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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明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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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明璣

聖人站直了身, 雙手背在身後,微微躬起的肩胛在門嘎吱一聲輕響之後挺直,逆著光, 這道臃腫而虛弱的身軀,也如山一般的威嚴沈重。

搖曳的燭光一點點的透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門外透進來的冷氣, 疏雨裹著被子露在外邊的肩頭在冷風裏瑟瑟發抖。

呼的一聲輕響, 她微微擡起頭,是公孫珀不知什麽時候竟走到了她的身邊,將自己身上的鬥篷牢牢的裹在了她身上。

燈色昏暗,他棱角銳利的側臉和逆光中濃郁的眼睫一閃而逝,輕淺的白檀香氣卻停留在了她的鼻息間。

聖人的目光在他忽然自己挪動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葉賢妃一進來就像是昏暗的屋子裏忽然進了一支明亮的蠟燭,濃密烏黑的發間叮叮當當的簪著各式名貴的珠寶,即便是這樣的環境依然耀目得晃眼。

跟在她身後的是葉明臻。

進了殿才知殿中情景, 竟是與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的視線一轉, 看到了站在一邊如美玉蒼竹般的公孫珀又見到他身邊披著鬥篷已然清醒的紀疏雨忍不住銀牙一咬。

他怎麽會在這裏?是誰告訴他的?

但很快葉明臻的目光又興奮了起來:紀疏雨披著鬥篷頭發也是亂的, 這般模樣就是沒發生什麽,讓別人瞧見也是死罪一樁。

定了定心, 乖順的低下頭跪在葉賢妃的身後。

“聖人。”葉賢妃施施然跪下就是一禮。

不等聖人發問,她便迫不及待的開口告狀道, “聖人!餘才人方才哭著前去尋臣妾, 竟然有這樣膽大包天的人竟敢不把宮規和宮嬪放在眼裏……嬪妾特來為她討回公道啊?”

說著, 她的視線就若有若無的往衣衫不整的疏雨身上看……

她的衣裳她的頭發不都是你們做的嗎?

疏雨覺得可笑, 卻又提起了一口氣, 默默的與公孫珀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暗示的意味太明顯, 聖人意味不明的低頭, “你的意思是有人將寶珠郡主與餘才人調換了?”

跪在後面的葉明臻忽得掐住了掌心,他們今日開局便是不順,按照糕點和她之前灌下去的蒙汗藥劑量,她本不該這麽快醒來,按照日子,六皇子公孫珀也不該站在這裏才是,按照時辰,若六皇子來得晚,她的清白該是沒了!

不行,她絕不允許紀疏雨這個賤人有翻身的機會!

“聖人!”極清越的一道嗓音。

殿中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向清瘦纖細的跪伏著的身影。

葉明臻擡起的小巧臉蛋上浮現出極其鄭重的嚴肅,“今日之事乃是我朝奇恥大辱,懇請聖人將放蕩不正之人繩之以法!”

“於朝而言,寶珠郡主乃是您欽定的皇子妃,乃是大乾朝皇室的顏面,如今卻做出此等放蕩不規之舉乃為不義!於內而言,寶珠郡主乃是皇後養女,本為聖人小輩,卻……”她像是難以啟齒,“乃為不倫!”

這番話太重,簡直是將放蕩不倫,不孝不義的帽子扣到了疏雨的頭上,絕不是為著殺死她,而是為著徹底的毀滅她!

“父皇還未下次定論,青陽郡主便替父皇下此結論……”公孫珀的目光冰冷,嘴角抿成一抹線,恨不得將她刮骨剔肉,“你是在宮中威勢越過了聖人還是空口白牙造謠生事?”

“青陽郡主不過是進來一眼,便如此言之鑿鑿,果然是‘聰慧至極’。”疏雨目光譏誚。

聖人的面色沈在昏暗的燈色之間,朦朦朧朧,只是背著手看戲般看著他們這一群人分成了兩派,針鋒相對一步不退得吵得面紅耳赤,他依然穩如泰山。

昏暗之中,幽幽傳來聖人的一句嘆息,

“賢妃,那是你栽贓陷害?”

一句話,葉賢妃和身後的葉明臻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冷了。

“聖人……陛下!”葉賢妃妝點精致的鬢邊散了一縷頭發,淩亂的掛在她的耳邊,她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嬪妾絕不會做這肆意栽贓陷害的事!”

“我還有孩子,我們的阿琰,姝兒……我還有爹娘弟弟……我怎麽敢做這般大不敬的事啊聖人!”

她膝行跪到聖人的腳邊,臉上帶著不知是真心覺得願望還是害怕的淚痕,顫抖著用雪白豐腴的手指抓著聖人的衣角,“絕不是臣妾啊……”

聖人的目光又幽幽的轉向疏雨,“那便是你心懷不軌?”

