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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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一個新學期伊始,都是學校餐廳最擁擠的時候。闊別已久的美食,會一直刺激著學生的味蕾。

雲婷領魏可輕去了她最愛去的餐廳,穿過人群,擠到窗口前。魏可輕抓緊她,在這樣的嘈雜裏,他害怕被沖散。

排了好一會隊,吃上飯時恰逢學生人潮散去。

很默契地,沒有交談,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頭頂有金屬扇葉呼啦呼啦的高速旋轉,不吵鬧,也不好聽。

魏可輕把外套放在椅背上,還是用前些年雲老先生教的小方法,他在等雲婷回來,不知道她會帶回什麽飲料。天氣太熱,他覺得沒什麽胃口,開學典禮之初送到他手裏的礦泉水瓶仍然跟著他,只是已見底。

她什麽時候回來?

魏可輕一直不知道,她這麽能折騰。這樣炎熱的天氣裏,花草都奄奄一息,而她總是生機勃勃,四處亂跑。

最後她買回來兩杯冰檸檬汁,冰塊漂浮著,這是很純正的檸檬汁,味道能多酸有多酸,酸掉了牙。魏可輕本來不情願喝這東西,但她興味盎然給他介紹它,一邊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這讓他怎麽拒絕!

魏可輕喝掉冰檸檬汁後,順利解決了盤子裏所有飯菜。

雲婷一臉得意,她笑著,像是在邀功。

魏可輕的手,在桌子下握了又握。

他繞過餐桌,走到雲婷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兩個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在一處長椅坐下。下午仍有行程安排,他必須回公司,但是時間接近一點,他體內的生物鐘開始鬧騰,他有些困了。

“我得回去了。”魏可輕支著腦袋,聲音在飄。

“你還沒有睡午覺呢。”

“嗯。”魏可輕瞇眼,仰著頭,只聽到頭頂有樹葉嘩嘩作響。

“讓你的助手來接你吧?”

“我和他說過了。”

“他什麽時候來?”

“到了。在校門口等我。”

“走吧。去車上睡,椅子太硬了會落枕。”

魏可輕頓了頓,輕輕點頭:“好。”

雲婷送他走出校園,一眼就看到林助手守在他的車邊,車停在樹蔭裏,倒不會被曬著。雲婷對他說“你好”,他卻恭恭敬敬喚一聲“雲小姐”。真是客氣,雲婷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叫做“雲小姐”。

目送魏可輕的車駛遠,沒了蹤影,雲婷才轉身回去。

操場上居然有人跑步,雲婷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是個女學生,太陽照著空曠的綠茵場,使她看起來格外單薄。

“餵!你發什麽神經?回來啊!”韓琰在邊上又氣又急地喊叫。

顯然兩人認識。

雲婷不知道這毛頭小子是怎麽把那個姑娘惹火的,她想悄悄離開,韓琰卻像是長了好多雙眼睛,總是看到她,總是叫住她。

他奔了過來,喘著粗氣:“你幫我勸勸她?”

“她怎麽了?”雲婷淡淡問。

“賭輸了唄,這女人小氣得很!”韓琰前言不搭後語地抱怨,雲婷卻聽出了個所以然。她知道韓琰和這個叫餘深深的姑娘關系匪淺,餘深深是他最不敢招惹的人。今天可真是有趣。

雲婷往操場走去,那姑娘在操場另一邊,等她跑過來,主動停步。

“雲老師。”餘深深禮貌地叫她。

兩人環繞操場慢慢踱步。

“他又惹你生氣了?”雲婷笑著問。

“沒。”她搖頭,“從沒令我心情好過一天。”

餘深深是研究生了,學的林業工程,兩人年齡相差不大,說話沒那麽多顧忌,餘深深會在她面前抱怨韓琰,但雲婷知道,餘深深不愛與人來往。

雲婷輕笑:“他還小。”

“他是小。”餘深深語氣驟冷。

雲婷被她噎住。

“魏可輕是你男朋友?”她看著前方,像是不經意提起。

“嗯。”

“你們打算結婚嗎?”

