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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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元寧帝威嚴的話語在長陽宮回蕩著, 眾人聽在耳中只覺得絲毫不意外。
挑女婿自然要挑最好的，裴三郎無疑是眾人眼中的佼佼者，聽到陛下問他, 眾人皆是不出意料的神色, 只除了謝家四郎在一旁臉色暗了暗，面上一慣帶著的笑意消失了。
眾人皆以為, 面對陛下的青睞, 裴衍會如王家七郎那般果斷幹脆地應下，然後雙方皆大歡喜, 氣氛融洽。
但事情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他們沒有等來裴衍的應聲, 只見裴衍上前一步, 什麽話也沒說，姿態沈默地往地上一跪。
正在元寧帝心頭不妙時，就聽見裴衍說話了。
“陛下、皇後恕罪, 臣暫時還沒有成家的打算，只想專心仕途，陛下不妨另擇良婿。”
話音落下, 第一個看向裴衍的是謝家四郎，神色驚愕的同時又夾雜著驚喜。
四下寂靜無聲, 二公主燕長樂按住替她躁動的三妹, 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對著她搖了搖頭。
燕長寧看著面色仍舊平靜的二姊，按捺住心神, 繼續朝著那邊看去。
上首, 帝後聽到裴衍的拒絕之語，臉色都倏然間變了, 尤其是元寧帝，被如此直白的拒絕，他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裴三郎可知自己在拒誰的婚？”
元寧帝陰沈沈的聲音讓眾人皆打了個顫，尤其是方才才應下婚事的王家七郎，他偷偷瞥了眼一旁跪得身姿挺拔的裴衍，心裏頭萬般想不通。
這個裴衍，平時看著聰明的跟什麽似的，如今怎麽犯起了傻。
有沒有什麽紅粉知己，娶了公主，對自己的仕途和家族不都是大有裨益，王七郎想不通裴衍是抽了什麽瘋。
面對天子的怒意，裴衍仍是面不改色，這份心性，若不是被拒的是自己，元寧帝都要誇讚一句了。
“陛下明鑒，這都是臣的肺腑之言，臣心有苦衷。”
裴衍知道自己先前的說辭不足以平息陛下的怒火，眸光輕閃，話術開始轉變。
“哦，你有什麽苦衷，說來聽聽，若只是你拒婚的牽強之語，朕便要治你包括你裴氏的罪。”
元寧帝繼續唬著臉，也不吝說些恐嚇的話，他倒要聽聽這小子要說些什麽。
裴衍拱手一拜，起身時神色已然變了，十分落寞黯淡。
“陛下見諒，此番只是臣一人的不是，無關家族，臣心中有傾慕的女郎，可那女郎已經嫁作人婦，臣內心傷懷，仍無法忘卻她，只想著時間長了能消磨去心中的感情，臣這樣的人若是迎娶了二公主，都是對不住她，也對不住陛下想擇臣為婿的隆恩。”
“臣心中有愧，委實不願欺瞞陛下，也不忍慢待二公主，故而只能回絕陛下，還望陛下、皇後、公主寬宥。”
一席話畢，滿殿都寂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誰能想到裴衍這樣的人還會心裏頭藏人，藏得還是個已嫁之婦，這就罷了，眼下還為了拒婚將自己這樁醜事抖落出來，真是說的人大大方方，他們這些聽的人倒畏首畏尾的。
屏風後，燕長樂和燕長寧兩人都安靜了下來，兩人好久都沒出聲，最後還是燕長寧訕笑了一聲，小聲在二姊耳邊嘀咕道：“這裴三郎也算是個實誠人，若是將這事藏著將二姊娶了，不曉得多膈應人呢，罷了罷了，二姊也別同這個可憐蟲計較了。”
在燕長寧看來，裴衍這樣的倒有幾分求而不得的可憐勁。
燕長樂將目光收回，神色還是那樣波瀾不驚的平靜，淡聲回道：“我也並未同他計較，無所謂。”
