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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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
全城比往年任何一次中秋節都要沸騰，只因陛下將齊王的婚儀也定在了這一日。
齊王豪氣，為了讓全城百姓一同慶賀他即將成家, 不僅包下了洛陽城數一數二的望月樓擺起了流水席, 言無論是什麽人，只要是來賀他大喜的便可以任意吃席, 酒肉不斷。
望月樓可不是什麽小食鋪, 尋常人家平日哪裏舍得去這樣的地方，此番一聽這種天大的好事, 都急匆匆去了。
其次，在這一日, 洛陽城內的所有夫妻都能得到一對鴛鴦玉佩, 寓意夫妻和美。
對洛陽人來所，鴛鴦玉佩雖算不上什麽稀世珍寶，但因為送的人不一樣, 便賦予了這對鴛鴦玉佩不一樣的價值，讓人覺得稀罕無比。
有些已經訂完婚的，但還沒有成婚的未婚夫妻只覺得吃了天大的虧, 抱怨自己為何沒有早早和郎婿成婚，這樣便也可以沾沾這份喜氣了。
對於洛陽城內的議論紛紛, 令儀全然不知, 因為她很快便陷入了婚事中。
燕鈺回來那日將她提到馬上在洛陽城溜了一圈, 還在馬背上被他親了個昏天黑地，一下馬都腰酸背痛的, 誰承想才過了兩日便火急火燎地要辦婚事。
其實按理說也不算火急火燎, 原本婚儀就在七月籌備好了，只是被戰事耽誤了, 如今辦起來也沒有什麽阻礙，只是對令儀來說有些突然罷了。
當令儀將這話對燕鈺說出後，燕鈺瞬間便氣鼓鼓地反駁道：“哪裏突然了，這事從去歲拖到今歲，又從七月拖到八月，我已經等得夠久了，不能再等了，就八月十五，那天還吉利，在中秋成婚，老天爺一定會保佑我們一輩子團圓的！”
面對燕鈺慷慨激昂的話語，令儀無法反駁，只好點頭應了。
突然便突然吧，這婚事確實拖了許久，再將人急壞了就不好了。
成婚前夜，令儀心緒多少有些浮躁，還是專門燃了安神香才很快入睡的。
八月中旬的溫度有些低，尤其是清晨時分，空氣都透著清寒冷意。
淺金色的暖陽灑在窗沿上，偶爾可見幾只大膽的麻雀停在那，互相給對方梳理羽毛，一派自然祥和的美好景象。
婚事繁瑣厚重，這樣的天氣則是最合宜的，不似鄭悠和王窈兩人那時的悶熱，也不會像冬日成婚那般覺得冷。
令儀再次慶幸婚儀的日子選了個好時節。
令儀是被窗外的小麻雀喚醒的，天色尚早，她沒有急著起來，任由著自己散漫地躺在床上，靜靜看著帳頂發呆。
過了這一日，她便要離開家做別人的新婦了。
一想到這個點，令儀不由得有些惆悵，明明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也許這是全天下女郎出閣都會面臨的心情吧。
日頭漸漸攀升，令儀也不繼續賴床了，放平心態，喚了鹿鳴進來服侍。
隱隱聽到前院也漸漸有了人聲，想來是賓客到了。
深深嗅了幾下外頭清涼的空氣，令儀的大腦更清明了，將今日她要進行的流程在腦中過了一遍，穿著一身舒適好更換的外袍慢悠悠洗漱了。
宮中的姑姑很快也將今日所需的婚服和婚冠一應送了過來，婚冠經過令儀身邊時，令儀壓根無法忽視那冠子上碩大的幾顆白中透粉的東珠，不僅吸引了令儀的註意，也讓屋內的侍婢目露驚嘆，竊竊私語起來。
“這珠子可真大，還帶著些粉，可真好看。”
“沒錯，這簡直是我見過最大的東珠了，當真是配咱們女郎！”
“姑爺果然是個闊氣的……”
宮中來的姑姑也註意到了令儀對其的側目，笑盈盈地解釋道：“王妃應當還不知曉，這是大王從匈奴王帳那得的戰利品，個個鬥大如鴿卵，還有中央那顆夜明珠，也是大王挑選得最大的一顆了，王妃可還喜歡？”
