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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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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蔔

寒冬未散,大地又迎來了一場風雪,洛陽城又是一片銀裝素裹。

這場大雪落於昨日暮間,彼時令儀正同父母一道用飯,見門外淅淅瀝瀝落下鵝毛大的雪片,都停下了箸,面露詫異。

如今是入了春的正月,眼看著就要到正月十五,卻不想老天爺又降下了瑞雪。

沒錯,這對於年覆一年辛苦在田中勞作的黔首來說是一場不亞於甘霖的存在。

阿父笑了,那張近來肅穆沈靜的臉似撒了燦陽,滿堂生輝。

大雪連著下了一夜,這一夜,整個洛陽城裏,上到天子公卿,下到寒門庶族,都暫時掃去了愁容,酣睡至天明。

崔宅的梅林中,梅樹根被深深掩埋在又厚又綿的皚皚白雪下,梅枝與嬌嫩的蕊瓣也托著一簇一簇的雪。

虬結蜿蜒的灰色枝幹,艷紅俏麗的梅瓣,還有在日頭下白得晃眼的夜雪。

這是人間難得的盛景,讓提著籃子行至此處的令儀移不開眼。

雖有些冷,但能瞧見這一番美景,倒也不虧了。

連下了一夜的大雪無疑是可觀的,差點沒過令儀的腳踝,專門用來蹚雪的長靴一聲接一聲地踩在厚軟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奇異聲響。

“女郎且行慢些,小心滑了。”

婢女鹿鳴在身側緊跟著,一雙眼睛時不時就放在身畔的令儀身上,步子踩得飛快。

同令儀的身姿高挑不同,鹿鳴生得嬌小玲瓏,盡管今年已經十八了,比令儀還大了一歲,但比令儀還矮了一截,像是剛及笄的小女郎。

令儀聽著身側火急火燎的步伐,腳步刻意放慢,詫異道:“我行得快嗎?”

令儀心中不解,她覺得自己行得也算是慢悠悠了,竟又被鹿鳴吐苦水了。

罷了,也許是自己方才心裏想著阿父近來的病情,一時出神忘記等鹿鳴了。

腿上的優勢,這確實是無法辯解的。

速度放到最緩,鹿鳴可算是松快了許多,趁機甩了甩腳上沾的碎雪,嘟囔道:“女郎一有心事就走得飛快,可憐奴婢這雙短腿跟不上女郎。”

令儀被鹿鳴這副慘兮兮的模樣逗笑了,不由嗔道:“好了好了,我這就行慢些。”

主仆二人各提著一只小竹籃,一邊說笑著,一邊行到了梅林深處。

令儀今日來此,是為了采集雪中寒梅,來制一款用於安神的梅香。

自打去歲秋日涼州王起兵,想必洛陽城九成的公卿士大夫都睡不好,阿父作為朝中肱骨,自然也會在夜間輾轉反側。

阿母說,有時候夜半,阿父都會起來對月出神,為國,也為這個家。

崔家本也不必如此憂慮,但多了同涼州的那一道婚約,當初又是那般選擇,便又比旁的公卿大臣頭上多懸了一把劍。

想到此,令儀便覺造化弄人。

誰能想到世事這般無常,原以為自是她一人的委屈,如今倒成了全家的厄難。

倒是解脫了她一人,可這樣的解脫,令儀還不如不要。

匯入鼻翼的空氣很冷,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梅花淡香,將令儀腦中紛雜的愁緒給驅散。

她擡眼,看著頭頂上方滿目的嬌艷花朵,一時又笑了。

前路未蔔,但又不代表一定就是最壞的結果,更何況她就算成日成日的憂愁,也不能解決分毫,還會讓自己不痛快,不如全拋了幹凈。

思緒清明,令儀開始采摘個頭碩大的梅花瓣,將上頭的零星積雪甩開,放置在自己的小竹籃裏。

郭暧踏步經過這梅林的時候,雖只是餘光,但還是一眼便鎖住了林中那道隱隱綽綽的麗影。

盡管只是一個朦朧的身影,郭暧也能一眼認出那人是誰。

他疾走的步伐當即慢了下來,並且毫不遲疑地轉彎進了梅林。

行走間,男子身上的大氅被風掠起,偶爾打在雪中枯草上,配著腳下沙沙的踩雪聲,很快便驚動了正在摘梅花的令儀。

她偏頭,一雙秋水眸子映出來人高瘦挺拔的身影,莞爾一笑。

“義兄怎麽來了?”

義兄郭暧,是阿父在她三歲那年回清河祭祖,從半路帶回家的養子,說是父母半是因著他沒了,就剩下這個義兄一個五六歲的稚子,阿父不忍,將其帶回來認作義子養大了。

雖是養子,但與崔家感情深厚,絲毫不遜色於親子。

兩年前,義兄被阿父舉薦到廷尉,通過了考核,受到了廷尉卿的賞識,在廷尉署任職,兩年過去,憑借出色的政績,義兄已然成了個千石的官,廷尉正。

這讓阿父也是滿懷欣慰,覺得自己當初的舉薦是正確的,沒有埋沒人才。

“今日無事,劉公便先讓我回來了。”

愈走愈近,郭暧逐漸看清了梅樹間女郎的面容,只覺漫天花雪都不過如此。

因著天冷,又恰逢遇上大雪的緣故,令儀穿著厚厚的裙袍不說,還披了鬥篷,粉白的錦緞,緣邊鑲著純白的狐貍毛,襯得一張美人面玉軟花柔,妍麗明媚。

只一眼,漫天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剛落了雪,這麽冷的天,阿鸞怎的出來了,也不帶個手爐,若是病了豈不是讓……義父義母擔憂?”

