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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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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

令儀就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看著燕鈺偷偷學琴, 悠哉游哉地等著他過來獻藝。

就是不知燕鈺那木頭做的手能將那曲用於情人間示愛的《鳳求凰》彈成什麽模樣。

想起那日琴師對其恨鐵不成鋼的埋汰話語,令儀便忍不住想笑。

兜兜轉轉又是幾日過去,燕鈺當真是個極有精力的人, 每日吭哧吭呲學琴過後, 竟還能跟沒事人一般繼續熱情似火,纏得她夜夜跟著一同水深火熱。

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了秋狩的前一日, 令儀終於等來了燕鈺的獻藝。

那是夕食後, 令儀剛沐浴出來,就看見屋裏多了一把七弦琴, 靜靜躺在琴案上,琴面前端坐著面色一本正經的燕鈺。

可以看出燕鈺已經在努力維持鎮定了, 但仍能看出他面上揮之不去的緊張和局促。

就好像一個即將被夫子抽查課業的馬虎學生, 忐忑地不得了。

令儀努力憋著笑,裝作不知道他暗中精心準備地一切,佯裝詫異地看向他, 配合地問道:“這是?”

燕鈺強裝著沈穩,伸手向琴案正對面地軟榻上點了點,示意令儀坐過去。

令儀暗自勾唇坐在了軟榻上, 維持著詫異的神情,看起來毫不知情。

還是裝作不知情好了, 不能掃了他的興, 白費了他那麽多天的偷摸, 這樣或許有些殘忍。

對著笑意盈盈的令儀,燕鈺故作輕松道:“聽說洛陽城的世家兒郎都會以此曲表達情意, 別人會的我也會, 別的女郎有的阿鸞也有,阿鸞就聽好了!”

燕鈺豪氣萬丈地說著闊氣的話, 但一緊張便攥拳的小毛病卻是掩飾不住,令儀甚至都不敢驚著他,怕待會影響他發揮,只佯裝驚訝道:“你還會琴?”

聞言,燕鈺昂首挺胸道:“自然。”

“但阿鸞可要安靜聽著,千萬別擾了我。”

燕鈺甚至還提前焚好了香,儼然一副行家的模樣。

“好,我且聽著,絕不擾你。”

令儀換了個舒適的姿勢倚在榻上,心中也好奇燕鈺那木頭一樣的手將曲子學得如何了。

只見人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雙更擅長領兵打仗的大手落到了琴弦上,流暢的琴音也隨著那帶著薄繭指腹的撥挑而傾瀉出來。

半闕下來,竟沒有一個錯音,甚至流淌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涓涓情意,如早春的溪流一般,潺潺動人。

擡眸去看燕鈺,一張俊顏帶著難以言明的緊張和絲絲縷縷的羞澀,甚至不敢與她對視。

從將琴弦挑破到眼下的水平,可見是下了苦功的,這份心意不容置喙。

令儀不想讓自己沈浸在燕鈺織就的情愛中,但她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她會被對方一點一滴的浸潤、侵蝕……

她害怕自己的放縱在日後會遭到挫敗,她的真情付諸東流,只得到一句對不住的歉語。

悲觀的情緒絲絲縷縷纏繞著她,但很快又被低沈悅耳的琴音驅散,令儀的心不由自主地明亮起來,心田流淌著暖洋洋的溪流。

終於,一曲《鳳求凰》結束,忐忑了好半天的燕鈺終究松了口氣。

好在沒有彈錯音,聽著倒也流暢,已是萬幸。

扭了扭有些發僵的手腕,燕鈺眸光帶著星星點點的期盼,無聲地訊問著令儀。

努力答完課業的學子總是想得到夫子的讚譽,此刻的燕鈺也是一樣。

作為一個初學者,甚至是在琴藝上略顯愚笨的純學者,能有這樣的水平已實屬不易,體貼如令儀,自然不會太過苛刻地對待郎婿的一番心意。

“琴音流暢自然,無錯音雜音,意境優美,真情流露,少瑜學得很是不錯。”

女郎淬著笑的輕快話語將燕鈺多日來所吃的苦頭盡數一掃而空,他展顏而笑,膨脹般問道:“那比起裴三如何?”

