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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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艾莉絲小姐,你是有什麽煩惱嗎?”

雖說少了賓利先生和簡,但剩下的兩對年輕男女的的散步活動還是照常進行——瑪麗表示她只想窩在家裏看完自己在圖書館裏借來的書籍,凱瑟琳和莉迪亞則是圍著班內特太太看起那些婚禮要用的布料。

和似乎有著秘密要說,而遠遠落在後面的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不同,艾莉絲和布蘭登上校之間一片安靜,他們只管悶頭往前走,往日裏總能被點評幾句的景色,這會卻像是失去了吸引力,得不到年輕小姐的一點兒關註。

布蘭登上校低下頭,他的視線從艾莉絲蹙起的眉宇掃過,又落在那抿起的唇瓣上。躊躇再三,他還是問了出來。

被問話的人腳步一滯,艾莉絲的思緒從昨日裏安娜小姐提到的事情上拉回,這才驚覺自己和布蘭登上校沈默了一路,她滿是歉意:“怪我出來散步,卻一直沒說話,還把上校你冷落在旁邊。”

“這沒什麽。散步的時候,人們或許總是更容易沈浸在路邊的景色裏。只是……”布蘭登上校道,“只是我看艾莉絲小姐你的神色,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那看來是我表現得太明顯了一些,才這麽輕易地教上校你看出來。”

布蘭登上校垂眸:“如果,如果有什麽是我能幫忙的地方,艾莉絲小姐,你千萬不用和我客氣。”

經過了這麽長時間的相處,艾莉絲當然知道布蘭登上校的話沒有摻雜半點水分,他既然這麽說,便是真心想要替她一解愁緒。

她擡眼,對上布蘭登上校那雖然歷經歲月侵染,卻依舊澄澈真摯的雙眼。明明布蘭登上校才是那個只需要等著別人開口的人,但艾莉絲卻莫名感覺到他的一絲忐忑,仿佛主動權掌握在她的手上,只要她不願說出自己的煩惱,便會教他垂頭喪氣,倍感無力。

有那麽一瞬間,艾莉絲確實想要對著布蘭登上校全盤托出——連莉迪亞疑似私奔這種會累及姐妹名聲的事,她都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布蘭登上校,那沒法去法國這種事,說出去似乎也沒什麽問題。反正以上校的性子,他一點也不會認為所謂的游學是她的癡心妄想,說不定還會大力支持她。

想到這,艾莉絲又把喉嚨口裏的話咽了回去。

正是她太相信布蘭登上校,以至於艾莉絲不得不懷疑,布蘭登上校會像達西先生那般想盡辦法,迂回地幫伊麗莎白解決威克姆先生的事一樣,找些法子來幫她。

“只是……只是有些感慨而已。”艾莉絲改口道,“家裏向來都是吵吵鬧鬧的,可如今,簡嫁去了內瑟菲爾德莊園,我便覺得家裏似乎冷清了不少。等到伊麗莎白和凱瑟琳也嫁出去之後,家裏就更沒幾個可以說話的人了。”

她不自覺地擡手,戳了戳臉頰,白皙的臉上陷下去一個小窩:“而且,我還是最小的那個。按照年紀排下來,恐怕到最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原本還沒覺得,但越說,艾莉絲越發感覺不久的將來,自己在郎伯恩的日子該有多麽的孤單。這又怎麽叫她開心的起來呢?因而,不需要艾莉絲怎樣的掩飾,這縈繞在眉眼間的憂愁便使布蘭登上校信了十分。

“兄弟姐妹長大後,總是會有屬於自己的一個家庭。”

布蘭登上校的親緣實屬一般,起碼和已逝的父兄,關系就不像艾莉絲和她的姐姐們那麽和睦,但他和他的姐妹倒是還常有聯系。

“可這不代表彼此之間就斷了聯絡。只要有心,還是能夠時常往來的。哪怕是我那位遠嫁法國的姐姐,盡管我有好幾年沒再看望過她,可還是保持的信件的溝通。”

法國,艾莉絲咀嚼著這兩個字。

她實在太想答應安娜小姐的提議了,可真要白花安娜小姐的錢,她又良心不安。如果能像之前在倫敦那會,有靠繪畫賺錢的機會就好了。這麽一來,或許她可以先打個借條,等攢夠了錢再還給安娜小姐。

不切實際地幻想了幾秒鐘,艾莉絲問:“是因為前些年,法國的時局沒那麽安穩,所以上校你才沒能看望令姐嗎?”