對燕長樂來說，夫婿是裏面哪一位都可，她也沒有先行中意裴家三郎，看過熱鬧後更沒了情緒。
姐妹兩安靜了下來，帝後二人也楞怔完，目光覆雜地看著裴衍，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
“你這孩子倒是實心眼……”
盧皇後長嘆道，將話語權交給了丈夫，她今日本就是來湊夠熱鬧，最後兩個公主的人選還是看丈夫的意思。
元寧帝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神色一言難盡地看著裴衍，同時，心中倏然間生出了些好奇。
元寧帝低咳了一聲，試探性開口問道：“裴三郎說得那個女郎，是誰家的？”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元寧帝也不例外，因而沒忍住問出了口。
盧皇後驚詫地望著元寧帝，也是怎麽都沒想到他能去問這個。
聞言，在場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都想趁機聽一聽這場八卦。
奈何裴衍不會讓他們得逞，只斂目沈聲道：“還望陛下諒解，她也是洛陽世家女郎，今夜若是說了便是傷了三家的和氣，臣不敢如此冒犯。”
這下不僅堵住了元寧帝的口，也讓身邊七個兒郎聽得一顆心怦怦跳。
也是洛陽世家女郎，又不願當著他們的面說，這豈不就是在說這個女郎極有可能便是他們家中已經出嫁的姊妹或者迎進來的嫂嫂！
誰也不敢細問，但誰也不敢大意，一時間人人都老實了。
今夜的元寧帝吃了個虧，還是怪憋屈的一個虧，他心中有些堵得慌。
但想著二女兒的郎婿還沒個著落，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再瞅瞅。
恰逢這時，一直未曾出聲的謝家四郎站了出來，跪在還未起身的裴衍身邊，神色認真。
“陛下，臣有話要說。”
元寧帝看著突然湊過來的謝家四郎，心中驚疑不定，想著總不會是那女郎是他家的，來痛斥裴衍的吧？
“謝四郎有何話？”
細細聽來，元寧帝的聲音中還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陛下、皇後，既然裴三郎有苦衷，那正巧便宜了臣，臣願意做駙馬，還望陛下、皇後成全！”
一番話擲地有聲，也打破了元寧帝那小心翼翼的猜想，驚訝過後，他心中大悅，面上也揚起了笑意，神色滿意地看著下方的謝四郎，二話沒說便答應了。
這些被他挑進來的兒郎原本都是資質不錯的世家兒郎，謝四郎在其中也算是出眾的，既然他主動求娶二女兒，也算是皆大歡喜，元寧帝沒有什麽不允的。
剛想應允，就被身畔的妻子開口搶先了一步。
“謝四郎如此主動求娶二公主，可是對二公主有意？”
盧皇後想起夏家妹妹對她的請托，不免多為她的女兒多考慮了一番，想著若是能挑個知冷知熱疼惜她的郎婿最好，便出言問了這一句。
好在結果如盧皇後希望的那樣，她瞧見謝四郎露出一抹局促的笑，話語都有些不利索了。
“回皇後的話，確有些。”
謝四郎只回了這一句，多的再不好意思說了。
如此，盧皇後也滿意了許多，她既然應下了夏德音，自然是希望長樂這孩子可以尋一個知道疼惜她的郎婿，而不是兩眼一閉被陛下配個人。
長樂這孩子冷清冷性的，若是對方也如此，怕是有的磨合。
解決了兩個女兒的婚事，元寧帝心氣也下去了大半，睨了一眼仍在跪著的裴衍，輕哼了一聲叫人起來了。
走出長陽宮，其餘兒郎看著沈默不語的裴衍，欲言又止了一會，最終還是放棄了。罷了，不知道還能體面些，還是不問了。
……
長陽宮的消息傳得很快，翌日，裴衍下了朝，便被裴家家主喚到了跟前。
雖然裴父面色淡淡的，也沒有斥責他，但熟悉他的裴衍知道，阿父已然動怒了。
“問阿父安，不知阿父喚兒子前來有何事？”
