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相送
關燈
小
中
大
雨夜相送
心田湧進來一波又一波的挫敗感, 潮水綿密，讓燕鈺有些呼吸困難。
他低著頭繼續剝蝦，自己半點胃口都無, 神思恍惚著, 像是丟了魂。
令儀用飯的空檔也細心註意到了身邊人的不對勁，但又猜不透這人在不對勁什麽。
瞧燕鈺飯菜也不吃, 只一個勁在那跟蝦掰扯, 令儀生怕帝後二人覺得是她奴役燕鈺給她剝蝦，對她產生什麽誤解, 忙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羊肉，托著袖子將其放到了燕鈺的碗裏。
“少瑜別忙活了, 你剝的夠多了, 你也快吃些吧。”
滿心低沈的燕鈺，碗裏突然被放了一塊羊肉，還是心上人放的, 他胸腔郁氣一掃而空，耳根子更是被對方的鶯聲軟語給醺軟了。
頓時，燕鈺放下了手中的活, 瞥了一眼碟子裏堆得冒尖的蝦仁，一口將那塊羊肉吞入腹中, 含糊不清地應承道：“吃了吃了, 阿鸞也吃。”
不提聽到女郎喚他名字時心中泛起的甜蜜, 光是她這樣主動關心他，燕鈺心裏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再不埋頭剝蝦了, 燕鈺眉開眼笑地開始用飯, 還頻頻用眼神示意令儀再給他夾些，令儀被燕鈺那雙亮晶晶的眼眸瞅著, 倒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學著燕鈺先前的模樣，一股腦往他碗裏堆。
但燕鈺不是她，不僅什麽都吃，還十分樂意消受令儀的好意。
令儀覺得她夾的好似都跟不上他吃的速度，後面幹脆放棄了，讓他自己吃。
沒了心上人的投餵，燕鈺又變得意興闌珊起來了。
令儀飲了一口酪漿，目光輕移，同襄王妃賈氏對上了眼。
仿佛註視了許久，當令儀的目光看向她時，賈氏躲避不及，神色有些窘迫。
見那位名滿洛陽的崔氏貴女只是朝她微微一笑，便是嫻靜柔婉，如玉生輝。
賈嫣還未來得及掩飾的羨嫉又濃郁了些，餘光落在身畔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郎婿，滿心憤恨。
襄王燕鈞好似察覺到了賈嫣的目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暗含警告。
瞧過了其他三王待未來新婦的態度，再回到自己身上，賈嫣只覺得滿心都是火氣。
奈何她還算分得清輕重，不敢在此等場合與燕鈞嗆聲爭辯什麽。
燕鋒那邊，將兩個弟弟體貼的一面看在眼裏，想著是不是自己也該效仿一番，剛去瞧食案上那盤蝦，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愕然無言語。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小王妃便自食其力起來，一只只蝦接二連三地落入了她的魔爪，被扒得幹幹凈凈躺在碟子裏，那等嫻熟的手法，怕不是短時間內練出來的。
見他看過來，他的小王妃先是楞了一下，大概是誤解了他的意思，揚起甜笑來道：“臣女剝了許多，大王一起來用？”
十足分享美食的神色，笑容簡單又快樂。
這下輪到燕鋒一楞，對著她搖頭道：“不必，你自己吃吧。”
剛升起的念頭也被打消了，壓根用不上他，自己就別上去湊熱鬧了。