這位姑姑十分會說話，也十分會為燕鈺說話，一字一句都在訴說著燕鈺的誠心，聽得令儀神色窘迫，都不知回些什麽了。
“自是喜歡的，勞煩姑姑了。”
令儀臉熱地回著話，一張俏臉紅潤，倒也省去了塗脂粉。
盡管昨日沐浴過了，身上也是潔凈的，但今日不是尋常日子，令儀又經歷了一場極其精細奢侈的湯浴。
傅母秦媼給她身上打著桂子味的潤膚香露，如今是秋日，皮膚易幹燥，令儀每每浴身都要用的。
秦媼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此時此刻也傷懷了起來，一邊給她抹著香露，一邊絮絮叨叨。
但這樣的絮叨並不會讓令儀覺得困擾，心中只有熨帖。
秦媼帶著香露的掌心游走在女郎雪玉一般的肌膚上，將香露精華揉進肌理，掌心溫熱，不輕不重的捏按讓令儀有些昏昏欲睡。
秦媼看著手下這一身冰肌玉骨，忽地在令儀耳邊感慨道：“一眨眼女郎都要出閣了，老身原以為女郎日後會配個清雋秀雅的郎君，就好比裴家三郎那般，誰承想是齊王那樣威猛的兒郎。”
那日在南華寺遇著裴衍的事令儀也私下裏同阿母說了一嘴，阿母又說與了阿父聽，阿父聽了後如解惑了一般嘀咕道：“怨不得前段時日裴家小子總是往我這邊跑，感情是也是為了阿鸞來的。”
那時燕鈺還被困雪中，她本也不想提這事，面對阿父的調侃只是尷尬一笑，未置一詞。
秦媼是令儀身邊極親近的人，鹿鳴自然也沒有刻意瞞著，如今家裏人都知曉了這事。
令儀被按的舒坦，聲音也帶著鼻音，輕哼道：“世事難料，別說傅母沒有想到，我也沒有想到，再說他也挺好的，如此也不錯。”
燕鈺此人，無論是相貌和性子，都和清雋秀雅不大沾邊，如果沒有那樁婚約，阿父阿母甚至是她自己大概率也不會選這樣一位郎婿。
但如今木已成舟，令儀心中也覺得這人也挺好，除了性子與她南轅北轍，倒也沒有什麽好挑揀的。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聽到令儀這番話，秦媼笑了，眼角細紋舒展開來，露出感慨的笑。
“女郎喜歡便好。”
這樣明顯的維護話語，秦媼一聽便知自家女郎對其還是有幾分心意的，也不至於委屈。
穿著宮中送來的纁色裏衣，令儀坐在妝鏡前，瞧見幾個好友也熱熱鬧鬧地過來了，心中歡喜。
趁著人少的空檔，王窈看著烏發披肩的美麗女郎，對著令儀擠了擠眼睛，令儀正不解就聽王窈湊過來耳語道：“昨晚上有沒有看到些香艷刺激的東西？”
一句話瞬間勾起了令儀昨夜強行壓下的澎湃記憶，她先前還白凈的面頰瞬息間爬滿了紅暈。
昨夜是出嫁前的最後一夜，令儀自然領受了阿母的某些教導，這也正是前夜需要用安神香入睡的緣故。
那冊子被阿母帶著瞧了幾眼，現在已經在她的箱籠裏躺著了。
她不想再看那東西第二眼了，實在是太羞人了！
好不容易短暫地將這事拋諸腦後，如今被王窈這一逗又全都想起來了，令儀腦海中不住地閃過她匆匆幾眼看到的圖像。
脫得徹底且死命糾纏在一處的兩具軀體，還有某些地方細致入微的描摹繪畫，還有畫冊上男女不可言說的神情……
下方好似還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像批註一樣的存在，但放在這個冊子上，令儀覺得定然不純潔。
她扭過頭不敢看，啪的一聲將冊子合上了，使得阿母笑了她許久，又不厭其煩地將夫妻間這些床笫之事，甚至還再三囑咐她記得新婚夜讓燕鈺憐惜她些。
只這一會功夫，令儀便渾身發燙，羞得擡不起頭來。
她也總算明白了，曾經上巳節在那片林子裏那對野鴛鴦在灌木叢後面具體在做什麽荒唐事了。