父子兩大約是一個性子，都是喜怒不動聲色的類型，裴衍所展現出來的和平日也並無不同，若不是父子間隱隱流動的暗潮洶湧，還以為真如平時一般。
只見裴父擡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冷冽道：“不知？我看你是心知肚明吧？”
“前夜陛下賜婚，你為何要拒！”
裴父也不拖沓，心裏的火氣讓他沒有太大的耐心，直擊要點。
與皇族聯姻是一樁穩賺不賠的好親事，他沒想到這個兒子竟回絕了，還是用了個萬分丟臉的理由。
如此下去，日後議親都難了，那話流傳出去，那些身份同樣貴重驕傲的世家女郎焉能願意同他議親？
一想到這個，裴父便一陣氣血翻湧，真想將這個兒子腦子裏的水倒出來。
他本以為當年他便已經想清楚了，認清了現實，不再執著於那等蠢事，但眼下看來不僅沒有歇了那等蠢念頭，還愈演愈烈了。
裴衍面對父親怒火沈沈的雙目，沒有半分退卻地迎上去，輕笑了一聲道：“阿父不是知道了嗎？何必再問？”
似乎是被裴衍的態度刺激到了，裴父氣得捶了一下案幾，一字一句問道：“你還惦記著人？”
“是。”
裴衍承認得大方，沒有絲毫遮掩，直將裴父聽得心緒難言。
不比當初，裴衍如今已經入了仕途，當今陛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昏聵君主，只要不犯大錯，憑著裴衍的才能，定能扶搖直上。
他不再如當初一般受制於家族，有了振翅的能力。
“我當初已經選錯過一次了，我不想再錯一次。”
裴衍靜靜地跪在裴父面前，眸子清淩如雪，認真又執拗。
當年，如今的陛下剛剛起事，崔氏女匆匆歸來，劃清界限，他眼前的黑暗被打破，自覺有了機會，想了一宿，隔日便去求了阿父，想讓其去崔家提親。
但當時是什麽情況呢？
阿父不僅沒有答應，還狠狠訓斥了他，讓他在新婦和家族的、乃至自己的前途中選一個。
他自幼便是裴氏宗子，受著全族最精心的教養，他聆聽著長輩的訓導，一直乖順地做個合格的宗子，以家族的興衰為第一。
也正是這個緣故，當年的他被迫做出了錯誤的決定，沒有堅定地走向她，到了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與旁的男子永結歡情。
縱然他因為婚期延期而歡喜了一瞬，但裴衍知道這不過是緩些處刑罷了。
然經過昨日的事，裴衍想通了一些事，也勘破了一直以來自己的自縛。
也許他應當勇敢些，盡管他不會得到他想要的，但也能讓他冷寂的心撫慰些許。
想到這，裴衍神色堅定，不再是當年的搖擺與膽怯。
裴父看著裴衍，這個裴氏如今最出色的、或許能帶領整個裴氏更上一層樓的兒郎，心中燃起的火氣忽地熄了下來。
他老了，總不能一輩子轄制自己這個羽翼日漸豐滿的兒子。
手指郁燥地在案幾上敲著，裴父長嘆了一聲，話語不客氣道：“你想怎樣，如今人家就快要成皇家婦了，齊王回來便要將人娶走，你還能強搶不成？”
裴父的話仿佛帶著刀子，紮得裴衍臉色泛青，許久都沒說話。
“那又怎樣，起碼我誰也不想娶。”
裴衍固執道，神色難得的堅定，讓裴父看得心煩。
“難道準備一輩子不娶，日後讓我裴氏嫡系斷了香火？”
因為曾經父親便是拿這樣天大的理由來壓他，因而裴衍十分不喜聽到類似的話，他眼眸微微瞇起，低笑了一聲道：“一輩子娶不娶不敢料定，但裴氏又不是沒有旁的孩子，過繼一個來便是，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裴父被其說得氣結，竟不知拿什麽話來辯駁了，他知道這個兒子心意已決，僅憑他三言兩語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只氣惱地拂了拂袖，叫他滾出去。
裴衍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