她雖然不怎麽關註時事,但多少還是會從附近的人的交談中得知。像是好幾年前,在她還很小的時候,法國國內便掀起了一場革命的浪潮,甚至還有一位國王被判以叛國罪處死。直到這幾年來,這場革命帶來的動蕩才逐漸平息。

布蘭登上校沒有否認:“或許等以後有機會,我還能再去趟法國,看看她的近況。我的妹妹也很想念她,只是一直沒有什麽好的時機。”

“那我得慶幸,起碼簡她們沒有像布蘭登上校你的姐姐那樣,嫁得這麽遠了。”艾莉絲道,“倘若我們都不在一個國度,我下輩子和她們見面的次數,估計都屈指可數。”

“我的姐姐也是因緣際會之下,認識了我的姐夫。”布蘭登上校的慶幸在於,雖然他們的父親在對待兄長和表妹伊萊莎的婚事上足夠強權——哪怕這也令他的戀情無疾而終,但對於兩個女兒還算是盡到了做父親的責任,沒有挑著有錢的人就胡亂把她們嫁了出去,“他們的感情可以說得上是十年如一日。因而我也很放心我姐姐在法國的日子——她的丈夫會好好照顧她。”

“照這概率看來,也許因為愛情而結合的人,並不比因利益而結合的人少啦。”艾莉絲忽然發現,她身邊認識的親友,大多都是出於對彼此的愛重才會在一起,“說來不怕上校你笑話,我原先還以為,婚姻基本都是建立在利益的交換上。”比如盧卡斯小姐和柯林斯先生,那會她始終都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陷入難兩全的境地。

“對於一些人來說,婚姻確實是一種另類的交易。男方給予女方衣食無缺的生活,女方則是替男方料理家務,生兒育女。似乎這麽看,雙方都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結果。”

但聽布蘭登上校的語氣,艾莉絲以為他並不喜歡這麽一種彼此都稱心如意的結果。只猶豫了幾秒,大抵是仗著布蘭登上校一貫的好脾氣,又大概是她內心的好奇心作祟,艾莉絲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並不錯眼地看著他。

“艾莉絲小姐,你不認為我的想法太不現實嗎?”布蘭登上校反問。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艾莉絲反而迷惑了起來,“真要論起來,該是你們這樣閱歷豐富的人,才會覺得我們這些年輕小姐不僅總把喜歡啊,愛慕啊放在嘴上,還老是把感情和婚姻掛鉤,並且認定我們的想法太過天真,等我們在愛情上吃了虧,才懂得感情和婚姻是兩碼事。”

不然,艾莉絲也不會怕自己哪一天就因為現實的困境,而不得不屈服於無愛的婚姻。

“我並不想過多地點評其他人的選擇,可上校你願意堅守自己的本心,我覺得是一件很難得的事。”艾莉絲很是認真地說道,“因為堅持遠比放棄來的困難。上校你大可以隨便和一位年輕小姐組建家庭。哪怕婚後的日子過得不算如意,但比起女子來說,男子的束縛可沒那麽多,他們完全有其他可以消遣的樂子,甚至包括一些不大符合道德的行為,也完全不會被世俗所指責。”

要是換做其他的男士聽見,對艾莉絲的看法必然會受到影響——這實在不該是一位年輕小姐該說的話,亦或者是該看清的本質,簡直像是掀開了一些人的遮羞布,教他們面上無光。

而布蘭登上校,他卻因這番話,不由自主地想到過去的經歷。

“你能這麽看待我,既叫我欣喜,又教我惶恐。誠然,我一直堅持內心的意願,不願把婚姻與交易聯系在一起。但這也是因為我深知,一樁沒有感情基礎的婚事,會給女方帶來怎樣的不幸。不瞞你說,我曾經親眼見證過這不幸的結局。”

說到這,艾莉絲眼睜睜地看著那沈痛再次爬上布蘭登上校的眉心,仿佛有驅不散的陰霾,將他團團籠罩。

思緒百轉千回,艾莉絲想到了最有可能的人:“上校,你說得那個不幸的結局,是在說伊萊莎的母親嗎?”

