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玉

關燈
美玉

阿母自有許多話要同佛祖說,令儀倒是沒有,但她倒是有另一樁事。

那便是去寺院後山折幾支桃花回來。

眼下南華寺桃花開得正盛,加之這大概率會是令儀最後一次來南華寺,她不想錯過,想著折幾支回去插瓶,用水將養著看幾日也好。

“我陪阿鸞一同去吧。”

郭暧見人要離開,心下忍不住想要跟上去,但被令儀勸了回去。

“不過是折個花枝,很快就回來了,再說阿母還在這,義兄替我看顧一下阿母吧。”

郭暧想著也是,也就一小會,令儀又開了口,便嗯了一應下了。

“記得小心。”

下意識叮囑了一聲,令儀覺得好笑,回頭嫣然道:“義兄真有意思,那桃林能有什麽危險,難不成怕桃樹成精把我吃了?”

女郎的輕笑打趣讓關心則亂的郭暧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幹脆抿唇沈默了下來,不理人了。

令儀笑著離去,帶著鹿鳴要去桃林。

出大雄寶殿的時候,令儀迎面碰上一位衣著雖簡樸但儀態雍容的婦人,她正踏著臺階,也不知是踩著了什麽,經過令儀身旁的時候,身子明顯一歪,眼看著就要倒。

令儀反應迅速,一把扶住了她,讓她免了磕碰的險事。

“夫人當心。”

將人扶住,令儀笑顏溫煦,輕聲問了句。

婦人身畔慢一步的老媼立即過來扶住了主子的胳膊,一臉擔驚受怕地告罪。

“都怪老身失職,竟讓夫人差點摔倒。”

這等意外,婦人也不會怪到別人頭上,只對著身邊的老媼安撫一笑,轉頭對上令儀。

一眼將令儀看進了眼裏,婦人滿目便再容不下別的,只有眼前女郎清潤如玉的容顏。

當真是個如美玉一般的女郎。

婦人心中想著,眼睛也不舍得移開,直到女郎不急不徐的話語在耳邊響起,她才恍然回神,笑答了一句無礙。

心中藏著某些心思,婦人還想同令儀多說幾句,好歹將人的來處打探清楚,然沒等她開口,就看見女郎揚著清潤淺淡的笑向她頷首,越過她離去了。

婦人一時楞怔,也忘了留人,只能看著女郎的背影出神愕然。

“這小女郎,腳程那麽快,還沒說是哪家女郎便走了,哎……”

婦人自言自語著,那話正好被剛從大雄寶殿中出來的一個婦人聽了去,大約是個熱心腸的,看著令儀的綽綽倩影,聽到這聲詢問,熱心地為其解了惑。

“老姊妹是外地來的吧?竟連崔家大娘子也不識得,這可是我們洛陽城兒郎都爭相求娶的女郎,老姊妹是不是也瞧上了?這可不太妙,崔家大娘子,以前是娶不上,現在是娶不得,當真是可惜了。”

後面的話盧皇後自然是不必認真聽了,那個崔字一入耳,盧皇後心中五味雜陳,默然不語。

“多謝老姊妹告知了。”

盧皇後空歡喜了一場,眉目沮喪地熱心的夫人道了一聲謝,但還是忍不住望了一眼遠去的女郎身影,不自覺也嘆了一聲。

“當真是可惜了。”

這正是今日便裝出行禮佛的皇後盧氏,想著洛陽初定,盧皇後只是想清清靜靜地來拜個佛祖,不想大張旗鼓地擺皇後架子,讓洛陽百姓被攪擾,便十分低調地過來了。

她家那小子是個耐不住性子的,才到天王殿就和李家二郎不知道野到哪裏去了。

方才還有些焦,但知道那是崔家女郎後,盧皇後也沒心思著急了。

罷了,她還是老實拜佛祖去吧。

……

主仆兩人到了桃林,也是她們去得時間巧了,桃林裏人不算多,都是如令儀一般來折枝的女眷。

令儀不喜歡紮在人多的地方,她更喜歡自己尋個清凈的地方待著。

念此,她便想著去桃林最南側那片區域,人少花也豐碩,何況旁邊還有一條小溪,折完桃枝還可以在裏面凈手一番。

甚好。

“鹿鳴,隨我去南面。”