當日也是她與燕鈺一道在那聽，如今一轉眼夜裏便要同他一道做這等難言事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緣分呢？
就是這緣分荒唐了些。
反應過來王窈的暗示，令儀心臟怦怦亂跳，羞惱地嗔了她一眼，低聲道：“別說了，屋裏頭那麽多人呢。”
這一會功夫，外面又是進來了許多人，妝娘和喜娘也一臉喜氣洋洋地過來了，但因為婚儀來得突然，清河老家的幾房親戚沒來得及過來，只送了賀禮過來。
王窈看著面頰紅潤躲避的女郎，在一旁咯咯笑了好半晌才作罷。
妝娘經驗老道，對妝容的把握十分精準，令儀的相貌從不適合濃妝艷抹，她一向也不愛將脂粉上得很厚，就算是十分鄭重的場合，令儀也只是薄施粉黛，打上一層淡淡的脂粉，描眉點唇，至多在額間貼上花鈿，已是她最莊重的時候了。
新婦妝容倒也不會很花哨，這很合令儀的意。
就算是親自瞧過兩次王妃的婚服，但總歸跟自己親身體驗的不同的。
層層疊疊地裹著她，從小衣到素色單衣，再到幾件內襯絲袍，最後才最後一層玄纁色的大袖婚袍穿上，腰上圍著一道敝膝，足覆羅襪，穿著能承接裙擺，不使人絆倒的翹頭錦履。
最後便是那頂鑲嵌著鴿卵一般大小東珠的婚冠。
這是個精細的活計，宮中來的姑姑帶著幾個工人你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才大功告成。
令儀脖子都開始酸了，一想到自己待會還要頂著這個石頭一樣的冠子直到夜裏，令儀便一陣心累。
但成婚都是這樣，她只能梗著脖子上了。
從妝容到婚服再到婚冠，中間還停歇了半個時辰讓令儀用了午食，一切準備就緒，到令儀有空閑同小姊妹敘話時，外面已是薄暮冥冥。
小妹令檀看著阿姊頂著那樣華麗又沈重的一個頭冠，心疼了幾句，神色就自然轉換為垂涎與羨慕。
令檀摸了把婚冠上碩大的夜明珠，雙眸亮晶晶道：“不曉得我日後能不能也有這樣大的珠子，太漂亮了，姊夫真闊綽！”
令檀一直是個喜歡亮晶晶飾物的小女郎，眼下正被這個冠子迷了眼。
令儀點了點她的腦門，笑罵道：“小小年紀的想得倒是遠，等著，屆時就算你郎婿拿不出，阿姊定然送你一顆這樣大的。”
令檀歡歡喜喜地退下了，同時也沒少被長輩們打趣她這個小女郎恨嫁。
笑語才幾個來回，就在令儀想偷摸問一下王窈初次的感受，譬如有多疼那類。
昨夜阿母可沒少強調這個，令儀心下也記掛著。
但嘴還沒張開，外頭便傳來了喧鬧聲，聽圍觀的孩童高呼著新郎官來了。
令儀心下一緊，什麽話也不敢說了，迅速拿起羽扇，遮遮掩掩地擋著自己，露出一雙眸子往外看。
透過窗子，她看見一群人熱熱鬧鬧往自己的瑤閣來，為首的正是一身玄纁婚袍的燕鈺。
頭戴紫金冠，冠帶系於頜下，俊美的面容上一對長眉入鬢，雙眸烈烈似火，仿佛帶著鉤子，直往瑤閣勾來。
他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婚袍穿在身上更是身姿俊挺修長，行走間腰上蓮花玦輕晃，廣袖生風，大步流星朝著她這邊來。
若不是面上帶著笑，令儀都要以為他是來搶親的。
屋內一看燕鈺來了，兵荒馬亂了一通，將人堵在外頭要了好些個紅封才放人進來。
令儀早早地從妝鏡前站了起來，手執羽扇遮面，看著光影翕動間，身形高大的郎婿破開她身前好些個女郎，站定在她跟前。
在這樣莊重的場合，他沒有碎嘴子，只是沈著地將手伸到了令儀跟前，意思不言而喻。
令儀竟出奇地有些緊張，下意識抹了抹掌心壓根不存在的汗，緩緩將手置於他的掌心。