轉眼間洛陽已入了秋，暑氣完全退散，天氣高爽起來。
令儀不喜歡極熱或者極冷的季節，春秋兩季最是合她心意，尤其是草木繁茂，生機勃勃的春日，是她一年當中最喜歡的季節。
乞巧節和關系好的姊妹們在月下比試穿針引線，又讓兄長們給她們捉了大蜘蛛回來，關在盒子裏一夜，看看能否結出又密又完整的網。
在乞巧節，這是一個吉利的象征，哪個女郎的蜘蛛能結出網來，就代表誰心靈手巧，得到了織女的賜福。
令儀今年的運勢不好，那只蜘蛛沒有結出網來，不過令儀也並不在意，翌日清晨將其丟回了草裏。
燕鈺是個會爭強好勝的性子，令儀想，若是燕鈺在，見她的蜘蛛結不出網，定會將可憐的蜘蛛好一頓罵。
一轉眼已經到了七月，除了王軍連連傳來的捷報，其餘並沒有什麽。
對了，差點忘了還有燕鈺那家夥從邊關寄回來的信，當蘇內侍將信從宮裏頭送到門上的時候，那厚厚的一沓讓令儀在一家人面前沒臉了好幾日。
哪裏有那麽多話要說，感覺廷尉一年審訊犯人的供詞都沒有那麽多。
嘴上嫌棄著，令儀還是盡職盡責地將一沓信帶回去看了，每日看一點，也算是打發時間。
隨著信一點點減少，時間也到了七月末，據說邊境那邊的戰事陷入了白熱化，也不知中秋節前還能不能趕回來。
就在令儀將最後一封信看完後，邊關又來了戰報，但這一詞不是捷報，而是一則算是噩耗的消息。
軍中出了叛徒，給匈奴人當了內應，將軍事機要透露了出去，燕鈺所領的一支三千人部隊於雪山中被匈奴七萬人伏擊，困在山中生死不明。
令儀知道那座雪山，叫做萬刃山，只因那山終年積雪，山中的風刮在人臉上如千萬刀刃，氣候極為艱苦。
本就在人數上失了優勢，又要面臨如此艱辛等的環境，所有人都不想說喪氣話，但眼下的局面可以說是九死一生了。
令儀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人也呆了好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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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寧帝威嚴的話語在長陽宮回蕩著, 眾人聽在耳中只覺得絲毫不意外。
挑女婿自然要挑最好的，裴三郎無疑是眾人眼中的佼佼者，聽到陛下問他, 眾人皆是不出意料的神色, 只除了謝家四郎在一旁臉色暗了暗，面上一慣帶著的笑意消失了。
眾人皆以為, 面對陛下的青睞, 裴衍會如王家七郎那般果斷幹脆地應下，然後雙方皆大歡喜, 氣氛融洽。
但事情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他們沒有等來裴衍的應聲, 只見裴衍上前一步, 什麽話也沒說，姿態沈默地往地上一跪。
正在元寧帝心頭不妙時，就聽見裴衍說話了。
“陛下、皇後恕罪, 臣暫時還沒有成家的打算，只想專心仕途，陛下不妨另擇良婿。”
話音落下, 第一個看向裴衍的是謝家四郎，神色驚愕的同時又夾雜著驚喜。
四下寂靜無聲, 二公主燕長樂按住替她躁動的三妹, 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對著她搖了搖頭。
燕長寧看著面色仍舊平靜的二姊，按捺住心神, 繼續朝著那邊看去。
上首, 帝後聽到裴衍的拒絕之語，臉色都倏然間變了, 尤其是元寧帝，被如此直白的拒絕，他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裴三郎可知自己在拒誰的婚？”
元寧帝陰沈沈的聲音讓眾人皆打了個顫，尤其是方才才應下婚事的王家七郎，他偷偷瞥了眼一旁跪得身姿挺拔的裴衍，心裏頭萬般想不通。