鹿鳴玩心重,正揪著一朵桃花把玩,本想將這朵花簪在自家女郎頭上,但很快意識到自己有些夠不到,遂放棄了。

又聽令儀發話,她忙不疊應聲,主仆兩人往更為僻靜的南面去了。

……

桃林南,正對著一處潺潺的清溪,溪邊有一棵水缸粗的老柳,一看便知有幾十年的歲月了。

在柳蔭下,席地坐著兩個年輕的郎君,一個稍微註重禮數,還算端莊地跪坐著,另一個便不那麽端方了,甚至稱得上是一句放浪形骸了。

那是一個十八九的少年郎君,身量頎長英挺,寬肩窄腰十分偉岸勇武,生得倒是俊俏,眉眼深邃秾麗,濃眉大眼,但不知是不是心緒不佳的緣故,他此刻神情冷峻,帶著幾分不耐煩,嫌棄地看著手裏的酒水,覺得渾身都沒勁。

在旁人看來,這小郎君俊雖俊,但瞧著卻不是很好親近,甚至有些傲慢,流轉的目光仿佛對世上的一切都輕視的倨傲之氣。

就算是他按著阿母的意思換上了一身女郎一慣會喜歡的儒雅、俊秀的廣袖衣裳,也壓不住渾身的冷冽和肅殺之氣。

這是久居沙場才會攜帶的氣息,讓人望而生畏。

他正用著類似於大儒最為批判的箕踞而坐法,臀部直接觸地,一腿前伸著,一腿屈起,兩腿微微岔開,脊背倚在樹幹上,拿著一壺酒,姿態悠閑地飲著。

此刻,他被日頭照射在溪水上粼粼的碎光刺到了,眼眸微微瞇起,眺望著眼前的明媚春景。

“才到洛陽多久,你就被洛陽的風吹軟了骨頭,先前還信誓旦旦地說這酒是個烈的,如今飲了這麽半天,也沒半分意思,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這便是此刻燕鈺對李茂帶來的酒的評價。

面對燕鈺的埋怨,李茂並不在意,只是玩味地看著他,神秘兮兮道:“待會你便知道了,這酒後勁大著呢,我敢說,就五郎你的酒量,也得栽個跟頭。”

燕鈺才不信李茂的屁話,只覺得他在誇大其詞,入口一絲辛辣也無,後勁又能大到哪裏?

像是示威一般,燕鈺當著李茂的面又狠狠灌了幾大口酒,轉眼間又是一壺下肚了。

“那我可得等著李二兄口中的後勁了。”

燕鈺嗤笑著,神色漫不經心,一看就是沒信,這讓李茂拉滿了期待值。

這可是他無意間尋到的酒,酒家姓杜,藏在一個深巷子裏,自己也是誤打誤撞碰見的,聽鄰裏說這酒厲害,便買了回來自己先試了。

起初和五郎的反應一樣,覺得自己被騙了,哪是說得那般厲害。

然一壺酒盡,他剛一站起來,便靜止摔了個臉朝地,腦子暈乎乎地,怕都沒能爬起來,還是身懷六甲的妻子聽到了動靜,一邊笑一邊遣奴仆將他扶起來。

那一夜,據妻子說,他睡得如死豬一般,一夜都沒帶動一下的。

他只飲了一壺便如此了,五郎眼看著三壺便下肚了,雖說他五郎酒量好他許多,但李茂對這酒有信心。

然還沒等到他親眼看到燕鈺變成醉鬼,李茂突然覺得腹痛,且那感覺越來越強烈,他再耽擱不得,忙跟燕鈺留了句話便尋茅房去了。

莫不是早上吃得飯菜有什麽不幹凈的,回去定要好好理理廚房才是。

李茂走後,柳樹下便只剩下自飲自酌的燕鈺,他抹了一把嘴角溢出來的酒水,剛想起身去撿個石子去溪邊打水漂,忽地聽到了一陣輕靈又婉轉的嗓音,也不知是在喚著什麽。

就在他身後,且離得應該不算遠。

燕鈺來之前是看過周圍景致的,身後是一片桃林。

不知怎的,燕鈺只覺那道聲音異常婉轉美妙,像是生了鉤子,在他醺然的心間輕輕勾弄,誘得他禁不住回頭看去。

原本清凈的桃林,滿目粉白中,忽地落入了一個青色的窈窕身影。

鬢發如雲,腰肢纖細,露出的側臉溫潤美麗,只一眼,便讓燕鈺心田產生了巨大的波動,猝不及防加快了呼吸的節奏,心如浪潮翻湧,不能自已。

燕鈺是武人,擅弓馬,射術極好,眼力更是不用說。

盡管還隔著些許距離,換做常人怕是看不清那女郎面容,但燕鈺看得卻是輕輕松松。

他本就不是什麽規矩守禮的兒郎,加之,他在不知不覺間早已被手裏瞧不上的酒水侵蝕了理智,看著那頭青色衣裙的女郎抱著一束桃花枝就要離開,燕鈺心臟一縮,不管不顧地扯開了嗓子喊出了。

“抱著桃花的女郎,你且過來一趟!”