兩只手相觸的一瞬，燕鈺當即握緊了她，攥著她的手，也可以說是扶著她，一路走到了正堂，那裏，崔硯合荀夫人正在哪裏等著。
盡管不是嫁到涼州，齊王府和崔宅只是隔著幾條街坊，且待會還要在宮中再見，荀夫人看起來還是不舍的厲害，就好像再不見了似的。
趁著阿母握住她手的機會，令儀回握了一下，以示安撫。
“岳母大人放心，今後小婿一定像待我阿母一般待阿鸞，絕不叫她受一絲委屈！”
看著荀夫人好似痛失親女的模樣，燕鈺急了，一出口便是將一圈人逗笑了，羽扇後的令儀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一對新人拜別了高堂，緩緩朝外行去，登婚車，入皇宮。
大概是王妃的婚袍確實繁瑣過長，行走間令儀不小心踩中了裙擺踉蹌了一下，但好在被近在咫尺的燕鈺扶住了。
令儀剛想道聲謝，忽地身子一陣騰空，竟是燕鈺將其打橫抱起，猝不及防下，令儀手中的羽扇差點脫手而去，好在她反應快將其擋在了面前，才沒讓燕鈺提前瞧見。
“你這是做什麽？放我下來！”
令儀靠在他胸前，小聲道，這一刻只覺得四面八方的視線幾乎看得她無處遁形。
燕鈺牢牢鎖住她的後腰和腿彎，語調正經道：“怕你再摔了，我抱你上婚車。”
大庭廣眾之下這麽多人，令儀本想拒絕，但發現掙紮了幾下都無果，也便隨他去了。
眾賓客只瞧見，今日尤為意氣風發的新郎官抱著他的新婦神采飛揚地行走在崔宅裏，出了門，穩穩將人送到了婚車內。
令儀本以為事情到這便沒什麽了，只需進了皇宮便可。
然緊接著發現燕鈺這人策馬在前，將迎親儀仗帶著在洛陽城繞了一圈，婚車行到哪出，便有家家戶戶打開家門祝賀，燕鈺也不吝嗇，一路撒了一路錢幣與飴糖，使得場面更熱鬧了。
令儀坐在婚車裏，什麽也不必說，什麽也不必做，只神色精彩紛呈。
這人花樣真是多，也不嫌麻煩。
在漫長的婚車游城結束後，令儀終於抵達了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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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樓可不是什麽小食鋪, 尋常人家平日哪裏舍得去這樣的地方，此番一聽這種天大的好事, 都急匆匆去了。
其次，在這一日, 洛陽城內的所有夫妻都能得到一對鴛鴦玉佩, 寓意夫妻和美。
對洛陽人來所，鴛鴦玉佩雖算不上什麽稀世珍寶，但因為送的人不一樣, 便賦予了這對鴛鴦玉佩不一樣的價值，讓人覺得稀罕無比。
有些已經訂完婚的，但還沒有成婚的未婚夫妻只覺得吃了天大的虧, 抱怨自己為何沒有早早和郎婿成婚，這樣便也可以沾沾這份喜氣了。
對於洛陽城內的議論紛紛, 令儀全然不知, 因為她很快便陷入了婚事中。
燕鈺回來那日將她提到馬上在洛陽城溜了一圈, 還在馬背上被他親了個昏天黑地，一下馬都腰酸背痛的, 誰承想才過了兩日便火急火燎地要辦婚事。
其實按理說也不算火急火燎, 原本婚儀就在七月籌備好了，只是被戰事耽誤了, 如今辦起來也沒有什麽阻礙，只是對令儀來說有些突然罷了。
當令儀將這話對燕鈺說出後，燕鈺瞬間便氣鼓鼓地反駁道：“哪裏突然了，這事從去歲拖到今歲，又從七月拖到八月，我已經等得夠久了，不能再等了，就八月十五，那天還吉利，在中秋成婚，老天爺一定會保佑我們一輩子團圓的！”
面對燕鈺慷慨激昂的話語，令儀無法反駁，只好點頭應了。
突然便突然吧，這婚事確實拖了許久，再將人急壞了就不好了。
成婚前夜，令儀心緒多少有些浮躁，還是專門燃了安神香才很快入睡的。