疏雨目光定定的瞪了一眼捂著臉裝哭的葉賢妃,用盡身上力氣,目光灼灼指天發誓,“此事就是葉賢妃栽贓陷害!若我有不軌之心,便讓我和我的爹娘親人統統不得好死!”

“好!”

聖人毫無溫度的眼眸轉向葉賢妃,“賢妃,那你也發個誓如何?”

葉賢妃渾身一抖,“我……我……她與她那便宜爹娘關系一般自是可以隨便舍棄……”

葉明臻忽的開口,“賢妃娘娘乃長輩,臣女願意發誓!”

聞言葉賢妃恨恨得轉頭瞪了她一眼,拉住聖人的衣角口不擇言道,“這個小賤人再如何狡辯,聖人您碰了她,她便是勾引長輩□□理綱常……”

“我碰了她?”聖人的額上青筋直跳,不等葉賢妃說完氣得一腳踹在她的心口,怒不可遏,“你可當真是齷齪!”

那一腳力道之大讓葉賢妃痛苦的哀嚎一聲,滾倒在地上,痛得顧不上什麽儀態美醜,渾身狼狽得倒在地上好一晌沒法動彈。

暴跳如雷目眥欲裂的指著她身後的葉明臻,“你也不是個什麽好貨色!”葉明臻嚇得渾身顫抖也不敢動彈,僵直著肩背定在原地。

賢妃口角滲出了鮮血,衣衫散亂,被這一腳激得更瘋了,“聖人莫不是還看在她這張肖似您早年紅顏知己的臉的份上?如今您就是沒碰她她也是臟了!”

疏雨臉孔發白,瞳孔顫抖,這樣大的動靜,這樣的謠言,若是落在了這間殿堂之外?又或是讓如今殿外的人聽見……

她擡起頭,不經意間對上了他的視線。

“別怕。”

他望向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在一片混亂之中,他輕輕伏在她的耳邊,“今日外邊的人,都交給我。”

疏雨渾身一顫,卻說不出一個字。

“臟了?”殿外忽而傳來一道喑啞的嗓音,疏雨精神一振,望過去,搖曳的燈色下,一把伶仃的瘦骨靠在門邊,“今日本就是你們姑侄兩個設下的圈套,哼,但你們也是小瞧了我……”

“阿娘!”疏雨眼眶濕潤,撐著乏力的身體想站起來,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還得依靠公孫珀的支撐才能勉強站起來。

葉賢妃的眼中難掩驚恐,“你怎麽……”身後的葉明臻眉頭擰成了個川字,身體往後靠了靠,視線往外一望,頓時明白了。

這原本外邊站得滿滿當當的人連帶著侍候的宦官宮婢早就不知何時被遣走了,此刻外頭一片空曠,只有病得止不住咳嗽的皇後扶著門框。

在他們都沒有註意到的地方,聖人的目光在見到皇後的一剎那瞬間變得覆雜,他看著她的眼裏有陌生,又不敢置信,也有幾乎隱不可見的眷戀。

皇後疼惜的看著臉色發白手執都在顫抖的疏雨,在看見疏雨頸上那道紅痕的時候臉色兀的一變,“迢迢……”

疏雨扯了扯嘴角,看著這道頗顯暧昧的紅痕,頓時尷尬,連忙解釋,“這是我從榻上滾下來的時候磕出來的!”

這本是關心,聖人卻像是吃了火藥一般,疾步沖了過來。

公孫珀默不作聲緊了緊握著疏雨手腕的手掌,一伸手就將疏雨默默的拉到了自己的身後,幸好聖人怒氣的源頭本不在他們二人之上,這些微的動作隱在他的怒氣之下一時竟也沒有發現。

殿內本就昏暗的燭火不知何時又滅了一盞,聖人浮腫的面皮此刻在明明暗暗的燈光的照耀下泛著虛浮的青白色,他一雙眼死死的盯著面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女人。

他們明明曾經有那樣美好的時光,那樣難忘的曾經,那樣瑰麗的情愛,此時在他面前的卻只是一具來自曾經的屍體。

她的靈魂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

“你難道也認為我公孫恪就是這般禽獸不如的人?”一字一句宛如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我難道會對我們的女兒有那般齷齪的心思!”