郭暧生了一張冷峻淡漠的臉,但對著令儀時語氣完全不肖相貌,總能聽出幾分柔和,如冰雪消融。

令儀不覺有異,做了十多年的兄妹,義兄對家中每個人都很好,自然待她也是親厚的。

令儀也是將其當成親兄長一般對待的。

“無礙,就是出來一小會,何況我穿得很厚實,也不覺得很冷,馬上就要回去了。”

女郎生了一雙溫柔清澈的靈動眼眸,只是淺淺笑著,便教人覺得春風拂面。

郭暧強迫自己將凝在她面上的目光移開,窸窸窣窣在懷裏掏了一陣,拿出來兩包油紙包裹的東西。

令儀自然也將目光投向那處,眼眸漸漸發亮。

“廷尉署附近那個賣蜜薯的老丈又來了,我知阿鸞愛吃他家的,順手給買了些回來,還有栗子也很不錯,快別摘了,趁熱吃。”

給了婢女鹿鳴一個眼神,鹿鳴立即就意會了,想過來將主子手裏的竹籃拿走。

令儀避了避,笑言道:“無需如此,正好也摘得差不多了,便要回去了。”

將自己籃子裏的梅花全都傾倒在鹿鳴那,令儀笑盈盈地接過東西,放在了自己的籃子裏。

“多謝義兄了,辦公還記掛著我這個妹妹的一點口腹之欲。”

郭暧低笑不語,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事辦完了,阿鸞也就不在這挨凍了,義兄也快些回去歇歇吧。”

烤蜜薯和栗子可等不得,她要快些回去才是。

跟義兄到了個別,令儀帶著鹿鳴趕回去了。

然令儀不知道的是,郭暧佇立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許久。

……

安神香制起來不算麻煩,將梅花瓣烘幹碾碎成粉末,再添上能使人靜心的沈香和龍涎香等,糅合成香丸,這寒梅安神香便成了。

晚間的時候,令儀將制好的安神香送去,恰巧碰上阿母又在神神叨叨地占蔔。

“大兇,大兇啊!”

隔著厚厚的氈簾,令儀便聽到了阿母在裏面的動靜。

八成是她的龜甲又沒有按照她所繪制的圖案來裂開。

“都是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偏阿母如此信服,這回又占蔔出了什麽?”

帶著新制好的香丸,令儀婷婷裊裊地走進屋子,笑語道。

荀夫人本就想找個人說話,見長女令儀來了,連忙將令儀拉過來瞧她被燒得脆裂的龜甲,唉聲嘆氣地碎碎念著。

“看,我就說吧,這次咱們家的劫難不好過,你阿父還成日說無礙,都是騙我,老天爺都給出指示了。”

“哎,早知當初便不帶你去宮宴了,平白被人家瞧上賜了婚,如今還出了造反這檔子事,怎麽做都不好。”

這一卦太過兇險,引得荀夫人這個平日心寬體胖的都滿臉愁容。

令儀知阿母十分信任自己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令儀也不去辨別,只說些別的去分散阿母的註意力,讓人想開些。

但這回,荀夫人沒有被令儀帶偏,而是靈機一動想到了別的破解法子。

“既然老神仙說是大兇,那咱們便去求佛祖,說不定佛祖能幫上忙呢!阿鸞,明日你隨我去南華寺拜拜,瞧瞧能不能逢兇化吉!”

越想越覺得是條路子一邊在屋子裏走去,一邊撫掌大笑。

阿母今年四十有二,但因著保養的好,幾十載生活順遂如意,瞧著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只是眼角添些細紋,依舊保留著年輕時的七八分美貌。

再加上令儀覺得阿父屬實將阿母保護的很好,阿母這麽大的年歲,心性依舊蓬勃天真,帶著年輕時的純然活潑。

令儀大部分時候覺得很好,但偶爾也會覺得頭疼。

比如說這個時候,執拗的像個十幾歲的小女郎。

將寒梅香燃上,令儀拿阿母沒轍,過去握了握阿母的手,無奈道:“阿母太急了,積雲山山路也不好走,如今又落了場大雪,就算要去,也要等雪化了再去不遲。”

荀夫人一聽,也覺得甚是有理,山路帶著積雪可不好走啊。

恰逢此刻崔硯也從東宮下職回來了,見母女兩都在,清雋的臉上立即染滿了笑。

阿父是個大忙人,雖領著司徒這個兩千石的虛銜,但手頭上還有個尚書令和太子太傅兩個麻煩差事。

尚書臺的忙碌自不必說,管著各部功曹尚書,上承天子,下理政事,尤其是如今聖上那副甩手掌櫃的做派,無疑讓阿父這個尚書令事務更多了。

然不僅如此,阿父還要每日抽空去東宮教導太子,幾乎每次從東宮回來,阿父都是恨鐵不成鋼的嘆息模樣。

令儀不禁為自己的前路擔憂。

見阿父來了,令儀沒說幾句,便將勸解阿母的重任拋給了他,自己忙不疊趕回去了。

大冷天的,還化著雪,還是早早窩進被窩裏舒坦。

令儀本以為,阿父能言善辯,又是多年的老夫老妻,定是能將阿母那執拗的想法扳過來,讓阿母別去想著帶她去南華寺。

五丈原那邊的戰事還說不純誰勝誰負呢,阿母倒好,憑著燒爛的龜甲便信了十成十,令儀不敢茍同。

卻沒想到阿父也沒能說動,五日後,阿母強拉著她乘上了去南華寺的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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