八月中旬的溫度有些低，尤其是清晨時分，空氣都透著清寒冷意。
淺金色的暖陽灑在窗沿上，偶爾可見幾只大膽的麻雀停在那，互相給對方梳理羽毛，一派自然祥和的美好景象。
婚事繁瑣厚重，這樣的天氣則是最合宜的，不似鄭悠和王窈兩人那時的悶熱，也不會像冬日成婚那般覺得冷。
令儀再次慶幸婚儀的日子選了個好時節。
令儀是被窗外的小麻雀喚醒的，天色尚早，她沒有急著起來，任由著自己散漫地躺在床上，靜靜看著帳頂發呆。
過了這一日，她便要離開家做別人的新婦了。
一想到這個點，令儀不由得有些惆悵，明明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也許這是全天下女郎出閣都會面臨的心情吧。
日頭漸漸攀升，令儀也不繼續賴床了，放平心態，喚了鹿鳴進來服侍。
隱隱聽到前院也漸漸有了人聲，想來是賓客到了。
深深嗅了幾下外頭清涼的空氣，令儀的大腦更清明了，將今日她要進行的流程在腦中過了一遍，穿著一身舒適好更換的外袍慢悠悠洗漱了。
宮中的姑姑很快也將今日所需的婚服和婚冠一應送了過來，婚冠經過令儀身邊時，令儀壓根無法忽視那冠子上碩大的幾顆白中透粉的東珠，不僅吸引了令儀的註意，也讓屋內的侍婢目露驚嘆，竊竊私語起來。
“這珠子可真大，還帶著些粉，可真好看。”
“沒錯，這簡直是我見過最大的東珠了，當真是配咱們女郎！”
“姑爺果然是個闊氣的……”
宮中來的姑姑也註意到了令儀對其的側目，笑盈盈地解釋道：“王妃應當還不知曉，這是大王從匈奴王帳那得的戰利品，個個鬥大如鴿卵，還有中央那顆夜明珠，也是大王挑選得最大的一顆了，王妃可還喜歡？”
這位姑姑十分會說話，也十分會為燕鈺說話，一字一句都在訴說著燕鈺的誠心，聽得令儀神色窘迫，都不知回些什麽了。
“自是喜歡的，勞煩姑姑了。”
令儀臉熱地回著話，一張俏臉紅潤，倒也省去了塗脂粉。
盡管昨日沐浴過了，身上也是潔凈的，但今日不是尋常日子，令儀又經歷了一場極其精細奢侈的湯浴。
傅母秦媼給她身上打著桂子味的潤膚香露，如今是秋日，皮膚易幹燥，令儀每每浴身都要用的。
秦媼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此時此刻也傷懷了起來，一邊給她抹著香露，一邊絮絮叨叨。
但這樣的絮叨並不會讓令儀覺得困擾，心中只有熨帖。
秦媼帶著香露的掌心游走在女郎雪玉一般的肌膚上，將香露精華揉進肌理，掌心溫熱，不輕不重的捏按讓令儀有些昏昏欲睡。
秦媼看著手下這一身冰肌玉骨，忽地在令儀耳邊感慨道：“一眨眼女郎都要出閣了，老身原以為女郎日後會配個清雋秀雅的郎君，就好比裴家三郎那般，誰承想是齊王那樣威猛的兒郎。”
那日在南華寺遇著裴衍的事令儀也私下裏同阿母說了一嘴，阿母又說與了阿父聽，阿父聽了後如解惑了一般嘀咕道：“怨不得前段時日裴家小子總是往我這邊跑，感情是也是為了阿鸞來的。”
那時燕鈺還被困雪中，她本也不想提這事，面對阿父的調侃只是尷尬一笑，未置一詞。
秦媼是令儀身邊極親近的人，鹿鳴自然也沒有刻意瞞著，如今家裏人都知曉了這事。
令儀被按的舒坦，聲音也帶著鼻音，輕哼道：“世事難料，別說傅母沒有想到，我也沒有想到，再說他也挺好的，如此也不錯。”
燕鈺此人，無論是相貌和性子，都和清雋秀雅不大沾邊，如果沒有那樁婚約，阿父阿母甚至是她自己大概率也不會選這樣一位郎婿。
但如今木已成舟，令儀心中也覺得這人也挺好，除了性子與她南轅北轍，倒也沒有什麽好挑揀的。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聽到令儀這番話，秦媼笑了，眼角細紋舒展開來，露出感慨的笑。