燕鈺本就不是細聲細氣的小嗓,加上情緒激動,那一嗓子直接把周遭二裏地的飛鳥都驚了起來。

自然,耳朵好好的令儀也是聽到了。

主仆二人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動作一致地看向聲音傳來處。

那是溪邊的柳樹下,一個年輕郎君正沒甚規矩地坐著,一張臉直直朝著她這邊看過來,雙目火熱。

很神奇,令儀其實甚至都看不清對方的五官長相,但偏偏就能感受到那雙眼眸中的熱意。

她詫異地看著鹿鳴問道:“是在喚我們?”

鹿鳴將四周掃了一眼,發現這一片基本就只有她們主仆二人,又看了看女郎懷中的桃花枝,給了個確切的回應。

“大約是的。”

令儀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眉頭一擰,悄悄瞥了一眼遠處陌生又無禮的郎君,令儀心下覺得是個麻煩,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匆匆低聲對鹿鳴道:“別管這浪蕩人,咱們快回去。”

雖說大晉男女風氣不算嚴苛,郎君女郎們可以談笑風生,坦然相交,但這種上來便高聲呼喝的,令儀認為不大妥當。

也不知對方想做什麽,也不想理會,她選了個簡單粗暴的法子,直接走人。

燕鈺處在一個更激昂興奮的節點,因為隨著自己那一聲呼喊,女郎轉過頭瞧了他一眼,他也正因此看清了對方的臉。

他仿佛立身在一春日的潭水前,透過清透的碧波看見靜靜浸在譚底的一塊無暇溫潤的美玉,然後春雨急劇落下,原本沈靜的水面蕩起接二連三的漣漪,連綿不斷,讓人欲罷不能。

正滿心期待著能離美玉近些,卻見下一刻,女郎像是空耳一般,轉身徑直離去了。

那急匆匆的腳步,每一步都踏得燕鈺心神欲碎。

什麽也不顧了,燕鈺將手裏的酒壺一扔,猛然站了起來。

但這時候,被他瞧不上的酒讓燕鈺見識了它的厲害,站起那一瞬,燕鈺大腦一片眩暈,使得他下意識扶住了一旁的樹幹。

意識到這便是李茂口中的後勁,燕鈺臉色沈得嚇人,低聲罵了一句粗話。

然眼見著人越走越遠,燕鈺沒時間在這計較酒的錯,咬著牙就朝著那道青色身影追了過去。

一路搖搖晃晃地,甚是不體面,但他卻半點顧不上了。

而令儀這邊,本以為自己不理會,那兒郎便知趣不會再來糾纏,然剛走了幾步,就聽見鹿鳴的驚呼聲。

“女郎,那人追你來了!”

“還是個醉鬼!”

令儀心頭一顫,冷不丁回頭看去,果然看見一道高大挺拔卻搖搖晃晃、不甚體面追過來的身影。

令儀出身崔氏,門第高貴,從小到大在洛陽城便無人敢冒犯,就算是那些兒郎再喜歡她,最多也只是敢吊在崔家犢車後面,抓著機會同她說兩句話,哪有如今這般輕狂的?

更何況這一看便知是醉了酒,神思糊塗的,輕輕松松便可犯下平日不敢犯的錯事,令儀焉能不怕?

“快走,別回頭。”

也不廢話,令儀沈聲交代了一句,腳下步伐加快。

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盡管那人醉了酒,走路歪歪斜斜地可笑,但還是輕易追上了令儀主仆二人。

瞧見那突然橫在她面前的高大身影,令儀身上也沒了太陽,一擡眼便撞入了一雙又呆又癡的眼眸。

呆大抵是因為醉了酒的緣故,癡則也不必多說,因為這種目光她不止一次在那些愛慕她的兒郎眼中瞧見過。

她第一次遇見行事這般輕浮浪蕩的,不覺蹙起了眉頭,有些慍怒。

“這位郎君太過無禮,還請速速退開,我要歸家去。”

令儀覺得,她語氣多少是帶著些不客氣的,但對方竟回了句荒誕的,讓令儀有些措手不及。

“你的聲音同你的人一樣美,我、我甚是喜歡。”

總算能近距離瞧玉,燕鈺恨不得將眼睛長在她身上,再一聽見那妙鶯般婉轉的聲音,他覺得本來就被酒水醉軟一半的骨頭徹底軟了,心下不知如何是好。

“何處來的狂徒,竟然敢冒犯我家女郎,可知我家女郎是誰!”

鹿鳴見這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調戲冒犯她家女郎,也忘記了一個照面心裏對這兒郎的讚嘆,當即擋在了她家女郎身前,冷臉斥罵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