雲婷楞了楞:“暫時沒想過。為什麽這麽問?”

“韓琰想知道啊。”餘深深竟笑了,淺淺的嘲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誰。

走了有一圈,又回到原處。韓琰不知道什麽時候去買了水,他厚著臉皮跑過來討好她,但餘深深只是接下水,沒看他。

“我先走了。”雲婷快步離開,韓琰沒再攔她,因為他似乎自顧不暇。

雲婷再回頭時,這兩人似乎和好了。

晴空萬裏,一碧如洗,清風跑過操場。

韓琰勾著餘深深的肩,一手拎水瓶,帶著她慢步走向餐廳。他仍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對待女孩子像對待身邊那群狐朋狗友一樣粗魯。

雲婷不禁好奇,後來韓琰若遇到與他兩情相悅的姑娘,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麽模樣。那時候他一定會是個為愛奮不顧身的男人。

電梯本來停在六樓,雲婷按下“上行”,就有新消息進手機,是魏可輕。

他應該還在路上,遇見了堵車。

“下午我來接你下班。”

“好。”雲婷飛快打字回消息,進了電梯。

雲婷在四樓出電梯。在走廊上,隔著綠茵場,還可以看見餘深深和韓琰,他們停下來站在樹下。

餘深深停下要喝水,韓琰便狗腿地擰開蓋子遞到她唇邊,然後主動遞上紙巾讓她擦汗。他的嘴唇一直在動,不知道說了什麽討好的話,但餘深深只是全程安靜地聽著,不曾開口。

她是怎麽制服這個混世魔王的?

在雲婷的生活圈子裏,餘深深無疑是個謎一般的存在。

後來餘深深意外去世,雲婷才知道這些年,她無聲等著魏可輕的這些年,韓琰無聲地等著她,亦有人無聲等著韓琰。她就是罪魁禍首,不經意間毀滅了一段本該美好的愛情。

————

距離下班仍有半個小時那會兒,魏可輕又開溜了。

但他一出專用電梯就正面撞上魏武。

魏武身後跟著幾個中年人,幾人見他拎著公文包,一副“下班回家”的輕松模樣,都不約而同移開眼去看他老爹。董事長臉色可不好看,但他們不敢多嘴,魏可輕怎麽說是董事長兒子。

魏武輕咳一聲,魏可輕立即心虛地扯出大大的笑容,一口白牙排列整齊、健康幹凈,幾個中年人也跟著微笑。

商場上都是這麽虛與委蛇,魏可輕早已經習慣。

魏武不好開口批評他,只是低聲問道:“我交給你的案子有找落了?”

什麽案子?

什麽也沒有哇!魏可輕這兩天閑得快長草了!

魏可輕反應極快,他立刻明白父親用意何在,忙正經地點頭:“當然有。”

“合同談下來了?”

“沒,還在準備簽約事宜。”魏可輕笑著答。

魏武滿意地點頭:“去吧。”

魏可輕忙出了電梯,等一行人進去,他再懂事地和魏武揮手告別,等梯門合上開始上行,他一溜煙往地下停車場去了。

魏可輕到達學校時,太陽正西偏,樟樹投下的陰影面積被無限擴大。魏可輕把車停在樹下,給雲婷發過消息,才去校門口的奶茶店買水喝。

這個時候,店裏只有服務員和翹課的學生。

魏可輕占據一張小桌,長腿伸直,後背軟綿綿靠在椅背上,他瞇著眼享受這難得的安逸,他毫無形象的坐著,等雲婷來找他。

而與他隔了一張桌子的角落裏,韓琰趴在桌子上,他對面坐著淡定的餘深深。韓琰一直不停地在說話,話裏摻雜各種臟字,餘深深偶爾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賞他一眼,他就會沒完沒了地咒罵下去。

過了一會,餘深深聽不下去了,才開口說話:“你餓了麽?”

韓琰表情只僵了兩秒,意識到這女人不願意陪他發洩之後,開始氣沖沖地職責她沒有同情心。

“餓?餓個鬼!老子氣都氣飽了!”