“女郎喜歡便好。”
這樣明顯的維護話語，秦媼一聽便知自家女郎對其還是有幾分心意的，也不至於委屈。
穿著宮中送來的纁色裏衣，令儀坐在妝鏡前，瞧見幾個好友也熱熱鬧鬧地過來了，心中歡喜。
趁著人少的空檔，王窈看著烏發披肩的美麗女郎，對著令儀擠了擠眼睛，令儀正不解就聽王窈湊過來耳語道：“昨晚上有沒有看到些香艷刺激的東西？”
一句話瞬間勾起了令儀昨夜強行壓下的澎湃記憶，她先前還白凈的面頰瞬息間爬滿了紅暈。
昨夜是出嫁前的最後一夜，令儀自然領受了阿母的某些教導，這也正是前夜需要用安神香入睡的緣故。
那冊子被阿母帶著瞧了幾眼，現在已經在她的箱籠裏躺著了。
她不想再看那東西第二眼了，實在是太羞人了！
好不容易短暫地將這事拋諸腦後，如今被王窈這一逗又全都想起來了，令儀腦海中不住地閃過她匆匆幾眼看到的圖像。
脫得徹底且死命糾纏在一處的兩具軀體，還有某些地方細致入微的描摹繪畫，還有畫冊上男女不可言說的神情……
下方好似還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像批註一樣的存在，但放在這個冊子上，令儀覺得定然不純潔。
她扭過頭不敢看，啪的一聲將冊子合上了，使得阿母笑了她許久，又不厭其煩地將夫妻間這些床笫之事，甚至還再三囑咐她記得新婚夜讓燕鈺憐惜她些。
只這一會功夫，令儀便渾身發燙，羞得擡不起頭來。
她也總算明白了，曾經上巳節在那片林子裏那對野鴛鴦在灌木叢後面具體在做什麽荒唐事了。
當日也是她與燕鈺一道在那聽，如今一轉眼夜裏便要同他一道做這等難言事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緣分呢？
就是這緣分荒唐了些。
反應過來王窈的暗示，令儀心臟怦怦亂跳，羞惱地嗔了她一眼，低聲道：“別說了，屋裏頭那麽多人呢。”
這一會功夫，外面又是進來了許多人，妝娘和喜娘也一臉喜氣洋洋地過來了，但因為婚儀來得突然，清河老家的幾房親戚沒來得及過來，只送了賀禮過來。
王窈看著面頰紅潤躲避的女郎，在一旁咯咯笑了好半晌才作罷。
妝娘經驗老道，對妝容的把握十分精準，令儀的相貌從不適合濃妝艷抹，她一向也不愛將脂粉上得很厚，就算是十分鄭重的場合，令儀也只是薄施粉黛，打上一層淡淡的脂粉，描眉點唇，至多在額間貼上花鈿，已是她最莊重的時候了。
新婦妝容倒也不會很花哨，這很合令儀的意。
就算是親自瞧過兩次王妃的婚服，但總歸跟自己親身體驗的不同的。
層層疊疊地裹著她，從小衣到素色單衣，再到幾件內襯絲袍，最後才最後一層玄纁色的大袖婚袍穿上，腰上圍著一道敝膝，足覆羅襪，穿著能承接裙擺，不使人絆倒的翹頭錦履。
最後便是那頂鑲嵌著鴿卵一般大小東珠的婚冠。
這是個精細的活計，宮中來的姑姑帶著幾個工人你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才大功告成。
令儀脖子都開始酸了，一想到自己待會還要頂著這個石頭一樣的冠子直到夜裏，令儀便一陣心累。
但成婚都是這樣，她只能梗著脖子上了。
從妝容到婚服再到婚冠，中間還停歇了半個時辰讓令儀用了午食，一切準備就緒，到令儀有空閑同小姊妹敘話時，外面已是薄暮冥冥。
小妹令檀看著阿姊頂著那樣華麗又沈重的一個頭冠，心疼了幾句，神色就自然轉換為垂涎與羨慕。
令檀摸了把婚冠上碩大的夜明珠，雙眸亮晶晶道：“不曉得我日後能不能也有這樣大的珠子，太漂亮了，姊夫真闊綽！”
令檀一直是個喜歡亮晶晶飾物的小女郎，眼下正被這個冠子迷了眼。