其實他心中知道,自己這學了幾天的粗糙琴藝自然是不能跟裴衍那等常習君子六藝的人無法相比的,但他還是貪心地想聽一聽。

哪怕只是哄哄他。

聞此話,令儀怔了怔,沒有及時說出好聽的話來。

燕鈺一瞅,心中落寞了下來,他就知道是這樣。

心中的嫉妒與陰暗讓他不受控制地扣著面前的琴弦,若不是他皮糙肉厚,怕是早被琴弦勒傷了手。

待到令儀瞧見,她再不發楞了,急匆匆地過去抓起了燕鈺的手,裏外檢查了一番,發現沒有被琴弦傷到才松了口氣。

這弦絲可厲害著,若是用力是能勒穿人的,可不能這麽捏。

令儀少不得安慰幾句,語氣輕柔道:“在我這你的琴音是最好聽的。”

盡管在除她之外所有人眼裏裴衍的琴音是實打實的出眾,但除了燕鈺,再出眾的琴音也無法給她那股特殊的情愫,從這方面來說,令儀並沒有哄他。

燕鈺沒想到還能聽到這樣一句甜言蜜語,頹廢當即一掃而空,反客為主地捏著令儀的手蹭了好幾下,嘿嘿傻笑出聲。

……

秋狩,是大晉皇室一年一度的狩獵活動。

一年中有春夏秋冬四季,但最適合狩獵的時節只有秋季。

春季萬物萌發,無論是草木還是牲畜,都是新生脆弱的姿態,若是此時去收割生命,那麽來年便沒了盼頭了。

總要給牲畜留一線生機,日後才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夏季自不必說,是對人來說酷熱不夠舒適的季節,這種時候舉行狩獵活動簡直就是出去受罪。

冬季嚴寒,食物稀少,獵物蹤跡渺茫,甚至有一大批冬眠的,獵起來十分不盡興,冬日自然也不是最佳選擇。

獨獨剩個秋日,溫度適宜,牲畜也肥美,蹤跡遍山,是最合宜的時節。

燕鈺很喜歡狩獵,一大早便爬起來準備秋狩事宜,將令儀也鬧得醒得早了些。

一會說要給她打個虎皮,一會又說打個狐皮,甚至還要打個熊皮,聽得令儀連連搖頭拒絕。

“我什麽皮都不要,那些都太嚇人了,看著便瘆得慌。”

設想一下猛然間看見軟榻上放著一張花紋艷麗的虎皮或者黑乎乎的熊皮,令儀絕對會嚇到的程度。

尤其她對熊這等牲畜心中厭惡。

小時候秦媼曾與她說過一嘴她老家熊傷人、吃人的事跡,情形相當殘忍可怖,令儀只八歲那年聽了一嘴,現在想來都覺得遍體生寒,心中厭惡。

燕鈺若是真拿來熊皮,她也是定要扔出去的。

令儀直白的拒絕讓燕鈺打消了專門去獵這些皮毛珍稀的大家夥,轉而問道:“那阿鸞想要什麽,我去給你獵來。”

令儀仍是搖頭,興致缺缺道:“無礙,你隨意就是,我沒什麽特別想要的。”

聽著這話,燕鈺才是犯了難,眉心蹙起了一個結,他再度不死心道:“真的沒有嗎?阿鸞再好好想想,你這樣說我都沒力氣進山了。”

燕鈺誇張的話語讓令儀失笑片刻,終是認真思考了一下,想起了一個也許能用得著燕鈺的事情。

“確實有個事……”

聽到令儀話音一轉,燕鈺又揚起了笑,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迎春一只鳥很寂寞,我本想再買只鳥回來與它作伴,如果你那麽想找個事做,那就順手打獵的時候尋一只鳥帶回來,要好看的。”

怕燕鈺隨便找了個醜的回來,令儀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一只鳥,還是一只長得好看的鳥,甚至還要是活的。

這無疑是有些難度的,但燕鈺想都沒想包攬了下來。

“知曉了,等著夫君給你帶回來!”

驀地在大白天冒出這聲夫君,還是當著鹿鳴等一眾女婢的面,令儀心都跟著慌了一瞬。

只因這聲夫君昨夜令儀才被他身體力行逼著喊了一夜的,眼下甚至都聽不得。

面頰發燙地扭過身去,令儀不再搭理他。

秋狩場所與往常一樣在驪山,只不過今年的主家已然換了人,也不似曾經廢帝那般過來只是為了享樂,都確確實實是過來狩獵的。

驪山處在洛陽城東北,距離城區有一段距離,令儀昨夜被燕鈺鬧得有些久,在犢車內晃了一會便來了些睡意,索性靠在鹿鳴身上睡了過去。

燕鈺本想同車內的新婦說上幾句話,然一開口便被鹿鳴擋了回去,透過車窗看見女郎熟睡的面頰,他頓時噤聲了。

早知如此,他便一同坐車子了。

山上要比山下更冷些,令儀又是在車內睡了會,一出來便感受到了清寒之意,忙披上了她帶過來的披風。

此次秋狩持續七日,這七日吃住皆在驪山行宮,因而這一趟家家都帶了隨身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令儀不忘將迎春帶過來透氣,迎春是個乖巧又聰明的鸚鵡,甚至能說幾句吉祥話,令儀想著這七日不在家,沒人陪著不若將其一起帶來透氣。

