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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鬼火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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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鬼火13

“貓?”

盛從周和棠梨對視了一眼, 棠梨只覺自己似乎錯漏了什麽。

“大人,如果李用已經決定扛下這件事,那他只需等官府發落即可,犯不著自縊尋死, 且從京畿衙門的反應來看, 他們並不知道當晚打更的不是李用, 那李用就沒有任何自殺動機, 除非他害怕這件事會洩漏, 連帶著他和孫陶都會受到懲罰, 但這也說不通,他若連死也不怕了, 只要咬死說當晚值夜之人, 就是自己, 便是衙門也拿他無法,所以......”

棠梨目光灼灼的看向盛大人,盛從周立刻心領神會。

“兇手那夜被打更人撞見, 他不清楚打更人究竟看到多少, 但是,聽聞兩個巡夜小卒被杖斃後,他生出了殺死更夫,偽造自縊,永絕後患的想法。”

盛從周說完,腦子一瞬明亮起來,似乎這些天, 行走於鬼魅般的迷霧中, 終於抓住了一縷,窺見天光的線索, 而棠梨反應尤快,更是瞬息抽絲剝繭,撥雲見日。

“大人,如果兇手殺了李用,偽造自縊,至少說明:首先,孫陶看見的場景,對於破案至關重要,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不然兇手也不會鋌而走險,痛下殺手;第二,兇手關註此案,且消息靈通,應當是官府內,至少是稍有身份,可以輕易獲取消息的人;第三,兇手不認識李用,縱火當夜也未看清孫陶長相,不知道李用和孫陶的關系,所以,他得知李用的信息,一定是從官府打聽到的;第四,兇手殺害李用,偽裝自縊,且李用外傷不明顯,意味著兇手和李用雖不認識,但兇手的身份,讓李用天然充滿信任;第五,李用死於夜間,意味著兇手夜間自由出入,也不會被懷疑。”

棠梨說完,盛從周立刻對季風道,“去京畿衙門和刑部查一下,這幾日可有官員、衙差或無關人員,格外關註此案,多番探聽?以及,七月九日後,可有人向街道司、兵馬司或衙門裏,打聽更夫李用的消息?再查一下,七月十一日,更夫李用死前,可曾見過什麽人?當夜,有哪些需要值夜或在外巡視的人,統計一下名單?最後,去刑部和大理寺請仵作驗屍驗骨,要最好的仵作,仔細驗,既是偽裝自縊,兇手一定會留下破綻,再去派人問一下李用的妻女,縱火案後,可在家附近遇到什麽陌生的人,兇手既要作案,定會提前蹲點排查。”

季風聽完,看自家大人雙漆如墨,滿目星辰,魏執筆也眼神明亮,熠熠生光,莫名有一種星河鷺起,這二人天造地設,自成一體的感覺。

“大人,卑職想去玉帶巷看一看!”

棠梨聽完盛大人的吩咐,聽明白只有去新現場勘查的事情,盛大人還未安排。

盛從周想起白日的事,眸光莫名一黯,淡淡道,“本座也正有此意!”

棠梨聽他的意思,是要一同去查看,倒也不覺有異。

此時,是酉時末,一行到達玉帶巷時,已是戌時三刻。

棠梨坐在馬車上,一路看著天地,從一片昏黃,萬物朦朧,到漸入漆黑,心裏有一種微醺的快意,覺得自己似乎正在逼近答案。

來到孫陶看見黑衣人的柳樹下時,棠梨讓他覆刻一下當日的場景。

孫陶便站在路口,距離柳樹幾米遠處,探頭探腦望著這裏。

棠梨跳到柳樹下,佯裝是那黑影人。孫陶卻說感覺不對,影子應當再矮一些。

棠梨讓他仔細回想,他又說當日漆黑一片,樹影婆娑,綽約不明,他並未看清,也不能確定。

棠梨想了想,當夜,已過亥時,通渠已經停水,現在,通渠裏的水,卻是滿的。

可見,孫陶見到兇手時,他或許半身藏於通渠中。

棠梨心一橫,就想跳下通渠,正待要動作,盛從周一個箭步,撈住了她。

女子把名節,看得比命都重要,若是落水,必然下身衣物,黏附在身上,此時又是晚上,尋常女子,自感無顏見人,可偏偏她當作兒戲。

“我來吧!”

盛從周撥開了魏棠梨,棠梨只覺胳膊被他捏得生疼,腦子卻一時清明很多。

她讓其他人退到巷子外,此時漆黑的小巷裏,便只有他們三人。

盛從周跳下通渠,孫陶看了看,還是有些猶豫,他確實記不清那夜的場景了。

只覺得當時倉皇一瞥,那人影如扛著勾魂鎖鏈的黑無常一般,猛然從暗處露出,他心下一駭,再定睛看時,唯有柳枝扶風,樹影翻動,倒像是方才一切,不過是一場幻覺。

“不必著急。”棠梨安慰他,“若是想不到畫面,閉上眼睛,回想一下,當夜聽到的聲音,聞到的味道,感受到的溫度,哪怕只是風吹拂的觸覺也行,說得越細越好。”

