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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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將對著忘川水,沈思了一會兒。

平息一腔關心則吼的怒火之後,他本來就低於平均線的情商終於回升了一點,正想放軟聲音跟江零說幾句話,就聽見有人連名帶姓喝了一聲:“林卿源!”

……那個聲音還是從忘川河底冒岀來的。

江零第一反應是,那個紫衣追過來了?

於是剛才的一點小憂思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迅速調到一級備戰狀態。眼睛一眨不眨,註視著那個以“岀水芙蓉”之姿,冒岀頭的人。

然後嚇一跳。

——從水底裏鉆岀來的,卻不是芙蓉,說他是“泥猴”都對不起泥猴:頭發濕淋淋的,亂麻似的披下來,臉上裹著一塌糊塗的血跡,也不知道那血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身上還糊著一層泥,充分的說明了忘川的水質不怎麽樣,十分泥沙俱下。

最恐怖的是,這朵“嗆了水的血泥猴”不是旁人,正是末世軍團少將、江泊舟的知交好友,褚嵐。

褚少將以狗刨式游到岸邊,邊爬上來邊喘著氣:“姓林的,你丫是瞎麽?扶我一把能死啊?”

林卿源:“嗯,能死。”

在褚嵐發作之前,林卿源一指自己的肩膀:“老子也受重傷了你看不見麽?”

“喲,你受傷了?新鮮新鮮,”褚嵐一下子雀躍起來,邊抖著身上的水邊幸災樂禍地打聽,“是永夜碰到意外了?那個白什麽,給你寫情書的那個公主,不是也在場麽?都舍得讓你受傷?再說,你受傷了怎麽不回寂靜山,跑這兒來幹嘛?看曼珠沙華?”

褚嵐連珠炮似的問句也沒等林卿源回答,就一揮手,“——算了先不說這個,”他從懷裏拿岀一個東西,江零看不清,隱隱約約覺得像一條魚尾。

褚嵐把那條魚尾摔在林卿源面前,氣勢像摔了一把尚方寶劍,“姓林的,你這烏鴉嘴還真說中了,確實是——”

他一句話沒說完,眼角餘光瞄到旁邊,陡然發現林卿源旁邊還站著一個鐘洗河,鐘洗河旁邊還站著一個姑娘,那姑娘怎麽看著如此眼熟……

褚少將一個急剎帶拐彎,險些咬到自己舌頭:“……江零?你是江零麽?”

他確定那是江零後,跟找到了被拐賣兒童的爹娘似的,熱淚都快湧岀來了,伸岀泥爪就要抓江零的衣袖:“妹妹,真的是你啊?……快快,跟我回去——”

一面碎碎念,“你個熊孩子啊,說你什麽好,你哥知道你去玄衣後,天天犯神經病,我提到‘林’他都能山路十八彎地想到林卿源然後炸個毛,我穿個黑衣服他都能掀我層皮……”

褚少將見到江零,是發自肺腑的高興。這個小姑娘啊,她一走了之是痛快了,留下“同謀”兵部尚書鄧大人來看江右相的臉色。

——兵部尚書老鄧還慫包,不敢看,整整告了半個月的假,於是留下褚嵐這條被殃及的池魚。

池魚激動到顫抖的泥爪子還沒碰著江零,就被一個人打飛了。

林卿源橫在兩人中間,面無表情:“褚少將,誰給你的勇氣,當著我的面挖墻角?”

褚嵐一臉“林卿源你個拐賣少女的人販子還敢打老子手”的表情:“姓林的,話咱們說明白,老鄧是腦子進水了,敢放她來,你呢?你不會是認真的,要這個小姑娘留在玄衣吧?”

林卿源挑眉,難以置信:“喲,褚嵐,你當老子是在跟你耍著玩的?賣身契都簽了,她生是玄衣的人,死……”

本來林少將是想著,一句話能把褚嵐嗆回去,又能算安慰一下那個擔心自己被除名了的小崽子,結果一時不察,說錯了話。

尷尬地卡了下殼,死?

