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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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佩斯利躺在病床上,註視著身邊不斷起伏的心電圖。

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窗簾照進來。醫生剛剛摘掉她的呼吸機,幹燥的空氣慢吞吞地滑進呼吸道,帶來冰涼的消毒水的氣息。

門開了。一個人影走到佩斯利床邊站定:“我相信你已經看到那個花籃了。”

佩斯利笑著瞇起眼睛:“一睜眼就看到了。天吶……加西亞真厲害,我都不知道玫瑰花能有這麽多顏色。”

對方的聲音裏也染上笑意:“她這幾天都靠剪花枝緩解焦慮——這已經是精簡之後的成品了,原來的那個有一人高。”

“哇……我有點想看。”佩斯利的笑容漸漸淡去。她輕輕眨眼睛:“我睡了多久?”

“兩周。醫生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你的腿會痊愈的,但是需要時間。”佩斯利聽到對方柔軟地說著:“其他人手上都有案子,等晚上你就能見到他們,大家都開心壞了。”

“我很抱歉。”

“不要。”溫暖的手握住佩斯利的手指,“不要道歉,佩斯利。你沒有離開我們,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佩斯利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霍奇,我不能再幹下去了。”

“我明白。”溫暖幹燥的手掌轉移到佩斯利的額頭上,“我們都明白。沒關系,小佩,沒人會因此怪你的。我很高興你能做出自己的選擇——即使你離開BAU,我們也永遠是你的家人。”

“我不想……我沒辦法告別……”佩斯利哽咽著,“對不起,原諒我……”

她睜開眼睛。昏暗的天花板上,日光燈發出冷淡的光。回憶像受驚的鳥群般四散消失,她的身邊只剩下醫療器械運轉時尖銳的提示音。

“佩斯利!”渡鴉落到佩斯利的床頭,“終於醒了——你腿上的傷口一直在發炎,你竟然不知道嗎?要是他們沒把你送到醫院,你差點就又死一回了!”

“……”

“佩斯利,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佩斯利煩躁地扭頭:“堂吉訶德,你好吵。”

“我當然很吵!因為我是鳥嘛。”堂吉訶德驕傲地挺起胸脯。

“真希望昨天晚上你也能有這份騷擾人的決心。”

堂吉訶德的脖子心虛地縮了回去:“當時的情況很覆雜,我沒辦法出面……就像人類看見腐爛的屍體會有生理反應,我看見那種東西也會渾身不舒服的。別生氣啊,佩斯利。我在你睡覺的時候替你餵了羅西南多——用冰箱裏的雞肉餵的。”

佩斯利沒有理會堂吉訶德邀功般的討好。她吃力地坐起身,隨手抓了一把打結的頭發,面容嚴肅:“他們找到海倫了。”

“你說哪個海倫?”

“剛出生的那個。”佩斯利瞥了一眼渡鴉,“半人的混血兒,莉娜的女兒——不要裝傻,堂吉訶德。你之前對那些非人種族那麽敏感,怎麽會不知道那對夫妻又回哥譚了?”

“可能他們落下了什麽東西,又跑回來了吧……我都說了直接殺了他們更方便,你看,現在惹了多大的麻煩!”

“麻煩?有什麽麻煩?”佩斯利眼神冰冷,“我不明白馬西亞·沃克為什麽要取走那個嬰兒——你知道嗎?”

堂吉訶德歪著腦袋盯著佩斯利。它的鳥臉上那種活潑的單純突然消失了:“你在質疑我?”

佩斯利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移開視線,把怒火和疑慮都藏進心底:“……沒有。我不會質疑你。”

渡鴉漆黑的小眼睛仿佛吞噬光芒的深淵。片刻之後,它伸出一只爪子,輕輕梳理佩斯利的頭發:“沒關系,佩斯利。誰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我們各退一步,你原諒我,我也原諒你,我們還是好朋友,好嗎?”

“……你說了算。”

“那太好了!”堂吉訶德開心得四處亂蹦。佩斯利往床邊縮了縮,免得被它踩到:“那麽,那個護士現在情況怎麽樣?”

“警察把她帶走了,他們在她家裏發現了很多奇怪的藥丸——需要我帶一瓶給你看看嗎?”