令儀點了點她的腦門，笑罵道：“小小年紀的想得倒是遠，等著，屆時就算你郎婿拿不出，阿姊定然送你一顆這樣大的。”
令檀歡歡喜喜地退下了，同時也沒少被長輩們打趣她這個小女郎恨嫁。
笑語才幾個來回，就在令儀想偷摸問一下王窈初次的感受，譬如有多疼那類。
昨夜阿母可沒少強調這個，令儀心下也記掛著。
但嘴還沒張開，外頭便傳來了喧鬧聲，聽圍觀的孩童高呼著新郎官來了。
令儀心下一緊，什麽話也不敢說了，迅速拿起羽扇，遮遮掩掩地擋著自己，露出一雙眸子往外看。
透過窗子，她看見一群人熱熱鬧鬧往自己的瑤閣來，為首的正是一身玄纁婚袍的燕鈺。
頭戴紫金冠，冠帶系於頜下，俊美的面容上一對長眉入鬢，雙眸烈烈似火，仿佛帶著鉤子，直往瑤閣勾來。
他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婚袍穿在身上更是身姿俊挺修長，行走間腰上蓮花玦輕晃，廣袖生風，大步流星朝著她這邊來。
若不是面上帶著笑，令儀都要以為他是來搶親的。
屋內一看燕鈺來了，兵荒馬亂了一通，將人堵在外頭要了好些個紅封才放人進來。
令儀早早地從妝鏡前站了起來，手執羽扇遮面，看著光影翕動間，身形高大的郎婿破開她身前好些個女郎，站定在她跟前。
在這樣莊重的場合，他沒有碎嘴子，只是沈著地將手伸到了令儀跟前，意思不言而喻。
令儀竟出奇地有些緊張，下意識抹了抹掌心壓根不存在的汗，緩緩將手置於他的掌心。
兩只手相觸的一瞬，燕鈺當即握緊了她，攥著她的手，也可以說是扶著她，一路走到了正堂，那裏，崔硯合荀夫人正在哪裏等著。
盡管不是嫁到涼州，齊王府和崔宅只是隔著幾條街坊，且待會還要在宮中再見，荀夫人看起來還是不舍的厲害，就好像再不見了似的。
趁著阿母握住她手的機會，令儀回握了一下，以示安撫。
“岳母大人放心，今後小婿一定像待我阿母一般待阿鸞，絕不叫她受一絲委屈！”
看著荀夫人好似痛失親女的模樣，燕鈺急了，一出口便是將一圈人逗笑了，羽扇後的令儀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一對新人拜別了高堂，緩緩朝外行去，登婚車，入皇宮。
大概是王妃的婚袍確實繁瑣過長，行走間令儀不小心踩中了裙擺踉蹌了一下，但好在被近在咫尺的燕鈺扶住了。
令儀剛想道聲謝，忽地身子一陣騰空，竟是燕鈺將其打橫抱起，猝不及防下，令儀手中的羽扇差點脫手而去，好在她反應快將其擋在了面前，才沒讓燕鈺提前瞧見。
“你這是做什麽？放我下來！”
令儀靠在他胸前，小聲道，這一刻只覺得四面八方的視線幾乎看得她無處遁形。
燕鈺牢牢鎖住她的後腰和腿彎，語調正經道：“怕你再摔了，我抱你上婚車。”
大庭廣眾之下這麽多人，令儀本想拒絕，但發現掙紮了幾下都無果，也便隨他去了。
眾賓客只瞧見，今日尤為意氣風發的新郎官抱著他的新婦神采飛揚地行走在崔宅裏，出了門，穩穩將人送到了婚車內。
令儀本以為事情到這便沒什麽了，只需進了皇宮便可。
然緊接著發現燕鈺這人策馬在前，將迎親儀仗帶著在洛陽城繞了一圈，婚車行到哪出，便有家家戶戶打開家門祝賀，燕鈺也不吝嗇，一路撒了一路錢幣與飴糖，使得場面更熱鬧了。
令儀坐在婚車裏，什麽也不必說，什麽也不必做，只神色精彩紛呈。
這人花樣真是多，也不嫌麻煩。
在漫長的婚車游城結束後，令儀終於抵達了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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