見冷面郎婿拒絕，鄭悠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氣，喜笑顏開地一口塞幾個去了。
她自己吃還覺得不夠呢，不吃正好。
“不過……”
燕鋒突然又起了個話頭，鄭悠以為他又反悔了，扭頭忐忑地看著燕鋒。
“我們即將成婚，你不必如此拘謹，勿要稱臣女了。”
燕鋒覺得，臣女聽著一點也不像是他的新婦，倒顯得像個尋常女郎，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鄭悠一聽，原來不是反悔來跟她搶吃的，心下明快地點了點頭，乖巧地嗯了一聲。
“臣…我知道了。”
差點又沒換過來，鄭悠急得嗆了口水，咳得臉蛋紅紅，惹得燕鋒眉眼溫煦展露笑意。
這場家宴持續到了未正，主賓盡歡，其樂融融。
令儀起身的一霎那，袖下的手忽地被一團炙熱覆蓋，將她整個手掌都包裹殆盡，很強勢，但是也很迅速，幾乎是一觸即離。
令儀訝異回頭，看見燕鈺此地無銀三百兩般地將一只手背到身後去，兩只眼睛跟長了翅膀似的亂飛，令儀哪裏還能不知道剛才是怎麽回事。
其實令儀想告訴他，他們已經是未婚夫妻了，牽個手也不算什麽，倒不必像做賊一般偷摸心虛。
如燕錦和王窈那邊，做什麽親昵動作都大大方方的。
不過令儀不是什麽喜愛黏糊的女郎，想了想還是懶得上趕子告訴他如何黏糊了。
只是微微一笑，令儀什麽話都沒有說，持著平日端莊秀雅的姿態翩然離去，獨留燕鈺悵然若失。
阿鸞還笑了，應該沒有生氣吧？
燕鈺和燕錦都很有眼力勁，親送岳家出宮門，燕鋒就算是本沒有眼力勁，見了兩個弟弟的行徑也有了。
三兄弟看著岳家的車駕緩緩離開，直至看不見一點了，才悵然離開。
燕鋒倒是比兩個弟弟鎮定沈穩許多，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在他看來矯揉造作的兩人，話語不解道：“又不是見不著了，你們兩個有必要這樣？”
這一句話顯然是犯了眾怒，燕鈺和燕錦兩人齊齊瞪了他一眼，尤其是婚期排在最後面的燕鈺，更是咬牙切齒道：“下個月三兄便能成婚，三兄自然不心急，可憐我要熬到七月，三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是就是，三兄下月便能如願，自不比弟弟們。”
燕錦也是個著急的，心中都嫉妒死三兄可以排在第一，也跟在後面附和道。
一看兩個弟弟嫉妒得眼紅不已，燕鋒便知這事糾纏起來沒意義了，也不廢話了，只嫌棄地瞧了兩人一眼，沈聲道：“誰讓你們是弟。”
說完一撩袍子便轉身走了，留下兩個氣得差點嘴歪眼斜的弟弟。
……
接下來幾天，大抵是忙於公務，燕鈺沒有像令儀擔心的那般日日來纏她，不過人沒來，東西卻來得不少。
衣食首飾，珍寶賞玩，日日如流水一般被送到令儀這裏，讓崔家有些難辦。
聽來送東西的親衛隨雲說，今日燕鈺都泡在北軍營，暫時抽不開身，只能送些死物來填補空缺。
令儀想說沒有這個必要，但這幾日總找不到人，也只能先行作罷，將那些快堆了一院子的東西鎖到庫房裏，想著等哪日見到燕鈺了再說說。
這一等，時間便到了鄭谙的生辰，令儀既沒有回清河，自然要登門慶賀。
因為只是小兒女的生辰，鄭家自不會整出什麽大動靜，只循著鄭谙的意思給相熟的幾家女郎遞帖子去。
時間定在酉正，但帖子一大早就送來了，可見鄭谙之急切。