“從中午到現在,四個小時,你是還沒緩過來?”餘深深幅度很小地掀了掀眼皮,一臉嫌棄。

“一輩子都緩不過來了!”韓琰來了一聲綿長的咆哮加呻、吟,然後攤在桌面上。

餘深深突然覺得心煩意亂,紙張上密密麻麻的知識點,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想用這又厚又硬的書本狠狠地敲醒他,告訴他“你別再喜歡那誰了,不會有結果的”。

但她始終沒有做到。她始終懦弱地躲在殼裏,用盡一切逃避的方法。

“我待會還有課,叫你那幫狐朋狗友過來陪你。”

餘深深幹脆地起身,韓琰隔著桌子,雙手抱住她的胳膊,發了瘋似的大喊大叫:“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麽辦?我失戀了你知不知道?那幾個傻逼怎麽明白失戀是什麽心情?”

餘深深只好坐回去,好整以暇看著他:“失戀是什麽心情?”

韓琰坐好,糾結一會,慢慢說:“餘深深你很漂亮你知道嗎?”

餘深深挑眉,當然知道。

“你這麽漂亮,一群男人追在你屁股後面跑,你跟仙女似的,是個男人看見了,都會忍不住的……我雖然心有所屬吧,也還是覺得你漂亮。但是,這都是今天以前,現在我看到你,像看到一塊木頭……你能理解嗎?”他一邊措辭,一邊向她介紹他此時的心情,他嘴上飛快地說著,但是他的目光沒有一點急切,沒有神采奕奕的光亮,沒有焦距。

餘深深抿唇:“我理解。”

他微微一笑,唇角邊有淺淺的酒窩。

“餘深深,你他媽真是個好人,要是沒有你,我不僅要英年早逝去和閻羅王喝茶,還得一個人默默承受這些痛苦……”韓琰斷斷續續笑了幾聲,笑聲在安靜的奶茶店裏十分刺耳,幾乎在滴血。

餘深深覺得耳膜鈍痛,她好像聽到了最不可理喻的話。

“你餓不餓?”他突然問。

“有點。”餘深深點頭。其實從中午碰見韓琰到現在,她就沒吃過東西,但是當他在她身邊,旁若無人地專心悲傷時,她就忘記要吃飯。

“我們去吃東西吧!我得對你好一點。”

韓琰結了賬,又把她的書整整齊齊裝到書包裏,書包有些小,他背著十分滑稽,便拿在手裏,跟在餘深深身後離開。

“為什麽要對我好一點?”走到街上,餘深深問。

“你猜。”韓琰欠扁地對她笑。

這兩人剛走,雲婷就匆匆跑來了。

她穿一條綠色的七分袖長裙,快步走路時像一團正在漂浮的綠色雲朵。奶茶店裏靜謐的傍晚的空氣,因為她的到來,伴著她的步調,開始翩翩起舞。

她的額頭爬滿細密的汗滴,一看見他她就笑了。

魏可輕想起方才旁邊那位陌生男學生的話,他對面前的女孩子說“你很漂亮你知道嗎”,魏可輕覺得,他眼裏的雲婷也很漂亮。

魏可輕為漂亮的她買了一瓶礦泉水。

“慢點喝。”

明明只是半天沒見,魏可輕卻認為已經過去一年,這是第二年的夏天,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四季總是忘記輪回,沒有秋冬,沒有春季,只有炎熱的盛夏,太陽總是這麽熱辣,空氣總是這麽燥熱,他也跟著這些物象變得浮躁、易困、慵懶、不上進……

但是很快,秋天要來了。

第一個秋天,他要在車裏備一件風衣,傍晚看她從校園裏走出來,快步走向他,他就會為她穿上這件風衣。

然後又很快,冬天又到了。

第一個冬天,他要在身上穿一件毛呢大衣,夜晚看她從校園裏走出來,伴著路燈走向他,他就會把毛呢大衣脫下來為她穿上。

此後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也會樂此不疲。

噢,生命如此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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