕望的眼神與佩斯利對視。

佩斯利很想說些什麽,比如“別擔心,孩子,我的同事馬上就來了”或者“我的靴子裏有一把匕首,你可以拿出來自衛”。但她的喉嚨裏全是血沫,恐怕只會發出嚇人的聲音。她沒有辦法,只能保持沈默。

如果——如果可以重來的話,佩斯利拼盡全力也要把最該說的話說出來:“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直到被拯救之前,都不要再去觀察這個世界。

這就是佩斯利人生中最重要的回憶。她並不畏懼死亡,但她怎麽也無法接受,一個驚恐的、飽受折磨的小女孩眼睜睜地看著某個人在她面前慢慢死去,看著屍體在潮濕溫暖的草堆裏腐爛。她意識到死亡的痛苦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它不在結局,而在過程,不在死者,而在見證者。

那一天,佩斯利遇見了一只會說人話的渡鴉。它告訴她活下來的代價很大,要用全部的自由做交換。

“如果你選擇了我,佩斯利,你就得放棄你的大好人生——工作、朋友、生活。你將永永遠遠地屬於我!我覺得這是好事,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的。”

佩斯利看著那個孩子。她戰戰兢兢地爬過來,冰涼的小手握住自己粘著血的手指。

“別擔心。”她小聲說,“媽媽馬上就回來了,她會救我們的。”

這只是安慰人的話。在她被拐賣的第三年,媽媽就已經自殺了。

但佩斯利必須做出選擇。

————————————

傑森·陶德踉蹌著跑進了新房間。

他拽掉被打碎的面具,站在原地喘了會兒氣。和船長的鬥毆讓他身心俱疲——他甚至從沒招惹過那家夥。總之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被帶進了某個陌生的地方,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所以我討厭空間系。”他拿出只剩下一半的大種姓之刃,開始照著維卡所說的,劈開頭頂的墻壁,一層層往上走。

很快他就來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房間。

這裏很亮堂,簡直不像地底,反而很像八十年代的醫院大廳。大廳周圍散落著各種醫療器械,仿佛有什麽人在匆匆逃跑時順便做了一輪破壞。房間中央有一個幹癟的巨型水袋,黏糊糊的黃色液體混合著血液流得到處都是。佩斯利就躺在房間的邊緣。

傑森走近她,首先試探對方的鼻息——很微弱,但起碼沒死。佩斯利半闔著眼睛,似乎在註視著虛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紅頭罩嘗試了一下簡單的急救,但沒什麽用,反而讓她的呼吸更微弱了。

“好,沒關系,我背著個人也能出去,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完全是我自作自受,都是我自找的……”紅頭罩正罵罵咧咧地把佩斯利抱起來,突然頓了一下。

隨後,他又把佩斯利放平,揉了揉頭發,開始思考這一路上維卡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是吧?那家夥還說我想得遠……”

他看著佩斯利,手指碰了碰她冰冷的臉頰,然後深呼吸,試探著說道:“保爾·柯察金說過,不要在你的生活裏留下痛苦的回憶。”

下一刻,佩斯利睜大眼睛,猛地大口抽氣。她蜷縮著身子爬起來,顫抖著擡起頭,眼底還殘留著往昔的幻影。有那麽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她迅速冷靜了下來。她跪坐在地上環顧四周,維卡和那個不停叫嚷的嬰兒已經消失了,仿佛轉瞬即逝的夢境。

“……你還好嗎?”紅頭罩不自覺地放輕聲音。

“不好。”佩斯利彎下腰桿,把臉埋進手心,小聲罵臟話,“……非常不好。”

“維卡去哪兒了?”

“走了。”佩斯利的聲音悶悶的。有什麽涼涼的東西在她胸口晃蕩,她從領子裏拿出來看,是一個保存完好的汽水瓶蓋*,以及一枚亮閃閃的紅星勳章。

佩斯利把這兩個小物件攥在手裏,尖銳的輪廓戳得手心生疼。她疲倦地閉上眼睛:“那句話不太對。”

“什麽?”

“不要在你的生活裏留下痛苦的回憶。”佩斯利頹廢地倒了下去,頭發落在一灘臟兮兮的水中,“——痛苦的回憶比快樂的回憶更難忘記。”

紅頭罩坐在她身邊,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的確是這樣,阿什瓦塔。”

“我叫佩斯利。”

“哦……那阿什瓦塔是你的代號?”

“……只是個蠢名字罷了。”佩斯利看向紅頭罩,“我又不是你,代號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紅頭罩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她:“你之前說話也是這麽陰陽怪氣嗎?”

“對不起,我心情不太好。”佩斯利感覺自己的眼珠子隱隱作痛,大概是之前泡在羊水裏被傷到了,現在看什麽都感覺蒙著一層白霧。

“……你之前就知道,那句話是用來喚醒我的嗎?”