雖說令儀已經提前送了生辰禮，但也不好就這樣空著手過去，令儀將自己閑來無事做的一只海棠香囊帶上了，還帶了幾盒鄭谙來她家愛吃的點心，於日暮時分乘著犢車往鄭家去了。
夜色籠罩下來，讓人探不清天象，令儀便沒註意到天幕漸漸籠上陰雲，開始集聚。
這是要落雨的征兆，但是無人註意。
到了鄭家時候，鄭谙專門留了貼身婢女玉香在門口候著，熱情將令儀迎進去了。
到了鄭谙的小院，人已經來了不少，都是尋常在洛陽眼熟交好的女郎。
王窈和她幾個姊妹便不用說了，謝家的七娘九娘，周家的表姊妹，還有裴家的五娘來了。
還有些令儀沒怎麽記住名字的袁家幾個女郎，甚至還有幾家令儀眼生的，一群嘰嘰喳喳愛熱鬧的女郎，將鄭谙的小院渲染得熱火朝天的。
見令儀過來，那些個模樣俏麗多姿的女郎都上來打招呼，令儀也笑盈盈地迎上去，同她們簡單寒暄。
鄭谙正在屋裏上妝，作為壽星，她妝點得十分鮮亮，一身錦繡紅裙，簪著金釵玉笄，笑容明媚燦爛。
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吩咐家仆將精心準備的飯食端上來，還有一盤子做的惟妙惟肖的壽桃。
鄭悠早早過來了，六姊生辰，阿母今日好歹沒有再訓誡她，早早讓她出來玩了。
從宮裏出來的鄭悠，再不會束手束腳，整個人都鮮活得像個快樂的小麻雀，還是一只嘴饞愛吃的小麻雀。
令儀雖不善飲酒，但架不住今日是手帕交的生辰，身邊不少女郎勸酒，尤其是王窈，自己飲一口還要來灌她，令儀不好推拒，今夜也飲了不少。
好在鄭谙知道女郎家大多都不善飲酒，選的酒也是不太醉人的，令儀飲了許多也沒有醉倒，只是有些暈乎乎的。
鹿鳴看著面色醺紅的女郎，神色隱隱有些擔憂，只希望女郎可別醉倒過去。
一群女郎熱熱鬧鬧將投壺、六博，吟詩作畫、飛花令都來了一遍，結束的時候，月上柳梢，已是戌時末。
有的飲的酒水多了，幹脆醉倒了，伏在案上酣睡著，急得婢女聲聲嘆，譬如王窈。
一場酒席，被打趣的最多的便是她，雖然在場有三位準王妃，但令儀臉皮薄，鄭悠懵懂稚氣，眾人便逮住了愛說笑性子爽利些的王窈調侃，一度鬧得場面歡騰。
鄭谙作為今日的壽星，飲的酒最多，眼下已經昏昏沈沈，走路都不穩了。
就那樣，還兩頰酡紅地攔著令儀，勸完酒後嚷著要跟她一塊安睡，最後還是因為不勝酒力靠在婢女身上睡著了才歇下來。
最後還是周夫人出面將後續給處理了。
因為被鄭谙拖著，令儀走得是最晚的一批，同行的還有個酒力甚差的裴家五娘裴如萱，坐下飲了盞茶緩著勁。
見最後一個的令儀要走了，裴如萱站起身來，同令儀一道出去。
兩人一踏出屋檐下，就感覺到了面上落下的冰涼雨絲，不大，但霧蒙蒙的，讓人全身上下都潮濕了起來。
鄭家家仆給兩人拿了傘來，兩人匆忙出了鄭宅，到了各自的犢車前。
霧蒙蒙的雨中，令儀看見裴家的犢車前站著一個褒衣博帶，玉冠玦佩的挺拔身影。
毫無疑問是個年輕風雅的郎君，但夜色濃重，加上細細密密的雨絲遮擋，令儀壓根認不出來人是誰，只當是裴家五娘的兄弟，甚至還有可能是已經過了家中大人眼的情郎。
然解下來裴家五娘一聲輕喚打破了令儀所有的猜想。
“三兄怎麽來了，不是讓五兄過來嗎？”
裴家五娘這一聲喊出來，令儀才識得來人身份，竟是裴衍。
也許是當初那場誤會，令儀總覺得和裴三郎之間氣氛怪怪的，像兩人結了什麽梁子一般。
令儀每每瞧見他，都會忍不住想避開些，避免尷尬。
這回也是，知道是裴衍，令儀扭過頭不看，往自家犢車走去。
裴如萱這邊很是詫異，明明她是讓五兄順道過來接她一下的，竟然換成了三兄。