“伊萊莎已經告訴你了嗎?”布蘭登上校驚訝,他沈默了幾秒,用一種仿佛是在告解室裏告罪般的口吻道,“艾莉絲小姐,我並非你說得這麽完美。我也曾犯過錯。”

“我原先只和你說我的表妹,伊萊莎的母親——她也叫伊萊莎,大伊萊莎是病逝而亡。但事實上,我和我的父兄,都是導致她年紀輕輕就死去的罪魁禍首。”

他越說,艾莉絲越是聽不明白其中的關竅:“上校,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我和大伊萊莎曾經兩情相悅,但我的父親卻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布蘭登上校的第一句話,就教艾莉絲的心都揪了起來,她分不清那些酸、澀、苦都出於什麽原因,只感覺有什麽東西還沒萌芽,就已經夭折在了土壤裏,再不見到春風和雨露。

或許,這就是布蘭登上校至今未婚的原因。艾莉絲看著他眉心那道經年累月形成的豎痕,心中已然認定了自己的猜想。

“當時,因為經營不善,莊園的收入日益減少。而父親他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大伊萊莎所擁有的豐厚嫁妝。”布蘭登上校說,“而他恰好又是大伊萊莎的監護人,對於她的婚姻有著絕對的決定權。要是按照他希望的,那就是等到大伊萊莎長大後,她會和我的兄長,未來的莊園繼承人結婚。”

“可是她喜歡的是你。”艾莉絲輕聲,“而你也喜歡她。”

“我那會太年輕氣盛,只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而大伊萊莎,她對我的兄長更是毫無感情。所以,我們像是所有愛情不受到父母祝福的年輕男女一樣,想出了私奔的法子。”布蘭登上校道,“但是有一個仆人知道了我們的計劃,並把這事告訴給了我的父親。”

“所以他阻攔了你們的私奔……”

“我的父親托關系,連夜把我送去了軍隊。”布蘭登上校看了眼艾莉絲,“我曾經慶幸過,艾莉絲小姐你對我為何從軍的原因不感興趣。這實在不是一個多麽光彩的理由。”

“之後呢,之後發生了什麽?”艾莉絲很難像旁觀者那樣,冷靜地聽布蘭登上校講述他的過去,但這不也意味她能完全共感著布蘭登上校的痛苦。她夾在其中,只覺得自己難過的要命。

“他們這對新人本就互不喜歡,又因為大伊萊莎和我鬧出了私奔一回事,以至於我哥哥對待她更是沒有半點感情可言。婚後的那段日子裏,她過得很不好。”

“等我退伍回來,才知道大伊萊莎和我哥哥徹底分了開來。她遇到了新的喜歡的人……我並不清楚其中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她所有的錢,包括該是她的津貼,都被其他男人騙了個精光。等我找到她時,她已經淪落到了扶濟院,並且病得奄奄一息。”

他看向艾莉絲,似是剖析自己的罪過:“如若不是我提出私奔,或許她和我哥哥不至於鬧到分開的地步。艾莉絲小姐,我並沒有你認為的那麽值得尊重。”

“這不全是你的錯。”艾莉絲壓下心中的情緒,“是罔顧大伊萊莎小姐意願的人有錯。和自己不愛的人在一起,本就是一樁折磨人的事情。我光是想想都覺得日子難熬,更何況是已經心有所屬的大伊萊莎小姐。”

“如果那個仆人沒有把計劃透露出去,或許上校你已經和大伊萊莎小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艾莉絲道,“以上校你的性格,你一定會負起責任來,不會教大伊萊莎小姐相信錯了人。”

布蘭登上校卻沒有回應艾莉絲的這句話。

假設的想法有過無數回。或許一開始有過私奔成功的幻想,但到後來,他已不再去想。更多的,只有愧疚與痛苦。

“我現在能做的,不過是將小伊萊莎養大,並看著她出嫁。”布蘭登上校說,“這大概是我能向大伊萊莎贖罪的唯一的方式。”

但這話在艾莉絲聽來,卻成了證明自己猜想的證據。她強顏歡笑:“大伊萊莎小姐要是知道上校你有這份心,一定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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