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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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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 令儀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見燕鈺罵罵咧咧地過來了。

彼時令儀正心緒平和地在池塘中釣魚,身畔一架扇車將她的衣裙上的絲帶吹得零落飄搖, 似要帶著人一道乘風而去。

女郎今日穿了一身鮮嫩亮眼的杏粉色, 外面罩著碧色的荷葉邊半臂,腰間纏著粉白色的大帶, 大帶上面是正在隨風飄蕩的碧色長絲帶。

一陣風襲過, 帶動著池塘中成片的碧葉粉荷簌簌作響,也撩動女郎嫩粉色的裙邊。

盡管燕鈺並不信奉鬼神, 但看著此刻眼前的美景,他覺得自己好似看見了仙人。

一個粉荷仙子。

心中浮躁的情緒一瞬間熄了, 但一想到接下來對匈奴戰事, 燕鈺又火大了。

也不挑地方,燕鈺順勢坐在了令儀垂釣旁的一塊石頭上。

扇車帶來的風也呼呼拂在他面上,但消減不了他心頭的燥意.

令儀先前正闔著雙目養神, 聽到動靜便看了過去,見燕鈺一聲不吭地坐在她身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聯想到匈奴大軍犯境一事, 想著燕鈺心情確實不會有多好,令儀扭頭問道:“大軍何日出發?”

如此公然挑釁, 陛下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必然要與匈奴有一戰, 且出軍之日應當就在眼前。

燕鈺八九不離十是要隨軍出征的。

據聞陛下在涼州抗擊匈奴時幾乎回回都要帶上燕鈺,可以說燕鈺本就是戰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員, 尤其如今陛下甚為九五至尊, 須得坐鎮中央,燕鈺更是非去不可了。

一場戰事不是短時間內能結束的, 然距離二人的婚期已經不足一月,此一去,幾乎完全可以斷定他們的婚期會後延了。

燕鈺本就不滿自己的婚期在最後,遇到心上人的每一天,燕鈺都在暢想著大婚之夜的到來,可現在不得不再次延期了。

私心裏,燕鈺不想在這個時候去迎擊匈奴,但他知道此刻阿父需要他,大晉需要他,萬千安居樂業的黎民百姓也需要他。

他明年就要及冠了,不是什麽任性不懂事的孩童,更不會為了自己暫時的私欲肆意妄為,不顧大局。

晚一些成婚新婦還會在,但如果這次立威之戰敗了,家國便會動蕩,大家不穩,小家自然也會難安。

燕鈺無法這樣自私,就算是明知道大婚前無法歸來,這一仗他也得去。

燕鈺的心理建設做得很好,但不代表他毫無怨言,心態平和。

尤其一見了心上人,他胸腔中的悲憤和怨氣便一股腦湧出來了。

“後日便出發。”

少年悶悶不樂地應答著,才坐下沒多久,地上這一片的草葉子都快被他揪禿了。

令儀對於這等幼稚的行為就當看不見,感嘆道:“果然很急,看來匈奴當真來勢洶洶。”

燕鈺此刻都聽不得匈奴兩個字,就是因為匈奴的作妖,他才落入這般境地,該死的匈奴人便是罪魁禍首,他滿腔的悲憤都化作了力量,準備上了戰場後揍翻他們。

心緒激動難平,嘴上也忍不住嘟囔,燕鈺難過地扯著令儀垂在地上的裙擺,恨恨道:“你說匈奴人是不是因為以前我以前老揍他們,因而懷恨在心故意針對我,偏偏挑著我快要成婚時候犯境,一群晦氣的東西!”

對於這點,令儀也覺得有些道理,但這事並不是靠感覺就能判斷的,匈奴人自有自己的計劃,誰知道他們心中在想什麽。

餘光瞥見燕鈺手裏自己皺巴巴的裙擺,嘆息著安慰道:“想來是趕得巧了,運氣不好,別氣了,延期便延期吧,反正我在這裏又不會跑,只要你能活著回來。”

話雖然這麽說,但燕鈺一想到匈奴人害得他不能如期娶新婦他便憋著火,等著到時去戰場上盡數發作出來。

對著令儀,燕鈺只會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其實令儀並沒有很擔心,畢竟她這個郎婿雖然稱不上身經百戰但這幾年間也算是被大大小小的戰事磨練出來的,令儀對他還是有一定信心的。