“我只要檢測報告,所以再等等。”佩斯利掀開被子,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紮的小腿,腦子裏想的卻是別的東西,“……或許我的推斷出錯了。”

“怎麽?”

“我之前連環殺人案的假說……這些可能真的不是謀殺。”佩斯利拿起擺在床邊的手杖,吃力地站起身,“啊……我感覺不到我的腿了……他們給我用了什麽東西?”

“某種麻醉劑?是那個律師要求的,他在你的手術單上簽了字——真會多管閑事,明明我也能簽字!”

“我覺得還是讓他簽比較好。我得想辦法去查查馬西亞……還有弗蘭克。”佩斯利口中念念有詞,“他之前見過我,或許會影響我們在哥譚的行動。”

堂吉訶德跟在佩斯利身後走出病房:“那個魚人正在被警察監管著呢。你現在要去找他嗎?”

“我現在怎麽去?闖進警察的包圍圈,大喊這個人和我有關系?”佩斯利貼著墻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努力避開所有可能把自己抓回去的醫生和護工,“算了,哪怕他說出來我也有辦法解決。”

“佩斯利,你不想在醫院裏多躺一會兒嗎?這就要去工作了?”

“不是今天,堂吉訶德。”佩斯利嘆氣,“我今天不想幹活,只是想去別的地方轉轉……這一整個星期,每趕到一個現場都會見到新的死者,我壓力很大。”

堂吉訶德格外體貼地回答:“好的佩斯利,你這幾天的確累壞了——別走太遠,小心腿。”它撲扇著翅膀在佩斯利的頭頂飛來飛去,一直送她到醫院門口,看著佩斯利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對面大街的人流中。

哥譚總是車來車往,高樓林立,像龐大的蟻穴。人類總喜歡創造一些巨大的,看起來眼花繚亂的避難所,好把渺小的自己體面地放進去,變成整座城市微不可見的一部分。

渡鴉張開翅膀,在醫院大樓外輕巧地繞一圈,降落到到另一間病房的窗臺上。印斯茅斯人大睜著眼睛躺在裏面,乍一看像是失去意識了,但嘴唇仍在輕輕顫動。

病房外兩個負責看守的警察正在竊竊私語:“他知道了嗎?”

“當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懷孕的老婆被活剖了,你剛出生的孩子也失蹤了?”

“天吶……我真受不了這種事……總得讓他知道吧?”

“別急,讓我想想措辭。”

弗蘭克什麽都聽不見。離開家鄉後,他只是一個懦弱的、無助的外鄉人。弗蘭克之前吞下了太多影響神志的藥,現在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一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比黑色更安全,白色有邊界,但黑色只是沒有盡頭的深淵。

他什麽都沒有想,也不願意睡覺,只是安靜地觀察著天花板上墻皮脫落後留下的形狀。或許他的那些幸運的同族回到大海後也是這種狀態——存在,但沒必要意識到自己存在。

他看見房間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通風管道,裏面傳來沈悶的排氣扇運轉的聲音。

隨後,一個小東西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探出頭來,露出亮晶晶的小眼睛,不住地抽動鼻子,“啪”地一聲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在地上不住地扭動。

——老鼠。

皮毛黑亮,巴掌大的老鼠們一只一只地從通風管裏擠出來。他們不斷落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後到的疊在先到的身上,目的明確地向前爬行,窸窸窣窣地順著床單爬到弗蘭克的身上,爪子與地板摩擦的聲音令人牙酸,直到黑色的潮水吞噬弗蘭克。弗蘭克試圖大叫,但老鼠率先咬斷了他的喉管和肌腱。嚙齒類動物鋒利的牙齒撕扯他的皮肉,鉆進他的內臟,啃噬他的骨頭。弗蘭克用盡全力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四處揮舞,但老鼠仍舊淹沒了他。

病房裏安靜得出奇。門外的兩個警察背對著房間,正在靠猜拳決定讓誰進去告訴弗蘭克他家人的噩耗。

老鼠永遠不會吃飽。

渡鴉始終站在窗臺上。它好奇地看著老鼠們,小小的腦袋轉來轉去,時不時低頭理一理翅膀上的羽毛。直到病床上只剩下一灘血跡和零星的骨屑,鼠群迅速且安靜地退去,急匆匆回到他們的巢穴中。

堂吉訶德慢悠悠地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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