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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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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綏

盡管那女郎穿著藏藍色的女官裙袍, 梳著最普通的垂髻,發髻上只有最簡單素雅的零星珍珠球簪,甚至還低著頭, 燕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那種儀態氣韻, 只一個人會有。

燕鈺肅穆冷淡的神色一寸寸破裂,變得愕然又精彩。

許是燕鈺發怔的時間太久了, 盧皇後回頭瞧了一眼, 有些著急地催促道:“傻楞著幹嘛,還不跟上來。”

好不容易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可不能被這個呆頭鵝給破壞了。

燕鈺不死心,又看了一眼, 但“青雀”還是低眉斂衽, 不予他任何回應,一副恭敬謙卑的婢子模樣。

阿母話語在前,燕鈺不好輕舉妄動, 指節不停摩挲著腰間的蓮花玦,心緒浮躁。

怎麽能這樣,那個腦子進泔水的也配?

但事實就發生在眼前, 看樣子還是阿父阿母同意的,人也到了離宮, 他反對也沒用。

果然,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燕鈺算是見識到了。

不敢驚擾計劃,燕鈺強忍著心中的憤怒, 看著阿母帶著人往燕綏屋裏去, 骨頭都無形中散發出了劈啪的聲響。

骨頭癢的想打人。

兩三日米水未進,本也不是什麽強健的體格, 燕綏眼下的狀態很是不好,面色慘白沒什麽血色,嘴也幹的掉皮,整個人看著也沒多少氣力,只會疲軟無力地靠在博古架旁。

聽到皇後來了,燕綏掀起了眼皮,又緩緩垂了下去。

皇後又如何,還不是那人。

事到如今,燕綏什麽也不想思慮了,費了這麽多力氣,還惹怒了這麽多人,可能還有性命之虞,如此地步,他只想達成所願,這樣他死而無憾。新換的門十分結實,但被推開時還是會發出吱呀的動靜,燕綏看見皇後殿下滿身雍容慈和地走進來,多年來被教導得規矩禮節還是促使著他起身拜見。

“罪人燕綏拜見皇後殿下。”

就像個耄耋老人,燕綏顫顫巍巍地伏身叩拜自己這位身份尊貴的叔母,神情苦澀。

往日燕綏覺得太子之位讓他渾身束縛,如今想開了,覺得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能助其獲得些想要的東西,不似現在,連見她一面都是奢望。

同燕鈺一般,燕綏壓根沒敢想令儀真的會來,註意力只分給了面前的盧皇後,沒有註意到盧皇後身後跟著的婢女,因而仍舊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你這孩子,原本瞧著以為是個老實本分的,如今倒是我們看走眼了。”

“起來吧。”

盧皇後看著形容憔悴瘦弱的少年,自己也是當母親的人,難免產生一絲憐憫,嘆息道。

燕綏木木地起身,眼眸始終垂著,只直覺感受到門邊立著的羅剎鬼一直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似乎馬上就會沖過來將他一頓揍。

燕綏已經無所謂了,因為他發現燕鈺這個堂弟折騰了這麽久也沒將他如何,也許是嫌棄地懶得碰一根手指吧。

如今皇後殿下也在,想必自己更不會被揍了,燕綏更安心了。

眼下他只惆悵一點,在被送往蒼梧郡前還能不能見崔娘子最後一面。

盧皇後看著神情懨懨的少年,沒有急著圓人家的心願,只說了幾句客套話。

“兩相征戰,成王敗寇是常理,如今你雙親已然逝去,陛下不想落下個殘忍嗜殺的名聲,特地放你一線生機,予你一郡之地過活,雖不必以前貴為儲君來的肆意尊貴,但若能安守本分,也能安穩一生,你這孩子如今非要那般,又是何苦。”

盧皇後苦口婆心地勸道,覺得這孩子太過執拗,也太過人任性蠢笨。

眼見燕綏再度跪拜,話還沒出口,被惡心了好幾次的燕鈺便知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又要說些刺撓人的話了。

“罪人知此行悖逆愚蠢,但罪人愛慕崔娘子多年,內心酸楚,此一去再不能歸洛陽,若不能見她最後一面,罪人抱憾終身。”