這個裴衍，平時看著聰明的跟什麽似的，如今怎麽犯起了傻。
有沒有什麽紅粉知己，娶了公主，對自己的仕途和家族不都是大有裨益，王七郎想不通裴衍是抽了什麽瘋。
面對天子的怒意，裴衍仍是面不改色，這份心性，若不是被拒的是自己，元寧帝都要誇讚一句了。
“陛下明鑒，這都是臣的肺腑之言，臣心有苦衷。”
裴衍知道自己先前的說辭不足以平息陛下的怒火，眸光輕閃，話術開始轉變。
“哦，你有什麽苦衷，說來聽聽，若只是你拒婚的牽強之語，朕便要治你包括你裴氏的罪。”
元寧帝繼續唬著臉，也不吝說些恐嚇的話，他倒要聽聽這小子要說些什麽。
裴衍拱手一拜，起身時神色已然變了，十分落寞黯淡。
“陛下見諒，此番只是臣一人的不是，無關家族，臣心中有傾慕的女郎，可那女郎已經嫁作人婦，臣內心傷懷，仍無法忘卻她，只想著時間長了能消磨去心中的感情，臣這樣的人若是迎娶了二公主，都是對不住她，也對不住陛下想擇臣為婿的隆恩。”
“臣心中有愧，委實不願欺瞞陛下，也不忍慢待二公主，故而只能回絕陛下，還望陛下、皇後、公主寬宥。”
一席話畢，滿殿都寂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誰能想到裴衍這樣的人還會心裏頭藏人，藏得還是個已嫁之婦，這就罷了，眼下還為了拒婚將自己這樁醜事抖落出來，真是說的人大大方方，他們這些聽的人倒畏首畏尾的。
屏風後，燕長樂和燕長寧兩人都安靜了下來，兩人好久都沒出聲，最後還是燕長寧訕笑了一聲，小聲在二姊耳邊嘀咕道：“這裴三郎也算是個實誠人，若是將這事藏著將二姊娶了，不曉得多膈應人呢，罷了罷了，二姊也別同這個可憐蟲計較了。”
在燕長寧看來，裴衍這樣的倒有幾分求而不得的可憐勁。
燕長樂將目光收回，神色還是那樣波瀾不驚的平靜，淡聲回道：“我也並未同他計較，無所謂。”
對燕長樂來說，夫婿是裏面哪一位都可，她也沒有先行中意裴家三郎，看過熱鬧後更沒了情緒。
姐妹兩安靜了下來，帝後二人也楞怔完，目光覆雜地看著裴衍，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
“你這孩子倒是實心眼……”
盧皇後長嘆道，將話語權交給了丈夫，她今日本就是來湊夠熱鬧，最後兩個公主的人選還是看丈夫的意思。
元寧帝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神色一言難盡地看著裴衍，同時，心中倏然間生出了些好奇。
元寧帝低咳了一聲，試探性開口問道：“裴三郎說得那個女郎，是誰家的？”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元寧帝也不例外，因而沒忍住問出了口。
盧皇後驚詫地望著元寧帝，也是怎麽都沒想到他能去問這個。
聞言，在場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都想趁機聽一聽這場八卦。
奈何裴衍不會讓他們得逞，只斂目沈聲道：“還望陛下諒解，她也是洛陽世家女郎，今夜若是說了便是傷了三家的和氣，臣不敢如此冒犯。”
這下不僅堵住了元寧帝的口，也讓身邊七個兒郎聽得一顆心怦怦跳。
也是洛陽世家女郎，又不願當著他們的面說，這豈不就是在說這個女郎極有可能便是他們家中已經出嫁的姊妹或者迎進來的嫂嫂！
誰也不敢細問，但誰也不敢大意，一時間人人都老實了。
今夜的元寧帝吃了個虧，還是怪憋屈的一個虧，他心中有些堵得慌。
但想著二女兒的郎婿還沒個著落，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再瞅瞅。
恰逢這時，一直未曾出聲的謝家四郎站了出來，跪在還未起身的裴衍身邊，神色認真。
“陛下，臣有話要說。”