“我三分鐘前想到的。主要是維卡說漏嘴了,她一開始說這是‘錨點’,後面又變成了‘鑰匙’……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打算離開了?”

“……”佩斯利不太願意去思考這個問題,“那個船長,還活著嗎?”

“我殺了。”紅頭罩表情平淡,“他一直在往槍口上撞,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被我殺死一樣。”隨後,他遲疑地問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佩斯利慢慢坐起身:“如果你聽到我的回答,一定會很不高興。”

“切,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了。”紅頭罩冷笑,“‘你最好別知道’——是不是這句話?”

“呃、不是。我只想說,其實我也什麽都不知道,只有一點不成氣候的猜想——唯二能給出答案的人一個被你殺了,還有一個跑到了我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哦。”紅頭罩把自己刻薄的表情收了回去。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佩斯利輕輕揉眼睛,“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看看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什麽都不懂的白癡活了下來。”

“我可不想一直做白癡。”紅頭罩站起身,順便把佩斯利拉了起來,把她身上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拍下去,“該走了——看來你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怎麽說?”

“看看你這幅自暴自棄的樣子,你不是有潔癖嗎?”

“你看出來我有潔癖?”

“早看出來了。”紅頭罩咧著嘴笑,這讓他看上去更加接近一個年輕張揚的男孩,“又不是只有你會玩兒心理學那一套——我還知道你對槍械很熟悉,握槍姿勢受過專業的訓練,所以不是坐辦公室的那種人,反倒更像個警察。你對未成年人有一種特殊的責任感,所以你非常關註我的年齡——順帶一提我真的成年了。”

佩斯利十分捧場地鼓掌:“非常好,先生,你看透我了。”

“還沒完呢。”紅頭罩繼續說道,“你現在其實不想離開這裏,所以一直在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好拖延時間——但我們真的該走了。”

“……”佩斯利低著頭沒有否認。她回過身,看向空空蕩蕩的房間,被劃破的人造子宮落在地上,像個被踩爛的橘子。她搖了搖頭:“抱歉,我想看看維卡還會不會回來……現在可以走了。”

“我是傑森。”紅頭罩突然伸出手,“我不是警察——雖然你肯定知道了。我的代號是紅頭罩,目前正在幹和警察截然相反的工作。你可以說我是個反派,很經典的那一種。”

佩斯利握住他的手:“幸會,傑森。你的新造型比上次那個頭盔好看多了。”

“……那是我的戰術頭盔,裏面可以放炸藥!為了實用性完全可以放棄美觀!……我總有一天要用那個頭盔把蝙蝠俠炸翻。”

“如果你成功了,請務必告訴我。”

“如果維卡回來了,你也得告訴我。”傑森與佩斯利對視,“我還有一半大種姓之刃留在她那兒呢……而且我欠她一句謝謝。”

佩斯利笑著眨眨眼睛。紅頭罩立刻甩開了她的手:“別用那種欣慰的眼神看著我!”

————————————

佩斯利站在公寓門口,突然感到恍如隔世。

謎團尚未解開,新的線索也已經出現。但佩斯利現在不想思考。她渾身酸痛,腦子發脹,眼睛裏控制不住地滲出生理性淚水。她現在唯一想做的只有休息。

但等她打開門,看見公寓內部,就意識到自己暫時還休息不了。

佩斯利努力回憶了一下,昨晚的雨的確很大,但也在正常範圍內,稱不上嚴重。而自己的家裏現在卻仿佛龍卷風過境,本來就不多的家具東倒西歪,全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沙發則直接裂成了兩半,仿佛有個巨人在這間小房子裏打了個滾。陽臺門的整面玻璃碎得徹徹底底,窗簾被扯下來撕爛,地板上全是雨水,還留著一大灘被某種液體腐蝕過的痕跡。

佩斯利靜悄悄地走進去。玻璃的碎片落在外面,說明門是從裏面被打碎的。此刻她的心裏沒有租房押金,也沒有對那個未知闖入者的警惕。她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看到角落裏被壓碎的水族缸,除了廢墟,裏面空空如也。

“羅西南多?”佩斯利大聲呼喊,“羅西?你在哪兒?”

空蕩蕩的房間裏,沒有東西回應她。

佩斯利快步走進臥室,這裏除了床鋪有點移位,沒有什麽被破壞的痕跡。佩斯利立刻趴到地上看向床底,一抹白光躲在床下,那雙茫然的紅眼睛無助地轉過來。

佩斯利終於松了口氣。她朝著床底下伸出手:“羅西,你受傷了嗎?好姑娘,到我這兒來,好嗎?”