鸚鵡也是鳥兒,定然也喜歡大自然。

各家的帳篷已經紮好了,令儀一到那便去尋家人說話,好是親熱了一番。

陛下和皇後帶著皇族眾人早早到了,看著驪山秀麗的景致,也是樂呵呵地同臣子們說著話。

第一日並不急著開箭,是留給所有人安頓休整的時間,第二日才會真正開始進山狩獵。

於是乎,第一日的驪山極為熱鬧,盡是賞秋游樂的男男女女。

與上巳節的祓禊差不多,驪山秋狩也提供了一個男女相看、有情人相處的好時宜。

視線越過幾個郎婿在側的妯娌,看見了剛得了婚事的二公主和三公主。

兩人身側都站著未婚夫婿,不過氣氛大不相同。

三公主嬌蠻活潑,同性子溫和的王家七郎處得歡暢,有說有笑的,偶爾還能瞧見兩人羞澀的模樣,一看便是互生了情愫。

二公主那邊便不同了,盡管謝家四郎窮盡了逗趣話,二公主燕長樂仍舊是淡淡的模樣,看起來沒有很開心。

謝四郎暗自露出了失落的神色,看得令儀正想同情一番時,忽見二公主驀地笑了,給謝四郎拍了拍他身上不知何時飄來的枯樹葉子。

謝四郎受寵若驚地看了二公主一眼,臉紅了起來。

令儀喜歡看這樣青春蓬勃的場景,待看盡興了,扭頭瞧見身邊吃烤栗子吃得正歡的鹿鳴,想起了一樁正經事。

“鹿鳴。”

令儀喚了她一聲,鹿鳴飛快擡頭應道:“婢子在,女郎喚我何事?”

嘴裏的栗子肉還未完全吞下,一張小臉鼓鼓囊囊的。

“過了年,你便十九了,可有心上人?”

雖說大晉雙十年華後嫁人的女郎也不少,但鹿鳴的年歲也不小了,若是心裏頭有人,令儀打算脫了她的奴籍,風風光光送她出嫁,去過自由美滿的生活。

鹿鳴哪裏能聽不出自家女郎的意思,立即擺手示意道:“沒沒沒,女郎還是莫要想著將婢子嫁出去了,婢子跟著女郎過得很好,不想尋男人嫁了。”

不等令儀再說兩句,鹿鳴小嘴叭叭道:“女郎你看,跟著女郎,婢子吃得好穿的好住的好,手頭還寬裕,成日就是幹些最輕巧的活計,累也累不到,也不會被打也不會被罵,多好的生活啊!若是尋個男人嫁了,不僅要給他家做活,伺候他一家子,還要生孩子,若是日後郎婿變心了再嫌了我,日子更是糟心,婢子恨不得一輩子不嫁人跟著女郎才好!”

鹿鳴那張小嘴一向很伶俐,這一番妙語連珠聽得令儀更是反駁不了。

似乎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令儀將這番話在心中品了品,也十分讚同。

似乎是怕令儀還是打著將她嫁出去的心思,鹿鳴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急切地看著令儀,眸中滿是抗拒。

令儀點了點鹿鳴的鼻尖,柔聲笑道:“不急便不急吧,若是日後想嫁了便立刻告訴我,要不然可要一輩子跟著我當婢子了。

鹿鳴甘之如飴,抱著令儀的胳膊撒嬌道:“那又什麽,婢子甚是願意。”

令儀無奈笑笑,不再說她。

與王窈幾個小姊妹說了一會話,那邊一群兒郎在曠野上賽起了馬,王窈感興趣地拉著她過去瞧,還要押註賭哪個兒郎能贏。

賽馬的都是一群英姿勃發的年輕郎君,自是吸引了不少女郎過來,不管是未嫁的還是嫁了的,都一窩蜂地湊過去看熱鬧了。

女郎們一個看一個,見有人押註了便也心癢癢去押了,每個女郎都有各自看中或者心儀的兒郎,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紛紛拋卻了矜持。

輪到令儀時,她本想敷衍著跟著王窈一塊押一個她不甚熟悉的一個世家郎君,然還未下註,就看見蘇盛蘇內侍扭著身子急急地跑過來,笑瞇瞇地向她指了指那頭剛上場的燕鈺,意思不言而喻。

眾人皆循著蘇盛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已經押了人的女郎神色瞬間一垮。

壞了,要虧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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