燕鈺應該沒那麽容易死。

但顯然對方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十分擔憂他的生死,眸光亮晶晶地保證道。

令儀也懶得去說什麽,他覺得開心就好。

也許是燕鈺這個小煞星在的緣故,令儀一條魚也沒釣上來,兩手空空地來,兩手空空地回去。

不過令儀不在乎,她本也不是沖著釣魚回去吃的想法,只是在這打發時間罷了。

臨走的時候,燕鈺眼巴巴地說希望後日出征令儀能來相送。

這對令儀來說並不是什麽為難的事,作為未婚妻,未來郎婿要奔赴戰場,去送送也是人之常情。

因而令儀並沒有過多猶豫,問了出發的時辰爽快地點頭應下了。

少年肉眼可見地高興,離開的背影都透著無限神采。

韓王和王窈的婚事在五日後,並沒有受到戰事的影響,燕錦慶幸的同時十分同情自己這個弟弟。

因為當初便跟燕鈺爭過婚期先後,燕錦最是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有多急躁,如今不僅是最後一名,還因為戰事延期了,怕是都要氣暈了。

燕錦心中不道德地偷笑了一會,便喜氣洋洋開始期待他的婚事了。

憋了這麽些年,他可算是娶著新婦了,出身王氏大族的美貌女郎,性子還一等一的合他心意,燕錦怎麽瞧怎麽舒心。

時間轉瞬即逝,很快到了大軍出征的日子。

令儀已經提前得知陛下會在巳正時刻在洛陽城門口為三軍壯行,她洗漱完畢,巳時便往城門口趕。

如今暑氣還未褪去,令儀可不想早早過去傻傻等在那裏曬著。

慢悠悠地乘著犢車過去,剛好卡在陛下那些慷慨激昂的壯行詞說得差不多的時候,犢車停住,她推開車窗,遠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將士,想找找燕鈺在何處。

不過離得太遠,令儀看不大真切,只覺得烏泱泱的一片,始終沒瞧見人。

無奈之下,令儀下了犢車,在鹿鳴的陪同下來到了城門口。

令儀的穿著並不惹眼,仍是平日裏色系淺淡的青色裙袍,烏黑柔亮的發髻上簪著一對玉笄,一張清麗若芙蕖的臉未施粉黛,整個人透著清雅出塵的氣息。

令儀並沒有走出去,只是往前走了走,堪堪站在城門口,尋覓著燕鈺的身影。

盡管是這樣含蓄的出現,女郎過於出色的姿容還是引起了眾人的註意。

只見剛剛還亢奮嚴肅的三軍將士立即暗暗騷動了起來,偷偷摸摸去瞧那個娉婷裊娜立在城門口清雅女郎,一雙眼都直了。

不過將士中也有識得令儀身份的,偷偷瞥了眼已經臉色發臭的齊王,開始小聲提醒周邊看得眼神發癡的小將。

一傳十十傳百,青衣女郎的身份很快便在陣營中傳遍了,意識到那位貌若天仙的女郎是誰,眾將士再不敢多瞧,畢竟他們沒少被練過,不想因為這事被齊王暗戳戳記賬。

好不容易等到元寧帝將話說完,燕鈺立刻翻身下了馬,將滿臉的煞氣藏起,重新揚起燦笑,著一身輕甲便屁顛屁顛往城門處跑,因為此刻三軍寂靜,因而輕甲由於主人走動而摩擦出來的聲音在這片天地尤為的明顯。

城樓上,元寧帝看著傻裏傻氣的兒子,不用去看都知道他跑向的是什麽人。

令儀也不需再費心尋人,燕鈺已然從三軍中撲到了她跟前。

“阿鸞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

少年眼眸晶亮,裏面盛著洶湧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更是一副驚喜萬分的意外模樣。

令儀訕笑一聲,心道還是晚了些,讓人誤會了,臉紅道:“怎會,我既應下了,便一定會來,不會食言。”

燕鈺身形高大,站在令儀跟前,將眾將士的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不僅如了燕鈺的意,也幫令儀擋去了許多麻煩。

因為是背著人,燕鈺偷摸地牽起了令儀垂在身側的手,感受著掌心的細嫩柔滑,心神都跟著飛起來了。

“今日日頭也不小,怎麽不帶個幕籬出來,還省的被這些漢子瞧了去。”

燕鈺絲毫不掩飾他的醋意,要不是心上人就在眼前,時間有限,他非得回頭罵幾個看得最癡的小將一頓。

他爹的,他人還在這呢,就敢這麽瞅他的新婦,這群不知死活的!

燕鈺心中憤憤,但對上令儀的面孔還是燦笑著,看不出什麽來。

令儀搖搖頭道:“不過是一會功夫,大軍開拔我便回去了,曬不到什麽。”

火燙的掌心裹著她夏日裏都有些微涼的手,令儀感受到對方親昵的摩挲,臉蛋微燙,一把火好像燒到了心裏。

“行了,這麽多人看著,李老將軍還等著你出發呢!”