三兄性子一向清冷疏離，她與三兄的交情可不算深厚，因而見是三兄來，裴如萱倍感驚奇。裴衍於濃黑的雨幕中不經意地往崔家的犢車前一瞥，語氣清淡道：“五弟臨時有事，正巧碰上了我，便托我過來，想著無事也便過來了。”
裴如萱聽完這番挑不出毛病的解釋，倒也沒有想太多，便以為真的是巧合，三兄有閑功夫過來了。
裴如萱只點了點頭，就要踩著腳踏上車，卻忽地註意到崔家的犢車似乎出了什麽問題。
令儀聽著車夫張叔的話，臉色有些沈，她沒想到這個關口家中一慣好用的老牛出了問題了，口吐白沫，精神萎靡，前蹄都跪在地上了，瞧著可憐無比。
“女郎勿憂，怕是這牛白日吃了什麽腌臜東西了，才會這般，我去將西街的獸大夫請來瞧瞧。”
張叔也很少遇到這種情況，微涼的雨夜卻滿頭冒汗，盡力解釋著。
但無論如何，此番情況都耽誤了主子出行，張叔有些著急。
什麽都需要時間，何況如今天上還下起了小雨，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令儀覺得自己不能真的等到獸大夫來將老牛治好。
心想回去讓周伯母再給套一駕犢車回去算了，讓張叔慢慢收拾自己家這駕。
剛要這般叮囑，耳畔傳來了男子清越的善意話語。
“夜深了，雨勢也越發大了，崔娘子不若乘我裴氏的車回去吧，也免了讓長輩擔心。”
裴衍的語氣不急不徐，但開口的速度卻讓一旁的裴如萱下意識看了過來。
這番話她本也想說的，不過沒有三兄反應快，被搶先了。
如今三兄既張口了，裴如萱也就順勢道：“對呀，崔家阿姊不若就同我乘一駕，反正我們兩家順路，送阿姊一趟皆是小事，六娘醉成那般，周伯母怕是有些忙的，不如與我同乘方便些。”
兄妹兩人一唱一和，動搖了令儀的心神。
兄妹二人的話說得不錯，這樣的時辰，晚歸片刻也會讓阿母擔憂，回去找周伯母怕擾了人家，乘裴家的犢車先回去是眼下最便捷的法子了。
可是，裴氏不止裴家五娘一個女郎，還有一個莫名尷尬的裴三郎。
人家兄妹同乘沒什麽，但她不僅跟人非親非故，還是定了親事的女郎，若是同外男同處車駕這般狹窄的地方，盡管還有個裴如萱，但也有些不妥當。
神色遲疑，有些難決斷。
“崔娘子不必覺得為難，裴某是騎馬過來的，不與崔娘子和五妹同乘。”
盡管是夜幕中，女郎那張瑩白如玉的面頰仿佛也在散發著盈盈光澤，識得裴衍可以看清上面的糾結情態。
他斂眸，給出了一顆定心丸，幽靜的眸色波瀾起伏。
令儀這才註意到裴家的犢車旁還有一匹健碩的馬，令儀心下頓時有些羞赧，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以為裴三郎也要乘車。
既如此，對方大方相助，令儀自然也沒什麽好多心別扭的，跟張叔交代了一聲，轉頭應下了裴氏兄妹的好意。
大約是她多想了，裴三郎人品端方，並沒有介懷當初的誤會。
“此番多謝你們兄妹了。”
懇切地道了聲謝，令儀扶著鹿鳴的手踩上了踏凳，躬身進了裴家的犢車。
霧蒙蒙的夜色裏，女郎柔荑生光，如曠世寶玉，時刻勾纏著心有欲壑之人的心。
而此時，遠在城北軍營中，忙碌了一整日的燕鈺，心中記掛著去賀鄭家六娘生辰的心上人，一下職便要去瞧瞧。
多日未得空去瞧人，他渾身都想得發疼，今日好歹早些下職了，他恨不得長膀子飛過去才是。