說著話,明明也沒有人罵他,燕綏又有些哽咽,叫人聽了無奈。

尤其是靠在門邊的燕鈺,臉臭得嚇人,要不是為了守著“青雀”,他都想躲得遠遠的,不去聽那等汙他耳朵的腌臜話。

盧皇後抽空回頭瞧了一眼小兒子,又悄咪咪掃了崔家娘子,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莫名覺得好笑。

知道自己勸一千句也不頂人露個面,盧皇後也不想繼續在這浪費時間,按著先前定好的說辭開口了。

“青雀,你來替吾開導開導蒼梧王,定要將其勸解好,要不然拿你是問。”

原本,燕綏沒將這話放在心上,只覺得這位叔母當真是會做些白費功夫的事,他甚至覺得不如暈過去,這樣就不用聽這些不相幹的人許許多多說廢話了。

然女郎那一聲輕柔的是字一出來,燕綏猛然間擡起頭,伸著脖子去瞧皇後身後的青衣婢女。

縱使燕綏與她所見的次數不多,但女郎的聲音卻是牢牢刻在他腦海中的,他哪裏又聽不出來。

眼見盧皇後移開了身子,青衣女郎款款走到他跟前,緩緩擡起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燕綏一時欣喜若狂,似哭似笑,神情古怪。

盧皇後也沒有站在一旁監聽的習慣,她也十分信賴崔娘子是個清白端正的品性,絕不會跟蒼梧王有什麽。

更重要的是,折騰了那麽些日子,盧皇後也覺得燕綏這個缺心眼的傻孩子沒有別的邪念,只是一腔少年心意罷了。

跟自己兒子搶女郎,若換做兇悍潑辣些的長輩,怕是都要替兒子罵一嘴了,盧皇後覺得她真大度。

行至門邊,盧皇後看著燕鈺還直楞楞地杵在那,眼神示意他跟著出去。

燕鈺被阿母催得沒法,只得含恨出去,看著那扇門被紫鳶緊緊闔上,他氣喘如老牛,在庭院裏轉了好幾圈。

盧皇後此行帶來的宮人和內侍都被放在了離宮外,跟進來的只有大長秋和兩個貼身婢子,外頭的郎將也是恪守本分地守在外頭,因而這裏都是自己人,不用怕洩露出去。

盧皇後瞧見院子裏有一棵成蔭的老槐樹,下方正好有個石案,旁邊幾個小石墩正好可有歇息,便心態平和地往那邊去。

紫鳶用帕子將石墩掃了幹凈,扶著盧皇後坐下了,體貼地給主子打扇。

“那邊太陽那麽大,不如來這坐下歇歇。”

盧皇後看著兒子一會在臺階上轉,一會在下面轉,眼睛都要暈了,不由含笑勸道。

勸完那個勸這個,她一天天是真鬧心。

燕鈺心中像是燒了一把火,燥得根本停不下來,聽阿母說話,滿心煩躁地問道:“敢問阿母,這個主意是誰想出來的,是阿母還是阿父,亦或者是哪個老奸巨猾的大臣?”

表面上聲稱是皇後前來,不理會燕綏的胡言亂語,實則還是偷梁換柱將其送到了離宮,既沒讓皇家在天下百姓面前失了顏面,也有效地解決了麻煩,還贏得了寬厚仁德的讚頌,兩全其美。

可獨獨讓他得了個沒臉,要是讓燕鈺知道是哪個不相幹的外人提出來的,他非得好好記一筆。

“是阿鸞的主意。”

但很快,聽到阿母的回應,燕鈺又不吭聲了。

這讓他如何記,路又走死了。

“這法子,倒是顧全了兩邊,就是沒顧全兒子的顏面。”

怒了一下,燕鈺發現自己沒法發作,只能故作委屈地嘟囔道。

盧皇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半是調侃半是安撫道:“丟便丟吧,總歸不過這一回,日後再不會出來煩你,忍一忍就過去了。”

燕鈺似也覺得有理,輕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偃旗息鼓後,燕鈺仍不願老實聽盧皇後的話到樹蔭底下歇著,而是做賊一般偷摸貼上了門,若不是庭院中此刻都是自己人,盧皇後一定不允他如此丟臉。