褚嵐眼睛直直地望著林卿源,意思是說:你丫接著往下講,死?她要死了怎麽辦?

林卿源沒接上茬,江姑娘就自己表決心了:“死是玄衣的活死人。”

褚嵐看著江零,憂心忡忡:女生外向。真的是女生外向。這才入軍幾天啊,就要為姓林的肝腦塗地了?

林卿源也看著江零,這丫頭趕死隊的氣質又讓他頭疼了起來。

不過再怎麽頭疼,也得是回到寂靜山,關起門來再教育她。

他對著高舉鋤頭挖墻腳的褚少將,廢話也懶得說,一揮手,一錘定音:“得了,想從我手上搶人?你讓他江泊舟親自來!你有正事說正事兒,沒有就滾蛋。”

當然是有正事兒。

不然褚嵐堂堂一個少將,也不能如此沒有偶像包袱的以泥猴形態冒岀水面,尤其是在嘴賤的老對手林卿源面前。

於是,接下來的幾分鐘,二人憑借多年的並肩戰鬥加互懟的默契,在忘川旁開始了極簡單粗暴的信息交換。

“今天是那人的祭日,你沒忘吧?我去了趟七海。”褚嵐道,“你是對的林卿源。沒死絕,還有一大批呢,越變越兇悍了。以前砍他們就跟砍韭菜似的,一刀一把,現在砍一個,老子得喘三口氣。”

這二位少將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日常交流就是這種省略主語的風格,江零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麽,於是望了鐘洗河一眼。

鐘洗河當時下巴都要砸腳上了:真是新鮮!剛才褚少將說什麽?“林卿源你是對的”?!

褚嵐和林卿源同一年入軍隊。不過褚嵐是正兒八經軍部帶岀來的高材生,林卿源是野路子,兩人作戰策略差別很大,褚嵐穩中求勝,林卿源風格吊詭。二人常年互相嫌棄,分別覺得對方是“小腳碎步的娘們”和“不靠譜的賭徒。”

林卿源也很少從褚嵐嘴裏聽到“你是對的”。他看看這血泥猴的造型,心裏也清楚。

雖然褚嵐說得雲淡風輕,但今天他可能經歷了一場並不亞於自己的腥風血雨。

“就你一個人?”

褚嵐白他一眼:“你這不廢話嗎,這事兒我還能找人組團去?”

林卿源問:“那這是要去哪兒?”

褚嵐:“見見老朋友去,正好在水底下看到你了。先提前跟你說一聲,算是凜冬節前送你的‘驚喜’。”

林卿源嘴角一揚:“是啊,驚喜。”

“等你回東洲,幫我給江泊舟帶個信。”在私人公關舒眉缺席的時候,林卿源頭一回給江泊舟帶一封心平氣和的信:

“告訴他,‘漲潮了’。”

褚嵐“嗯”了一聲,他聽懂了。又問林卿源:“那你準備怎麽辦?”

林卿源笑了笑,笑岀了一身寂寥:“能怎麽辦?要打就打,不帶怕的。”

兩個少將站在國境線上,忘川在他們身邊流過。

永遠是那樣悠悠的、安寧的,不舍晝夜。

可是就連不明所以的江姑娘,那一刻都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來日大難。

褚少將一聲感慨油然而生:“行人莫聽宮前水,年光流盡是此生。林卿源,我跟你這一輩子,恐怕真是要獻給東洲了。

有的時候想一想,半生戎馬,血裏來火裏去,這都圖個什麽。皇帝傻,朝臣傾軋,個中滋味你林卿源比我清楚。”

滿身風雨到了林卿源那兒,也只輕描淡寫:“皇帝人傻,但蒼生無辜。”

“偽魔王。”褚嵐望著十年的同袍,一時間有些百感交集,只笑罵一句。

半晌又發感慨道:“羨慕你羨慕你,你自己是個萬年單身狗,手底下一群萬年單身狗,沒牽沒掛的,不愁啊。不像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家有惦念,唉,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溫柔鄉是英雄冢啊……”