但長槍一放，額上汗珠一抹，燕鈺想起自己一身臭汗，怕是熏著人，遭人嫌棄，忙抓緊時間匆匆浴身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心田湧進來一波又一波的挫敗感, 潮水綿密，讓燕鈺有些呼吸困難。
他低著頭繼續剝蝦，自己半點胃口都無, 神思恍惚著, 像是丟了魂。
令儀用飯的空檔也細心註意到了身邊人的不對勁，但又猜不透這人在不對勁什麽。
瞧燕鈺飯菜也不吃, 只一個勁在那跟蝦掰扯, 令儀生怕帝後二人覺得是她奴役燕鈺給她剝蝦，對她產生什麽誤解, 忙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羊肉，托著袖子將其放到了燕鈺的碗裏。
“少瑜別忙活了, 你剝的夠多了, 你也快吃些吧。”
滿心低沈的燕鈺，碗裏突然被放了一塊羊肉，還是心上人放的, 他胸腔郁氣一掃而空，耳根子更是被對方的鶯聲軟語給醺軟了。
頓時，燕鈺放下了手中的活, 瞥了一眼碟子裏堆得冒尖的蝦仁，一口將那塊羊肉吞入腹中, 含糊不清地應承道：“吃了吃了, 阿鸞也吃。”
不提聽到女郎喚他名字時心中泛起的甜蜜, 光是她這樣主動關心他，燕鈺心裏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再不埋頭剝蝦了, 燕鈺眉開眼笑地開始用飯, 還頻頻用眼神示意令儀再給他夾些，令儀被燕鈺那雙亮晶晶的眼眸瞅著, 倒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學著燕鈺先前的模樣，一股腦往他碗裏堆。
但燕鈺不是她，不僅什麽都吃，還十分樂意消受令儀的好意。
令儀覺得她夾的好似都跟不上他吃的速度，後面幹脆放棄了，讓他自己吃。
沒了心上人的投餵，燕鈺又變得意興闌珊起來了。
令儀飲了一口酪漿，目光輕移，同襄王妃賈氏對上了眼。
仿佛註視了許久，當令儀的目光看向她時，賈氏躲避不及，神色有些窘迫。
見那位名滿洛陽的崔氏貴女只是朝她微微一笑，便是嫻靜柔婉，如玉生輝。
賈嫣還未來得及掩飾的羨嫉又濃郁了些，餘光落在身畔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郎婿，滿心憤恨。
襄王燕鈞好似察覺到了賈嫣的目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暗含警告。
瞧過了其他三王待未來新婦的態度，再回到自己身上，賈嫣只覺得滿心都是火氣。
奈何她還算分得清輕重，不敢在此等場合與燕鈞嗆聲爭辯什麽。
燕鋒那邊，將兩個弟弟體貼的一面看在眼裏，想著是不是自己也該效仿一番，剛去瞧食案上那盤蝦，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愕然無言語。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小王妃便自食其力起來，一只只蝦接二連三地落入了她的魔爪，被扒得幹幹凈凈躺在碟子裏，那等嫻熟的手法，怕不是短時間內練出來的。
見他看過來，他的小王妃先是楞了一下，大概是誤解了他的意思，揚起甜笑來道：“臣女剝了許多，大王一起來用？”
十足分享美食的神色，笑容簡單又快樂。
這下輪到燕鋒一楞，對著她搖頭道：“不必，你自己吃吧。”
剛升起的念頭也被打消了，壓根用不上他，自己就別上去湊熱鬧了。
