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雲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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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裏,柳葉的手細、直且白,是所有女人所羨慕的。

柳家世代經商,柳、魏兩家是世交,魏可輕是在雙方父母的撮合下認識的柳葉。

至於是在哪一家餐廳的包廂,他早已忘卻,但仍記得他推門而入時,魏媽媽正握著柳葉那膚若凝脂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樂呵呵地誇她生得標致,還會做生意,要她多勸導勸導魏可輕。而幾人前面的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這一群人,都是名副其實的有錢人。

讀大三的姑娘不過21歲,比柳葉晚生三年,她的右手中指關節有繭。

魏可輕領著她往外走,幾步後又停下來,他瞇起眼睛看她的衣服,目光直接,看得雲婷有些窘。

魏可輕勾起嘴唇,這個姑娘太保守,太特別。

他脫了外套,遞給她:“穿上。”

命令的語氣,雲婷忙接過來照做,手指攏了攏寬大的衣襟,向他道謝。

魏可輕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哼了一聲,有些不悅。她太客氣,他竟然因此不高興,魏可輕後知後覺。

正廳的一片狼藉已經清理幹凈,兩人走過去,雲婷拿了手袋,卻沒有看到《查令十字街八十四號》。

“魏先生,你等我一下。”

“好。”魏可輕坐了下來。

雲婷跑去吧臺,和一個姑娘交談起來,魏可輕皺起眉頭,她對這裏很熟悉,甚至認識這裏的服務生。

再回來時,她手裏拿著一個有些分量的牛皮紙袋,她高興地朝他揚了揚手裏的東西:“《查令十字街八十四號》。”

魏可輕又看到她手上的繭,他曲起手指,拇指摩挲著中指第二個指關節左側,那裏曾經也有繭子,如今消失不見。

魏可輕心裏更加不痛快,這個姑娘令他想起過去的很多年。魏可輕一直以來就清楚,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靠那些年的努力和堅持。他不願意將那些鼓舞他自己的記憶塞在某個很少觸及的角落裏,卻又十分矛盾的希望遺忘它們。

“走吧。”魏可輕站起來,“我送你回學校。”

雲婷忙擺頭:“不用了,魏先生,真的。”雲婷多向往和他相處的時光,但是她更害怕,被這作家洞察人心的雙眸看破了她心裏那點小秘密。

不希望有交集,不願意做無謂的打擾,所以極力掩飾。雲婷一直不知道,從開始到後來很多年,她愛得那麽卑微,魏可輕是她的死穴,觸碰不得。

魏可輕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差不多一個頭,他擡手將她的濕發別到耳後,動作有些莫名的暧昧。

他又說了一遍走吧,雲婷就不跌地小跑著跟上他,忘了所有初衷。

快四點鐘了,陽光卻更加刺眼。

雲婷打開牛皮紙袋,拿出書,書面已經烘幹,剩下一大片咖啡漬。

雲婷格外自責:“魏先生,真對不起。”她沒有保護好這本書。

魏可輕扭頭瞥她一眼,見她低著頭,他松了一口氣,這件事錯在他,她著急道什麽歉?

“小姑娘,你沒有錯。”

雲婷擡頭看他,看到側臉,高挺的鼻梁和曲線優美的嘴唇一如既往令人怦然心動。

或許他必須做出解釋。

“這件事是我的錯,明白嗎?柳葉是我的前女友,在來之前,我們恰好分手,她因此誤會了我和你……”魏可輕頓了頓,他在措辭,“我們的關系。”

雲婷情緒不高,魏可輕轉頭,就看見她咬著嘴唇失落地眨了眨眼,像是一種自我安慰。

她也轉頭看魏可輕,兩人目光相撞。

他看過很多次她的眼睛,唯獨這一次,讓魏可輕堅信了她作為少女的那份心思。和眾多書迷一樣,她以熱烈的目光看他,卻又笨拙地掩飾熱烈,是“喜歡”還是“愛”,是膚淺還是深沈,無從得知。魏可輕遇到過太多對他有各種感情的人,數量最龐大的就是所謂的“愛情”,然而愛情是個什麽東西,他也不清楚。

魏可輕更不清楚,為什麽看他的目光裏,她總帶著心疼和可憐,好似他遭了莫大的痛苦。

沈默好一會,雲婷低下頭:“你不喜歡柳葉姐嗎?她很漂亮。”

魏可輕挑了挑眉,這似乎沒有什麽邏輯關系。

“小姑娘,你也很漂亮。”魏可輕說完輕輕笑了。敞篷邁巴赫,陽光毫無遮攔地照著他的笑容,雲婷幾乎癡迷。

“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我會和柳葉解釋清楚。”

“嗯。”雲婷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只是很可惜這本書。”

“為什麽喜歡這本書?”