元寧帝看著突然湊過來的謝家四郎，心中驚疑不定，想著總不會是那女郎是他家的，來痛斥裴衍的吧？
“謝四郎有何話？”
細細聽來，元寧帝的聲音中還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陛下、皇後，既然裴三郎有苦衷，那正巧便宜了臣，臣願意做駙馬，還望陛下、皇後成全！”
一番話擲地有聲，也打破了元寧帝那小心翼翼的猜想，驚訝過後，他心中大悅，面上也揚起了笑意，神色滿意地看著下方的謝四郎，二話沒說便答應了。
這些被他挑進來的兒郎原本都是資質不錯的世家兒郎，謝四郎在其中也算是出眾的，既然他主動求娶二女兒，也算是皆大歡喜，元寧帝沒有什麽不允的。
剛想應允，就被身畔的妻子開口搶先了一步。
“謝四郎如此主動求娶二公主，可是對二公主有意？”
盧皇後想起夏家妹妹對她的請托，不免多為她的女兒多考慮了一番，想著若是能挑個知冷知熱疼惜她的郎婿最好，便出言問了這一句。
好在結果如盧皇後希望的那樣，她瞧見謝四郎露出一抹局促的笑，話語都有些不利索了。
“回皇後的話，確有些。”
謝四郎只回了這一句，多的再不好意思說了。
如此，盧皇後也滿意了許多，她既然應下了夏德音，自然是希望長樂這孩子可以尋一個知道疼惜她的郎婿，而不是兩眼一閉被陛下配個人。
長樂這孩子冷清冷性的，若是對方也如此，怕是有的磨合。
解決了兩個女兒的婚事，元寧帝心氣也下去了大半，睨了一眼仍在跪著的裴衍，輕哼了一聲叫人起來了。
走出長陽宮，其餘兒郎看著沈默不語的裴衍，欲言又止了一會，最終還是放棄了。罷了，不知道還能體面些，還是不問了。
……
長陽宮的消息傳得很快，翌日，裴衍下了朝，便被裴家家主喚到了跟前。
雖然裴父面色淡淡的，也沒有斥責他，但熟悉他的裴衍知道，阿父已然動怒了。
“問阿父安，不知阿父喚兒子前來有何事？”
父子兩大約是一個性子，都是喜怒不動聲色的類型，裴衍所展現出來的和平日也並無不同，若不是父子間隱隱流動的暗潮洶湧，還以為真如平時一般。
只見裴父擡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冷冽道：“不知？我看你是心知肚明吧？”
“前夜陛下賜婚，你為何要拒！”
裴父也不拖沓，心裏的火氣讓他沒有太大的耐心，直擊要點。
與皇族聯姻是一樁穩賺不賠的好親事，他沒想到這個兒子竟回絕了，還是用了個萬分丟臉的理由。
如此下去，日後議親都難了，那話流傳出去，那些身份同樣貴重驕傲的世家女郎焉能願意同他議親？
一想到這個，裴父便一陣氣血翻湧，真想將這個兒子腦子裏的水倒出來。
他本以為當年他便已經想清楚了，認清了現實，不再執著於那等蠢事，但眼下看來不僅沒有歇了那等蠢念頭，還愈演愈烈了。
裴衍面對父親怒火沈沈的雙目，沒有半分退卻地迎上去，輕笑了一聲道：“阿父不是知道了嗎？何必再問？”
似乎是被裴衍的態度刺激到了，裴父氣得捶了一下案幾，一字一句問道：“你還惦記著人？”
“是。”
裴衍承認得大方，沒有絲毫遮掩，直將裴父聽得心緒難言。
不比當初，裴衍如今已經入了仕途，當今陛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昏聵君主，只要不犯大錯，憑著裴衍的才能，定能扶搖直上。
他不再如當初一般受制於家族，有了振翅的能力。
“我當初已經選錯過一次了，我不想再錯一次。”
裴衍靜靜地跪在裴父面前，眸子清淩如雪，認真又執拗。
當年，如今的陛下剛剛起事，崔氏女匆匆歸來，劃清界限，他眼前的黑暗被打破，自覺有了機會，想了一宿，隔日便去求了阿父，想讓其去崔家提親。
但當時是什麽情況呢？
阿父不僅沒有答應，還狠狠訓斥了他，讓他在新婦和家族的、乃至自己的前途中選一個。
他自幼便是裴氏宗子，受著全族最精心的教養，他聆聽著長輩的訓導，一直乖順地做個合格的宗子，以家族的興衰為第一。