見冷面郎婿拒絕，鄭悠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氣，喜笑顏開地一口塞幾個去了。
她自己吃還覺得不夠呢，不吃正好。
“不過……”
燕鋒突然又起了個話頭，鄭悠以為他又反悔了，扭頭忐忑地看著燕鋒。
“我們即將成婚，你不必如此拘謹，勿要稱臣女了。”
燕鋒覺得，臣女聽著一點也不像是他的新婦，倒顯得像個尋常女郎，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鄭悠一聽，原來不是反悔來跟她搶吃的，心下明快地點了點頭，乖巧地嗯了一聲。
“臣…我知道了。”
差點又沒換過來，鄭悠急得嗆了口水，咳得臉蛋紅紅，惹得燕鋒眉眼溫煦展露笑意。
這場家宴持續到了未正，主賓盡歡，其樂融融。
令儀起身的一霎那，袖下的手忽地被一團炙熱覆蓋，將她整個手掌都包裹殆盡，很強勢，但是也很迅速，幾乎是一觸即離。
令儀訝異回頭，看見燕鈺此地無銀三百兩般地將一只手背到身後去，兩只眼睛跟長了翅膀似的亂飛，令儀哪裏還能不知道剛才是怎麽回事。
其實令儀想告訴他，他們已經是未婚夫妻了，牽個手也不算什麽，倒不必像做賊一般偷摸心虛。
如燕錦和王窈那邊，做什麽親昵動作都大大方方的。
不過令儀不是什麽喜愛黏糊的女郎，想了想還是懶得上趕子告訴他如何黏糊了。
只是微微一笑，令儀什麽話都沒有說，持著平日端莊秀雅的姿態翩然離去，獨留燕鈺悵然若失。
阿鸞還笑了，應該沒有生氣吧？
燕鈺和燕錦都很有眼力勁，親送岳家出宮門，燕鋒就算是本沒有眼力勁，見了兩個弟弟的行徑也有了。
三兄弟看著岳家的車駕緩緩離開，直至看不見一點了，才悵然離開。
燕鋒倒是比兩個弟弟鎮定沈穩許多，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在他看來矯揉造作的兩人，話語不解道：“又不是見不著了，你們兩個有必要這樣？”
這一句話顯然是犯了眾怒，燕鈺和燕錦兩人齊齊瞪了他一眼，尤其是婚期排在最後面的燕鈺，更是咬牙切齒道：“下個月三兄便能成婚，三兄自然不心急，可憐我要熬到七月，三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是就是，三兄下月便能如願，自不比弟弟們。”
燕錦也是個著急的，心中都嫉妒死三兄可以排在第一，也跟在後面附和道。
一看兩個弟弟嫉妒得眼紅不已，燕鋒便知這事糾纏起來沒意義了，也不廢話了，只嫌棄地瞧了兩人一眼，沈聲道：“誰讓你們是弟。”
說完一撩袍子便轉身走了，留下兩個氣得差點嘴歪眼斜的弟弟。
……
接下來幾天，大抵是忙於公務，燕鈺沒有像令儀擔心的那般日日來纏她，不過人沒來，東西卻來得不少。
衣食首飾，珍寶賞玩，日日如流水一般被送到令儀這裏，讓崔家有些難辦。
聽來送東西的親衛隨雲說，今日燕鈺都泡在北軍營，暫時抽不開身，只能送些死物來填補空缺。
令儀想說沒有這個必要，但這幾日總找不到人，也只能先行作罷，將那些快堆了一院子的東西鎖到庫房裏，想著等哪日見到燕鈺了再說說。
這一等，時間便到了鄭谙的生辰，令儀既沒有回清河，自然要登門慶賀。
因為只是小兒女的生辰，鄭家自不會整出什麽大動靜，只循著鄭谙的意思給相熟的幾家女郎遞帖子去。
時間定在酉正，但帖子一大早就送來了，可見鄭谙之急切。
雖說令儀已經提前送了生辰禮，但也不好就這樣空著手過去，令儀將自己閑來無事做的一只海棠香囊帶上了，還帶了幾盒鄭谙來她家愛吃的點心，於日暮時分乘著犢車往鄭家去了。