證人記不清當日場景,也是尋常!必要的時候,刑偵人員會借助專業的催眠師,幫助證人進入狀態,或者覆刻現場,讓證人身臨其境,也能有效輔助記憶。

棠梨不懂催眠,卻知道讓孫陶保持放松狀態,催動他回憶更多細節,是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孫陶順著棠梨的指示,閉上了眼睛。

他皺皺了鼻子,有些不確定的說,“我聽到貓叫聲,好多只貓一起叫,有刺鼻的桐油味,還有一種糜爛的甜香味,好像是薄荷的清香,卻又很濃郁。當夜風很大,我站在下風口,味道記得很清楚,可是,天太黑了,只看到一個黑色人影,柳樹枝太長,人影憧憧,晃來晃去,我有些害怕,覺得很熱。”

孫陶進入狀態後,盡可能回憶了細節,再睜開眼,面前似乎沒有人。

他並未看見,藏匿於柳樹下的盛大人。

也對,如果當日不是那個人在動,或許,他也不會發現。

“聽到這麽多貓叫聲,你不覺得可疑嗎?”

棠梨詫異問,孫陶卻搖了搖頭。

“玉帶巷後面,就是教坊司,教坊司那一塊,有許多四處流竄的野貓,因此這條巷子裏,常有貍奴出現,也是尋常。”

棠梨聽完,仿佛臆癥一般,沿著通渠向前,一路走,一路帶入當夜場景。

通渠自東向西,連著玉帶巷和太平巷。

巷與巷之間,有‘火墻’相隔。

且官府為防止一巷內著火,相連的巷宅被波及,這些‘火墻’,皆混合白善泥、磚屑末和枯莩碳等防火材料。

只是,當日著火點是威遠侯府,巡夜人員發現不及時,且當日西南風肆虐,已經成勢的大火,借助風力推動,越過高聳的火墻,才會形成蔓延之勢。

因著巷與巷之間,有火墻相隔,若是行馬車,則需要從外道進入巷子後,方才可以在內巷通行,而通渠不同,通渠東西南北連貫,渠上築墻,並不妨礙下面流水潺潺。

是以,亥時水停後,兇手想要逃過兵馬司的巡夜人,只能靠匍匐於通渠內,才能在各個巷子裏自由出入。

起初,棠梨也以為,兇手藏在通渠裏,自己跑到威遠侯府縱火。

此舉可行,但並不保險。

因火勢大起來後,雖然人流混雜,可每個巷子裏的各家各戶之間,必然是相熟的,稍不留意,就有被看見的風險。

所以,兇手采用了最隱秘的縱火法子。

桐油味、薄荷味、貓叫聲,東西橫貫幾千米的通渠。

若非棠梨是貓奴,一時還不能勘破這法子。

“大人,我知道兇手的作案手段了。”

棠梨下意識回身,見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走了極遠的路,身後空曠的黑暗裏,唯有盛大人跟著。

她猛然撞進他的目光裏,那目光不含半分情緒,只是擡起眼瞼看向她,眼裏靜謐安詳,夜色流嵐。

一瞬間,她有一種錯覺,仿佛無論她何時回頭,他都會站在身後。

“是何作案手段?”

夜色氤氳中,盛大人的音色莫名磁沈,又帶著一絲松懶低纏,攀附在棠梨耳廓,她一時有些恍惚,,半響,才穩住心緒道:

“大人,兇手是借助野貓縱火。貓每六秒可以跑五十米,兩分鐘可以跑一千米,八分鐘就可以跑四千米,而貓薄荷對於貓咪來說,就相當於興奮劑,會讓野貓愈發亢奮。若是野貓提前吃過烘幹的貓薄荷,同時身上澆上桐油點燃,跑起來的速度會更快,且不死不休。”

“而玉帶巷到威遠侯府的通渠,是筆直橫貫東西的,亥時停水後,兇手在三更之後縱火,夏季通渠裏的枝葉幹得快,威遠侯府的通渠處,有堆積的枯枝敗葉,因此,當t野貓力盡跑至那裏時,就會點燃枝葉和柳樹垂絳,柳樹本就是易燃的植物,一旦著火就會形成蔓延之勢。而通渠高約一米,貓咪在處於癲狂,且身體著火的情況下,沒有更多的力氣和智識向外飛躍,只能一路飛奔,直到力盡為止。”

“大人,還記得那日進城時,卑職曾看到有清道夫,在清理通渠內的死貓,大火燒死動物並不稀奇,可貓咪的鼻部區域,分布著豐富的熱傳感器,且他們天然對明火保持警惕,若是發生大火,跑得也比人類更快,當時卑職也詫異過,卻並未深思,如今想來,兇手能想到用野貓縱火,用貓薄荷激發貓咪亢奮,必然是擅長養貓,且和這附近野貓皆相熟之人。”

棠梨見盛大人並不言語,擡眼去看,方見他目光中有片刻惑然。

“這些,也是那磨鏡客,教你的嗎?”

棠梨惶然點頭,一時情急,忘記了整理措辭,言辭之間,暴露了許多現代名詞。

正待思考如何找補,盛大人的手,覆在他額頭上,一股暖熱,伴著清涼苦香味,讓她頗為慌亂。

“是柳葉。”

他撚下一枚枯黃的葉子,約莫是方才棠梨在柳樹下時,掉落在她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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