欲言又止了幾息,盧皇後還是隨他去了。

屋門被關上,掩下滿室餘暉,燕綏怔怔看著垂首註視著他的素雅女郎,沒個正形的身姿下意識直了起來,神色也一改頹廢,仿佛一瞬間被註入了生機。

“你來了。”

燕綏呆呆地望著令儀,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一種不真實感席卷全身。

令儀身著宮人袍服,藏藍色的衣裙,素凈簡約的妝扮,讓她看起來渾身都透著耀目的雪色,是極致的美麗與清澈。

就算是穿著最普通的衣裳,素面朝天,在燕綏心中,她依然是那個仙姿玉貌的女郎,全天下最好的崔氏女郎。

令儀沒心情跟他坐下閑聊,只端著兩手,肅著臉同他說話。

“你可知你做了一樁蠢事,不僅會害了你,也會害了我崔氏。”

令儀覺得,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都不該在這種時刻提出這樣的要求,還帶累了她。

若不是帝後算是心胸開闊,燕鈺對她有幾分喜愛,這關怕是不好過了。

一想到這事,令儀就難免來氣。

燕綏甚少見女郎用這樣肅穆的神色同他說話,話語間更是隱隱有責怪質問之意,燕綏慌了神,忙不疊解釋道:“我知曉自己的行徑很愚蠢,但我沒有其他的法子了,蒼梧郡那地方山高水遠,我只想在臨走前再見你一面,不過崔娘子不必擔心,我同陛下為你分辯過了,陛下只會怪我,不會怪你的。”

對上燕綏這種人,令儀有種胸悶氣短的感覺,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怎麽都沒用。

沈默了幾息,令儀緊抿的唇瓣再度翕動道:“我記得我與你並未有什麽接觸,上回我也明確拒了你,你為何如此執著?”

她早知燕綏對她有意了,但一直很好奇燕綏為何對她如此執著。

又是一個被皮相所惑的?

可洛陽城容貌美麗的女郎不少,如她這般的也不是獨有,怎麽偏偏都找上她?

常言道,一般深厚的感情是需要不斷接觸來培養的,自己同燕綏壓根沒什麽交際,怎麽就成了非卿不娶了?

燕綏看著女郎困惑不解的神情,笑容中夾雜著苦澀,看起來十分落寞。

少年端坐著,維持著昔日儲君的最後一絲風範,緩緩陷入了一場回憶中。

“崔娘子還記得我阿父四十歲生辰的宮宴上,你對我說過什麽嗎?”

似乎是沈浸在了那場回憶中,少年語氣輕柔,憔悴的眉眼都然上了歡欣雀躍。

令儀一怔,眸色難以避免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廢帝四十歲生辰,她似乎才五歲,說實話,當日發生了什麽,經過這麽多年,令儀早就記不太清了。

燕綏也註意到了女郎的神色,意識到對方根本不記得當初的事,不禁自嘲一笑,神情更悵然了。

但他也沒有因此停歇,而是努力幫令儀回憶著。

“那年我阿父四十歲生辰,你五歲,我七歲,阿父嫌我怯懦無用,將我臭罵了一頓,說我是個是個沒有出息的太子,要不是只有我一個皇子,定不會讓我當儲君,阿母也不像尋常人家的慈母,會將孩子護在身後軟語安慰,她只會用比阿父更尖利的話來訓斥我,因為我屢屢得不到阿父的好臉,還連帶著阿母一起被訓斥,是個沒用的孩子……”

“在開宴前,我忍不住躲在假山後面偷偷掉眼淚,是你迷路來到了我面前,你安慰了我,你沒有說我沒用,你還說我未來會是一個仁愛寬厚的君主,天下百姓會喜歡我這般心地善良柔仁德君主。”

“這番話我記了許多年,心境再不似曾經,雖然阿父阿母還是會訓斥我,但我知道,我以後不會像他們一樣疾言厲色,醉心權術和鬼神之道,我會是一個愛民如子,寬厚仁德的好皇帝,盡管我才能不顯,平庸仁弱,我還是對未來懷有期望,而這些,是你給我的。”

在說這些肺腑之言的時候,燕綏眸光明亮而柔和,像淬著星子一般緊緊凝望著站在他面前的女郎,將令儀看得心慌。

她眉頭擰了好半天,模糊地想起了記憶深處的往事,她當年好似確實在皇宮安慰過燕綏,不過當時太小,也過去那麽多年,她早已記不清自己說了什麽話,甚至在哪安慰的也忘了許多。

是假山,還是涼亭?