夜色籠罩下來，讓人探不清天象，令儀便沒註意到天幕漸漸籠上陰雲，開始集聚。
這是要落雨的征兆，但是無人註意。
到了鄭家時候，鄭谙專門留了貼身婢女玉香在門口候著，熱情將令儀迎進去了。
到了鄭谙的小院，人已經來了不少，都是尋常在洛陽眼熟交好的女郎。
王窈和她幾個姊妹便不用說了，謝家的七娘九娘，周家的表姊妹，還有裴家的五娘來了。
還有些令儀沒怎麽記住名字的袁家幾個女郎，甚至還有幾家令儀眼生的，一群嘰嘰喳喳愛熱鬧的女郎，將鄭谙的小院渲染得熱火朝天的。
見令儀過來，那些個模樣俏麗多姿的女郎都上來打招呼，令儀也笑盈盈地迎上去，同她們簡單寒暄。
鄭谙正在屋裏上妝，作為壽星，她妝點得十分鮮亮，一身錦繡紅裙，簪著金釵玉笄，笑容明媚燦爛。
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吩咐家仆將精心準備的飯食端上來，還有一盤子做的惟妙惟肖的壽桃。
鄭悠早早過來了，六姊生辰，阿母今日好歹沒有再訓誡她，早早讓她出來玩了。
從宮裏出來的鄭悠，再不會束手束腳，整個人都鮮活得像個快樂的小麻雀，還是一只嘴饞愛吃的小麻雀。
令儀雖不善飲酒，但架不住今日是手帕交的生辰，身邊不少女郎勸酒，尤其是王窈，自己飲一口還要來灌她，令儀不好推拒，今夜也飲了不少。
好在鄭谙知道女郎家大多都不善飲酒，選的酒也是不太醉人的，令儀飲了許多也沒有醉倒，只是有些暈乎乎的。
鹿鳴看著面色醺紅的女郎，神色隱隱有些擔憂，只希望女郎可別醉倒過去。
一群女郎熱熱鬧鬧將投壺、六博，吟詩作畫、飛花令都來了一遍，結束的時候，月上柳梢，已是戌時末。
有的飲的酒水多了，幹脆醉倒了，伏在案上酣睡著，急得婢女聲聲嘆，譬如王窈。
一場酒席，被打趣的最多的便是她，雖然在場有三位準王妃，但令儀臉皮薄，鄭悠懵懂稚氣，眾人便逮住了愛說笑性子爽利些的王窈調侃，一度鬧得場面歡騰。
鄭谙作為今日的壽星，飲的酒最多，眼下已經昏昏沈沈，走路都不穩了。
就那樣，還兩頰酡紅地攔著令儀，勸完酒後嚷著要跟她一塊安睡，最後還是因為不勝酒力靠在婢女身上睡著了才歇下來。
最後還是周夫人出面將後續給處理了。
因為被鄭谙拖著，令儀走得是最晚的一批，同行的還有個酒力甚差的裴家五娘裴如萱，坐下飲了盞茶緩著勁。
見最後一個的令儀要走了，裴如萱站起身來，同令儀一道出去。
兩人一踏出屋檐下，就感覺到了面上落下的冰涼雨絲，不大，但霧蒙蒙的，讓人全身上下都潮濕了起來。
鄭家家仆給兩人拿了傘來，兩人匆忙出了鄭宅，到了各自的犢車前。
霧蒙蒙的雨中，令儀看見裴家的犢車前站著一個褒衣博帶，玉冠玦佩的挺拔身影。
毫無疑問是個年輕風雅的郎君，但夜色濃重，加上細細密密的雨絲遮擋，令儀壓根認不出來人是誰，只當是裴家五娘的兄弟，甚至還有可能是已經過了家中大人眼的情郎。
然解下來裴家五娘一聲輕喚打破了令儀所有的猜想。
“三兄怎麽來了，不是讓五兄過來嗎？”
裴家五娘這一聲喊出來，令儀才識得來人身份，竟是裴衍。
也許是當初那場誤會，令儀總覺得和裴三郎之間氣氛怪怪的，像兩人結了什麽梁子一般。
令儀每每瞧見他，都會忍不住想避開些，避免尷尬。
這回也是，知道是裴衍，令儀扭過頭不看，往自家犢車走去。
裴如萱這邊很是詫異，明明她是讓五兄順道過來接她一下的，竟然換成了三兄。