“女兒?我們的女兒!?”皇後瘦得凹陷下去的眼流出痛苦的淚來,她痛苦的哭道,“我的明璣早就在二十年前死了!被她的親阿耶放棄……”

明璣公主?這個早夭的小公主是聖人的第一個孩子也是聖人皇後之間唯一的孩子,疏雨早就知道,若不是她與那個明璣公主同月同日生,她也不會被送去交由皇後撫養。

失去女兒的痛皇後從未走出來,她的煎熬疏雨也一直知道,她常常在想,若是她是真的長得像那個明璣公主就好了,這樣阿娘看著她若是能看到明璣公主的影子讓阿娘能更開心一些……

疏雨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不像養母女,更似親母女。’

阮煙曾隨口說過她與皇後長得甚為相似,而好巧不巧的是她卻與聖人當初的那位紅顏知己長得頗為相似,而看今日聖人與皇後說的話……那般質問的語氣的難以掩飾的被誤解的憤怒與傷痛……

疏雨的心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個紅顏知己不會就是皇後吧?

疏雨的註意力再次回籠到聖人與阿娘之間的對話,

“當年未能顧得上我們的女兒是我的錯……”

“是你放棄了她!”皇後紅著眼眶,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你用剛出生的孩子做筏子困住了前朝的李貴妃,也困住了我們!你在為權勢地位與叛王爭鬥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的孩子受不受得住啊!”

“我眼睜睜的看著我的孩子在我的懷裏驚厥哭鬧,周遭來來往往鬧成一團卻沒有一個人能救救她……”

“我眼睜睜的看著明璣沒了呼吸啊……她那麽小小的一個孩子……”皇後心如刀割,不住地捶打著胸口,字字泣血。

聖人閉上眼,灰白的臉上一片死寂般的頹敗,滴滴晶瑩從他的眼角滑下。

他怎麽能忘記,他怎麽會忘記!

“當年明璣去了以後你便鐵了心與我老死不相往來,身子每況愈下,隨時都像是要隨明璣而去了,我日日擔憂,夜夜憂心,總算盼來了疏雨。”

“她一日日的靠近你,總算是讓你的臉上多了一些笑臉,你知道那日你同我說,疏雨便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明璣回來了,我有多麽的高興嗎?”聖人喉頭一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即便你依然疏遠我,痛恨我,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我就能將疏雨視為親生女兒。”

皇後痛苦的閉眼。

她對不起明璣也對不起疏雨。

這麽多年,她將疏雨視為她失去女兒的一個寄托,她願意為了疏雨去向這個痛恨一輩子的男人說一句口是心非的話給疏雨求一個保命符,讓她能在群虎環伺的後宮平平安安的長大,但她捫心自問,她真的把疏雨當成親生女兒了嗎?

疏雨將她視為親生母親,但她沒有,她的心裏她的女兒從來只有明璣一個。

皇後捂著心口,踉蹌著扶著湊到她身邊的疏雨,眷戀又愧疚的望了她一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阿娘!阿娘!”疏雨哽咽著將瘦弱的皇後抱到懷裏。

聖人看著昔日相濡以沫的愛人如今只剩瘦骨一把,心情大怒大悲,又添是服食的寒石散久久未曾發散,竟是喉頭一甜,踉蹌一步就吐出一口血來。

“聖人!”葉賢妃驚呼一聲。

就是這一聲,讓三人忽的想起邊上差點被忘了的葉賢妃和葉明臻來。

望著這對靠在門邊瑟瑟發抖的姑侄,公孫珀兀的冷笑一聲,“二位恐怕是走不了了,就是你往外邊滾多少的小石子也沒用。”

聞言,葉賢妃姑侄跟看鬼一眼驚怒的望過去。

公孫珀嘆了口氣,“若是陳宗正站在你們那邊,今日我也不會開了宮門一路闖到這裏面來……”他的目光冷而毒,“若是陳宗正站在我這邊,你們恐怕就是頭顱滾下也他也不會找人來救你們。”

殿中有人輕笑一聲,正是吐了一口血出來的聖人,

“也罷也罷,你如今也是羽翼豐滿,我想是也活不了多久了,這些便是拱手讓給你也罷!”

他的目光移向疏雨,“但只有一個條件,你的未來,只能有疏雨一個。”

至於什麽柳葉兩家的世仇,此時的葉賢妃葉明臻,崔將軍與當年的葉家同黨,都任由他處置了。

作者有話說:

關於這一章劇情的伏筆,

1.疏雨長得其實更像皇後,是在第三十四章,“比起養女,更像是親母女”

2.還有一處第三十二章,榮國夫人說“伶牙俐齒,美貌矯飾,當真是如出一轍”,榮國夫人也就是葉太尉夫人的婆婆說的其實是疏雨長得像皇後,她是知道皇後聖人在女兒死之前感情很好的,所以在惡意揣測,聖人對疏雨好,是有點把她當替身的意思,傳來傳去,由葉太尉夫人傳給女兒葉賢妃的就變成紅顏知己,也就是猜錯人了,才有了這麽一出自尋死路。

先祝大家大年三十除夕快樂呀!距離正文完結還有一章!下章就是大結局啦,希望能趕在新的一年到來之前結束掉這本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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