雲婷考慮了一會兒,道:“我喜歡漢芙小姐的幽默開朗,喜歡科恩先生的溫文爾雅,喜歡這本書傳遞的善良。總之我會不厭其煩地看這本書。”

“周末有空?”魏可輕問。

雲婷想了想,還是點頭。雲婷忙於考研,平時就忙,所以辭了工作,周末要回家陪爺爺,但是她猜,魏可輕在邀請她,她會為了這不像邀請的邀請而放棄原來的計劃。

“來香積書店一趟,我給你介紹幾本書。”魏可輕其實不明白,他在幹什麽。

雲婷欣喜地笑起來,她去過很多次香積書店,只是每次去,都只是挑選幾本好書,然後在離開之前多看幾眼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她卻變得越來越貪婪。

魏可輕突然想知道,這個周末,她如果出現在香積書店,會不會找到他,又或者,是不是該發生些什麽?

雲婷記起一直以來困擾她的問題:“為什麽書店從來不賣你自己的書。”

“這麽做,書店就熱鬧了。而我只想安安靜靜開我的店。”

雲婷窘迫:“魏先生的書迷很多……”那麽多人為你傾心,而我只是茫茫人海裏的一個。

魏可輕便笑了。

真是一場動人的風景。

這樣的時光很短暫,同以往每次在浩瀚書海中欣賞他的安靜一樣,好的書輕而易舉地就從書海裏挑出來,好的人卻等了三年才說上話。

————

車子制動,停在校門邊上的大樟樹下。

初夏時分,樟樹枝葉些微茂盛,穿樹而過映在柏油路面陽光斑駁、浮動,蹦到了車身上。

雲婷站在車邊與他告別,手裏拿著書和手袋,身上披著魏可輕的外套。

“那外套,周末還你?”

“嗯。”

“今天,謝謝你。”

“不用。”魏可輕彎唇一笑。

“再見?”雲婷揮揮手,轉身往校園走。

等金屬大門打開又合上,魏可輕便走了,輪胎與地面大力的摩擦,汽笛聲傳了很遠,傳到雲婷耳邊時,她的腳步停了。她多害怕這是一場夢。

如果此時有一場雨,雲婷會把頭發全部攏到腦袋後面,然後站在雨裏,讓它的冰涼帶走渾身不舒服的燥熱。但此時她只能仰頭看向太陽,深深吸氣,再吐出來:“Holly?cow!”

雲婷回到寢室,把《查令十字街八十四號》放在書桌上一個木盒子裏。

室友趙子宜沒去上課,在網購,邊打趣她:“什麽寶貝呢?”

“一本書而已。”何止一本書。

“魏大師送的?”

“嗯。可惜弄臟了。你知道有什麽好辦法能去書頁上的咖啡漬麽?”

趙子宜終於將被電腦屏幕折磨得疲憊的雙眼轉移到雲婷身上,跟小老頭似的自言自語道:“我說你怎麽這個樣子!”

雲婷淡然一笑,也不打算解釋,洗澡去了。

雲婷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魏可輕的場景。

她從爺爺口中得知這個人,是個作家,爺爺各位欣賞他,但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那個將外套遺落在她家裏的人就是魏可輕。

之後的某一個艷陽天,雲婷終於親眼看到了這個人。

周末的正午,太陽照得花草都昏昏欲睡,爺爺在屋裏午睡,雲婷倒是十分精神,在家裏大掃除,搬了凳子趴在大窗子上,踮起腳去擦高處的飄窗。

她拉開窗簾後,這個人就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他的車停在院子外,是低調奢華的黑色邁巴赫。他倚在車上,面向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院子。款式張揚的墨鏡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曲線優美的嘴唇,只一眼,怦然心動,無法自拔。他穿著黑色的筆挺的西裝,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但又不得不承認,他並不因為酷暑而狼狽。

真是一個高貴的人,雲婷暗暗地想,這樣的打扮,比想象中的心上人更合她的胃口。

遇見你,何其榮幸!

接下來,就是很神奇的時刻。雲婷忙跳下板凳,赤著腳跳到窗臺上去看他,手裏的抹布搖晃著,有一下沒一下的,像某人的心,已經失去了方向和鎮定。

而魏可輕也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一轉身,就朝她這邊看來,她有一瞬一動也不敢動,過了好久才慌張地用幹抹布胡亂抹了幾下窗戶,然後倏地將白紗簾子一拉,一個人躲在窗簾後面,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有些莫名的興奮和刺激。

原來已經三年了。這令雲婷高興,卻又失落。她就在這樣覆雜的情緒中,褪去全身的衣服,站在花灑下,讓涼水沖走渾身的燥熱。

雲婷惴惴不安,她在幻想這個周末什麽樣。

經過漫長冬日的埋藏,晚來的春天格外溫柔,像是為了它的遲到而像人們做出補償,何況春已經盡了,沒有惱人的煙雨,樟葉已經生得茂盛,把陽光切得細碎。

雲婷見過最美的畫面,莫過於這天魏可輕將車停在樟樹下,她下車與他道別,兩人都浸在陽光碎屑裏,風像她飛揚的心情,翩翩起舞,竄進路邊人的褲筒和車中人的黑發。

收拾好裝束,雲婷將沾了咖啡汙漬的外套送往校外的幹洗店,出校時又路過校門口那棵古老樟樹。只餘一地銀屑,柏油路面似乎還殘留跑車開走時橡膠輪胎與地面用力摩擦的溫度和車轍印。

憶起咖啡店裏那溫柔的擁抱,手裏的外套灼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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