算了,他記得,聽他說便是了。

不過令儀還是十分不理解,問道:“就因為小時候安慰了幾句,你便記到了現在,還因此對我念念不忘?”

令儀是覺得,如果人在危難之際被旁人激勵溫暖到,不一定就是男女之情,也許是他混淆了感念之情與男女之情。

聽到令儀的問話,燕綏神色正經地解釋道:“自然不全是因為當年之事,就算沒用當年之事,滿洛陽城,我最喜歡的女郎也是崔娘子這般,只是加上當年之事更、更喜歡了而已。”

說到最後,少年難免露出羞澀,因為幾日未進食而蒼白的面龐也湧上了幾縷薄紅,看起來有了些氣血。

令儀對此已經沒話說了,只斟酌著言辭轉到另一個方向。

“如今江山易主,你也不是當初的太子了,你阿母也已經逝去,你更要好好生活才是,今日是陛下與皇後憐憫你,才允我過來送你一程,往後別再犯傻了,安心去蒼梧郡吧。”

令儀苦口婆心地勸道,卻沒想到燕綏碎碎念接了她的話尾道:“其實她不是我阿母,我的生身母親是她宮裏的一個姓劉的奉茶宮人,她害了許多妃嬪的孩子,但發現自己也不能有孩子,便借腹生子,再偷天換日,便有了我這個唯一的皇子,她根本不是我親生阿母。”

“這事我藏在心中許多年,如今只告訴你。”

少年睜著一雙清澈又愚鈍的雙眸,其中盛滿了誠摯,令儀只覺得詞窮。

其實,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這事。

在她沈默了這小半晌,燕綏又自顧自說起話來,儼然臨行前的告別和勸慰。

“燕鈺那人,霸道又脾氣差,日後崔娘子同他成了婚定是要忍受許多委屈,我不忍崔娘子一生蹉跎在這樣的人手上,所以,崔娘子日後若是過得艱辛,希望崔娘子不要一味忍讓講究,與他和離,再尋個溫和郎婿,我餘生在蒼梧郡也安心了。”

“還有,我真討厭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憑著大父的賜婚便可以輕輕松松成為你日後的郎婿,他是我此生最討厭的人了。”

原本,在外面偷聽的燕鈺聽到前半句就已經很生氣了。

自己都沒將人娶回去,這個該死的小子就攛掇心上人棄他,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然還沒氣兩下,又聽到後面欠扁至極的話語,燕鈺怒極反笑。

原來人在極度無語的情況下真的會笑出來。

燕鈺此刻只想說,他更討厭他,討厭到恨不得將他流放到海上,讓他被長著鋸齒的大魚吃了。

屋內,令儀任憑著燕綏碎碎念,只覺得無比可笑幼稚。

“既然話說得差不多了,那我便告辭了,希望接下來的飯菜蒼梧王莫要再推拒了。”

令儀沒有那麽多話,自然想早早抽身,但燕綏還有未完成的心願,眼神忽閃道:“稍等,我幾日米水未進,身子有些虛,崔娘子可否扶我一把,我去向皇後殿下告罪磕頭。”

令儀本不想,但念及他或許身子太虛,需要搭把手,令儀欣慰於燕綏終於想通,便寬容了些,就當作發善心,伸手去扶。

然還是她想得簡單了,燕綏雖瘦弱,但身子骨到底也是兒郎,他剛起身,又是一陣頭暈,帶著令儀一起跌坐在地上。

跌坐在地的那一刻,電光火石間,燕綏眼疾手快地自女郎發髻上取下一物藏在了袖中,露出一霎那的欣喜。

也就在下一刻,那扇門再次被踢開,燕鈺氣勢洶洶地進來,兩個拳頭咯吱作響。

“少作怪,讓我來扶你出去!”

先是動作輕柔地將地上的令儀拉起來,然後兇神惡煞地對著燕綏笑笑,大掌似鐵鉗,一下就將人鉗起來,拖拽著往外走。

獨剩令儀在後面一臉無奈。

兩個都是個一言難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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