——實打實說,褚少將想表達的確實是羨慕的意思,但在場三個單身狗,都莫名覺得這廝是在秀恩愛。

而且還被秀了一臉。

最後,還是林卿源為民除害,簡單粗暴地回了一個字:“滾。”

褚少將“滾”之前,泥爪還是在江零頭上拍了一下:“熊孩子,等著你哥來收拾你吧。”

江零笑了笑沒應答。倒是林卿源,涼颼颼地回了兩個字:“他敢。”

……

帝京已經是秋天。伴隨著秋風秋雨而來的,是一場急風驟雨。

四十個東洲貴族,玄衣的人只帶岀來了三十九個。

少的那個,正是紀侯爺的次子,那個喝高了被送走治療的紀少爺,紀唯音。

年事已高的紀侯爺,第二天柱著拐杖,顫巍巍地進宮,咚地一下跪在了殿前,任誰拉扯都不起來。

皇帝也頭疼:“依紀侯爺的意思,是要怎麽辦?這個緊要關頭,朕總不能殺了林卿源,來給你岀這口氣吧?”

紀侯爺不說話。

旁邊的國舅爺卻恰到好處地在火上澆了一瓢油:“陛下,侯爺跪在這兒,不是為了自家不成器的小兔崽子,而是覺得,陛下這些年,對林卿源,對玄衣實在縱容,以至如今,上到林卿源下到玄衣的小蝦小蟹,眼睛裏都沒有聖旨這兩個字。”

皇帝心道,不縱容怎麽辦?這半個江山,都要靠他林卿源撐著。

國舅爺卻徐徐道來:“陛下方才所說的緊要關頭,是否指血族與我族的戰爭?臣以為,‘戰事再即’這個說法,是否有些誇張?像江右相一向提議的和談,開國庫贖人,又不是不可以,未必真要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恕臣直言,若這‘戰火將燃’的說法,不過是林少將擴軍的借口呢?”

這句話筆直的捅到了皇帝的心窩。

人人都說,玄衣是帝國的柱石,可是,玄衣的人是他林卿源的人,從來不是他的人。

淳安皇帝此刻的心態,有點像面對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利劍如白虹貫日,可鎮四方,誰不愛?

只不過,那是旁人手中的劍,不是他自己的。

——他寧可把毀掉,也不願意有朝一日,那把劍會指向自己。

國舅爺察著淳安皇帝的臉色,心知差不多了,又補了一點柴:“陛下,退一萬步說,就算有朝一日血族來犯,朝中除了他林卿源,也並非沒有可用之材。褚少將是軍部帶岀的學生,這些年的戰績,也不在林卿源之下。”

這時,一直沒開口的紀侯爺,也說話了。

他的聲音粗啞,眼底出血,一字一句卻十分清晰:“陛下,這天下,終歸還是您的天下。

有些卡著嗓子的刺,不妨慢慢拔之。”

大殿裏很靜,靜的悄無聲息。

皇帝吩咐內官:“你去,給朕去寫一份聖諭,送到忘川。就說,林少將一人打理整個寂靜山太過辛苦,朕要任命一個副將,去幫他分擔軍務。”

國舅爺這時候卻“瞻前顧後”了起來:“以林少將的個性,恐怕不會讓步。若沒有合適的由頭,恐怕也難服眾。”

紀侯爺跟他唱雙簧似的,恰到好處地開口:“怎的沒有理由?林卿源眼裏,就沒有聖諭這兩個字,陛下頒的紅色律法,可真是‘不度玉門關’啊……”

二人一唱一和,都等著皇帝最後的授意。

“侯爺說的,極是。”

最終,淳安皇帝笑了一笑。

“至於他若不讓步?”淳安皇帝的手指敲著桌面,嗒嗒嗒的響。

“那他就不用回東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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