三兄性子一向清冷疏離，她與三兄的交情可不算深厚，因而見是三兄來，裴如萱倍感驚奇。裴衍於濃黑的雨幕中不經意地往崔家的犢車前一瞥，語氣清淡道：“五弟臨時有事，正巧碰上了我，便托我過來，想著無事也便過來了。”
裴如萱聽完這番挑不出毛病的解釋，倒也沒有想太多，便以為真的是巧合，三兄有閑功夫過來了。
裴如萱只點了點頭，就要踩著腳踏上車，卻忽地註意到崔家的犢車似乎出了什麽問題。
令儀聽著車夫張叔的話，臉色有些沈，她沒想到這個關口家中一慣好用的老牛出了問題了，口吐白沫，精神萎靡，前蹄都跪在地上了，瞧著可憐無比。
“女郎勿憂，怕是這牛白日吃了什麽腌臜東西了，才會這般，我去將西街的獸大夫請來瞧瞧。”
張叔也很少遇到這種情況，微涼的雨夜卻滿頭冒汗，盡力解釋著。
但無論如何，此番情況都耽誤了主子出行，張叔有些著急。
什麽都需要時間，何況如今天上還下起了小雨，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令儀覺得自己不能真的等到獸大夫來將老牛治好。
心想回去讓周伯母再給套一駕犢車回去算了，讓張叔慢慢收拾自己家這駕。
剛要這般叮囑，耳畔傳來了男子清越的善意話語。
“夜深了，雨勢也越發大了，崔娘子不若乘我裴氏的車回去吧，也免了讓長輩擔心。”
裴衍的語氣不急不徐，但開口的速度卻讓一旁的裴如萱下意識看了過來。
這番話她本也想說的，不過沒有三兄反應快，被搶先了。
如今三兄既張口了，裴如萱也就順勢道：“對呀，崔家阿姊不若就同我乘一駕，反正我們兩家順路，送阿姊一趟皆是小事，六娘醉成那般，周伯母怕是有些忙的，不如與我同乘方便些。”
兄妹兩人一唱一和，動搖了令儀的心神。
兄妹二人的話說得不錯，這樣的時辰，晚歸片刻也會讓阿母擔憂，回去找周伯母怕擾了人家，乘裴家的犢車先回去是眼下最便捷的法子了。
可是，裴氏不止裴家五娘一個女郎，還有一個莫名尷尬的裴三郎。
人家兄妹同乘沒什麽，但她不僅跟人非親非故，還是定了親事的女郎，若是同外男同處車駕這般狹窄的地方，盡管還有個裴如萱，但也有些不妥當。
神色遲疑，有些難決斷。
“崔娘子不必覺得為難，裴某是騎馬過來的，不與崔娘子和五妹同乘。”
盡管是夜幕中，女郎那張瑩白如玉的面頰仿佛也在散發著盈盈光澤，識得裴衍可以看清上面的糾結情態。
他斂眸，給出了一顆定心丸，幽靜的眸色波瀾起伏。
令儀這才註意到裴家的犢車旁還有一匹健碩的馬，令儀心下頓時有些羞赧，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以為裴三郎也要乘車。
既如此，對方大方相助，令儀自然也沒什麽好多心別扭的，跟張叔交代了一聲，轉頭應下了裴氏兄妹的好意。
大約是她多想了，裴三郎人品端方，並沒有介懷當初的誤會。
“此番多謝你們兄妹了。”
懇切地道了聲謝，令儀扶著鹿鳴的手踩上了踏凳，躬身進了裴家的犢車。
霧蒙蒙的夜色裏，女郎柔荑生光，如曠世寶玉，時刻勾纏著心有欲壑之人的心。
而此時，遠在城北軍營中，忙碌了一整日的燕鈺，心中記掛著去賀鄭家六娘生辰的心上人，一下職便要去瞧瞧。
多日未得空去瞧人，他渾身都想得發疼，今日好歹早些下職了，他恨不得長膀子飛過去才是。
但長槍一放，額上汗珠一抹，燕鈺想起自己一身臭汗，怕是熏著人，遭人嫌棄，忙抓緊時間匆匆浴身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