也正是這個緣故，當年的他被迫做出了錯誤的決定，沒有堅定地走向她，到了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與旁的男子永結歡情。
縱然他因為婚期延期而歡喜了一瞬，但裴衍知道這不過是緩些處刑罷了。
然經過昨日的事，裴衍想通了一些事，也勘破了一直以來自己的自縛。
也許他應當勇敢些，盡管他不會得到他想要的，但也能讓他冷寂的心撫慰些許。
想到這，裴衍神色堅定，不再是當年的搖擺與膽怯。
裴父看著裴衍，這個裴氏如今最出色的、或許能帶領整個裴氏更上一層樓的兒郎，心中燃起的火氣忽地熄了下來。
他老了，總不能一輩子轄制自己這個羽翼日漸豐滿的兒子。
手指郁燥地在案幾上敲著，裴父長嘆了一聲，話語不客氣道：“你想怎樣，如今人家就快要成皇家婦了，齊王回來便要將人娶走，你還能強搶不成？”
裴父的話仿佛帶著刀子，紮得裴衍臉色泛青，許久都沒說話。
“那又怎樣，起碼我誰也不想娶。”
裴衍固執道，神色難得的堅定，讓裴父看得心煩。
“難道準備一輩子不娶，日後讓我裴氏嫡系斷了香火？”
因為曾經父親便是拿這樣天大的理由來壓他，因而裴衍十分不喜聽到類似的話，他眼眸微微瞇起，低笑了一聲道：“一輩子娶不娶不敢料定，但裴氏又不是沒有旁的孩子，過繼一個來便是，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裴父被其說得氣結，竟不知拿什麽話來辯駁了，他知道這個兒子心意已決，僅憑他三言兩語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只氣惱地拂了拂袖，叫他滾出去。
裴衍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
轉眼間洛陽已入了秋，暑氣完全退散，天氣高爽起來。
令儀不喜歡極熱或者極冷的季節，春秋兩季最是合她心意，尤其是草木繁茂，生機勃勃的春日，是她一年當中最喜歡的季節。
乞巧節和關系好的姊妹們在月下比試穿針引線，又讓兄長們給她們捉了大蜘蛛回來，關在盒子裏一夜，看看能否結出又密又完整的網。
在乞巧節，這是一個吉利的象征，哪個女郎的蜘蛛能結出網來，就代表誰心靈手巧，得到了織女的賜福。
令儀今年的運勢不好，那只蜘蛛沒有結出網來，不過令儀也並不在意，翌日清晨將其丟回了草裏。
燕鈺是個會爭強好勝的性子，令儀想，若是燕鈺在，見她的蜘蛛結不出網，定會將可憐的蜘蛛好一頓罵。
一轉眼已經到了七月，除了王軍連連傳來的捷報，其餘並沒有什麽。
對了，差點忘了還有燕鈺那家夥從邊關寄回來的信，當蘇內侍將信從宮裏頭送到門上的時候，那厚厚的一沓讓令儀在一家人面前沒臉了好幾日。
哪裏有那麽多話要說，感覺廷尉一年審訊犯人的供詞都沒有那麽多。
嘴上嫌棄著，令儀還是盡職盡責地將一沓信帶回去看了，每日看一點，也算是打發時間。
隨著信一點點減少，時間也到了七月末，據說邊境那邊的戰事陷入了白熱化，也不知中秋節前還能不能趕回來。
就在令儀將最後一封信看完後，邊關又來了戰報，但這一詞不是捷報，而是一則算是噩耗的消息。
軍中出了叛徒，給匈奴人當了內應，將軍事機要透露了出去，燕鈺所領的一支三千人部隊於雪山中被匈奴七萬人伏擊，困在山中生死不明。
令儀知道那座雪山，叫做萬刃山，只因那山終年積雪，山中的風刮在人臉上如千萬刀刃，氣候極為艱苦。
本就在人數上失了優勢，又要面臨如此艱辛等的環境，所有人都不想說喪氣話，但眼下的局面可以說是九死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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