鱷魚聽到聞到熟悉的氣味,慢吞吞地爬了出來,溫順地鉆進佩斯利的臂彎。佩斯利抱住她,輕輕撫摸羅西南多的小鱗片:“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羅西南多體貼地蹭了蹭受驚的主人,她細長的吻碰到一片溫熱的液體。

佩斯利把頭埋進鱷魚腦袋下面。她躺在地板上,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或許是因為眼睛太痛了。

隨後,羅西南多消失了,幹燥的蘆葦淹沒了她,柔軟的黑土地出現在身下。佩斯利擦去淚水,看見蒼白的屍體和自己一起躲在蘆葦叢中。它的眼睛被挖走,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與佩斯利對視。

佩斯利似乎很久都沒有回到自己的記憶宮殿了。她從蘆葦中坐起身,這個沒有邊際的荒原和往常一樣,除了書和書架,就只剩下數不清的屍體。

……不,有一點不同。

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書架矗立在空地中,和周圍環境的氣氛格格不入,像是在田園風格的油畫中央潑了一道墨水。佩斯利困惑地看著那個書架。這裏是她儲存記憶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會出現讓她感到陌生的東西。

這時,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影子落在佩斯利的餘光中。

渡鴉站在一塊石頭上,心虛地縮著脖子:“佩斯利!你回來了。”

佩斯利敷衍地看了它一眼,視線又回到了詭異的書架上:“堂吉訶德,我的公寓是怎麽回事?”

“……是羅西南多!是她幹的!壞鱷魚!”

佩斯利不得不再分給它一點關註:“你確定?”

堂吉訶德把自己縮成一團毛茸茸的小球,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這個嘛……別!別靠近書架!”

佩斯利沒有搭理它,慢慢走了過去。這是個差不多十英尺高的書架,前後雙面,上下六層,散發著一股陳舊書頁的氣息。書架側邊釘著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一串俄文:“подарок”。“禮物”。

“別被騙了,佩斯利!”渡鴉焦急地大叫,“這不是那個假人送的!這是用來讓你放松警惕的!”

“……我知道。”佩斯利把便簽摘下來,那張紙立刻化作一捧草籽從指縫中落了下去。

“那麽,這是誰送的?”

堂吉訶德又不說話了,它悶悶不樂地用翅膀裹住自己:“無視它吧,佩斯利。反正這裏只是個存放屍體的倉庫,你就把它當成另一具沒用的屍體,好不好?”

佩斯利看著渡鴉:“能隨意進出我的記憶宮殿,這是你的同類送給我的?它的目的是什麽?”

渡鴉氣惱地晃動腦袋,不願回答她的問題:“唉……佩斯利,自從你遇見那個假人之後,你就總是不願意聽我的話。”

“我以前也不怎麽聽你的話。”佩斯利一臉冷漠。她繞到側邊,看見一排排厚重老舊的書脊緊挨在一起。這些書封有的是木質的,有的是皮質的,還有鐵殼做的。佩斯利甚至看到頭頂上有本書的封面是發黃的柔軟皮革,大概是人皮。這些書脊上都沒有字,少有的幾本寫了文字的她也看不懂。佩斯利盯著那本人皮書,想伸手拿下來,卻猶豫了一下。

“這是個陷阱,佩斯利。”渡鴉憂心忡忡地站在佩斯利的肩膀上,“不要去觸碰這些禁忌的知識,你每讀一行字都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佩斯利不為所動:“堂吉訶德……你其實沒必要裝得這麽關心我。”

“你怎麽這麽說!我本來就關心你,根本不用裝!”

“你需要一個有用的人為你工作,起碼要屬於你的世界,就像維卡。現在的我顯然不合格。”

“誰說的!你很優秀!”

“堂吉訶德,無論如何我會都屬於你。”佩斯利合上眼睛,“你可以對我再嚴厲一點,我不會因此抱怨的。”

“……明明是你對我很嚴厲。”渡鴉十分委屈,“你從來都不信任我,你甚至不需要我的保護。我知道你已經得到了可以屏蔽我的護身符……佩斯利,你要離開我嗎?”

“我不會離開的。”佩斯利轉過頭,撓了撓渡鴉的翅膀根,“我不信任你,但我也不會離開你。你當初不就是因為我是這樣的人才選中了我嗎?”

渡鴉憂郁地盯著她:“佩斯利,我不需要你去了解那些東西,這已經超過人類的範疇了。”

“我也不全是為了你。”佩斯利倒退兩步,將龐大的書架收入眼底。她感覺不太舒服,但鑒於這些書籍裏可能會有的內容,不舒服大概也是正常的。

“……兩萬年。”

“什麽?”

“她一個人在裂縫裏,要游蕩兩萬年才能找到出口。”佩斯利輕聲說道。

“如果我同時在另一邊尋找她,是不是就只要一萬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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