原本令儀便不是張揚外放的性格,就算是背著人偷摸與燕鈺親昵,令儀尚且會難為情,更遑論在這樣的場合,她更是消受不住。

見令儀明顯是害羞了,燕鈺嘿嘿一笑,只恨不得將人一道帶過去日日看才好。

但他深知這不大可能,隨軍不可帶女眷不說,他也不舍讓阿鸞吃這份隨軍的苦。

在外征戰可不是什麽好日子,有的是苦吃,阿鸞這樣一個都城世家嬌養出來的女郎哪裏吃得下這苦。

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燕鈺深知此刻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不能再與阿鸞黏糊了。

伸出手,一臉期待地看著令儀。

令儀沒懂,神色迷惑地看著燕鈺,不解道:“你幹什麽?”

見令儀不明白,燕鈺愕然變了臉色,滿臉失落道:“我就要走了,怕是幾個月都不得歸來,阿鸞都不給我留個做念想的東西嗎?”

這一番話聽起來十分有理,配上燕鈺那副理直氣壯的神色,更讓人覺得合情合理了。

但令儀卻是慌了手腳,因為她壓根就沒想到這一茬,更是沒準備什麽可以給燕鈺當念想的。

一張素日沈穩淡然的臉少有的慌亂了起來,同時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羞赧。

不消多言,燕鈺看出了些東西,輕聲道:“阿鸞沒給我準備啊?”

少年聲音並沒有帶著任何刺人的意思,甚至還輕如羽毛,但令儀感受到了其中的失落。

剛想解釋一番,表達一下自己的愧疚,就見燕鈺再度揚起了笑,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摘下了自己腰側的香囊。

“沒事,沒事,這不是有現成的嗎?我拿這個也一樣嘿嘿~”

燕鈺總是這樣樂觀,看起來十分大度不愛計較,至少令儀有時候覺得。

羞赧的情緒消減大半,令儀瞧著他拿著她的香囊左嗅右嗅,滿足得不得了,心下愧疚,想著補償道:“是我粗心大意了,這次便用香囊抵著,待你回來,我、我定會用心準備一份禮物給你。”

燕鈺一聽,黑眸發亮,神色雀躍歡喜道:“這可是你說的,可不許騙我,我等著阿鸞的大禮!”

令儀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保證道:“我定不誆你,放心好了。”

得到了令儀確切的保證,燕鈺心滿意足地將香囊塞到甲胄內,一副要走的架勢。

“望君戰無不勝,我在洛陽,等君凱旋。”

道別的吉利話說完,令儀福了福身子,剛起來,忽地被拉進了一個既冷又暖的懷抱。

冷的是輕甲,而暖的是燕鈺這個人。

青天白日下,當著三軍將士和在場所有人的面,燕鈺一把將令儀摟進了懷中,牢牢地抱在了懷裏。

有些將士膽大,滿臉興味地瞧著熱鬧,有些性子內斂害羞的都將頭低了下去。

元寧帝嘴角抽搐著看著城門口的一幕,都不好意思張嘴說什麽。

事情都發生了,就隨他去吧

四個兄長也在場,皆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神色各異。

太子燕銘無奈笑笑,但並不苛責什麽,他想來最寵愛自己這個行事肆意的幼弟。吳王燕鋒和韓王燕錦嫌棄歸嫌棄,但此刻心裏有了人都有幾分理解,換做他們出征,也是想來這麽一下的。

只襄王燕鈞似笑非笑地看著,眼眸在無人註意的地方一絲絲冷了下來,深不可測。

扭頭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燕鈞輕聲問身邊的心腹隨從道:“涼州那邊可準備好了?”

燕鈞一向以親和溫雅的形象立足在朝臣和百姓眼前,因為月月出去慰問農桑,用家資賑濟貧苦百姓,不僅在朝中素有賢王名聲,百姓間也對其讚不絕口。

眾人皆道,襄王與人說話最是溫和親切,此刻與隨從說話更是如此,看不出一點異樣。

隨從擡起臉,是一副普通至極的面貌,只不過眼中透著幾分城府,見主子問起,他忙不疊道:“大王放心,一切準備就緒,只等結果。”

“很好。”

聞言,燕鈞總算是笑出了聲,目光先是在那一抹青色上停留一瞬,很快落到了轉身離開的燕鈺身上,目光森森。

這邊,被燕鈺猝不及防抱進懷中,還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令儀難免羞憤,但燕鈺抱得太緊不說,松得也十分利落,讓她還沒來得及掙紮便得了自由。

神色楞怔地看著燕鈺,對方顯然是被她這個神情愉悅到了,低笑道:“我走了,等我回來娶你。”

令儀神色窘迫地垂下腦袋,唇瓣輕抿著,也不理會他。

燕鈺帶著笑,心滿意足地歸了方陣,大軍如黑壓壓的蟻群,浩浩蕩蕩朝著城外去了。

令儀遠望了一會,直到再看不見大軍的身影,才緩緩回了犢車,歸家去了。

由於分神,令儀沒有註意到從城門到犢車這一段路程,有人緊盯著她不放,目光貪婪又粘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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