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關燈
第 64 章

知己知彼, 百戰不殆,若要破除鬼障,必然要弄清楚鬼障從何而來, 又如何運作,如此才能從其運作的邏輯中尋到破綻。

如今已知, 岱山鬼境與吳王戮鬼的傳說緊密相連, 他們便需從這傳說入手, 來抽絲剝繭地分析鬼障的邏輯。

吳王戮鬼的傳說中,老吳王已死, 按說因老吳王私欲枉死的十萬怨魂, 本該在他死去盡數散去,重歸天地, 但這十萬怨鬼不僅沒散, 還為禍人間。

事實上,這位昏了頭的王執念深重, 死後成t了一只不為天道所容的拘魂鬼。

正經被天道輪回掌管的拘魂鬼,手上往往有一本名冊,他們按照順序, 來到名字的主人身邊, 喚其名姓, 便能將此人的生魂拘走。

而生前造下十萬殺孽的老吳王,並無天道授予的名冊。他若想要以攝取生魂來維持己身, 便需誘惑人們主動吐露自己的名姓,如此才能拘住生魂。

化作拘魂鬼的老吳王起先在故國游蕩,小吳王不忍死去的父親消散天地間, 便放縱其混跡鄉間——起初,被拘魂死去的只是一兩個鄉民, 後來,便演變成了一兩個村落的消失,到最後,欲壑難填的老吳王,一夜之間便要吸取一城生魂。

直到有一日,吳國大亂,那位傳說中令老吳王魂牽夢縈造下殺孽的老王妃,突然在小吳王面前現身。

這位死去後便一直未曾老去的年輕母親,身邊帶著三個在老吳王惡行下僥幸活下來的半大孩子,他們眼神呆滯行為癡傻,一看便是生魂殘缺。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控訴老吳王的瘋狂和小吳王看似孝順實則殘忍的放縱。

老王妃現身後,聲淚俱下。

“我夜不能寐,日日心如火煎。”

“以為我之名造下的殺孽,與我是否親手,並無二致。”

年輕的老王妃將三個孩子擁進懷中,眼中飽含著怨毒之色:“天道惶惶,終有一日,我的丈夫會吸走吳國所有生魂,我的兒子,將統禦一個活人也無的國度。”

老王妃聲淚俱下的控訴和怨毒的預言起到了作用。後來便有了小吳王戮鬼,鎮壓十萬怨魂於岱山的傳說。

只是被放縱攝取了諸多生魂的老吳王強大無匹,即便他被兒子以戰斧砍去了頭顱鎮壓在西勤州之中,鬼魂卻始終未曾消散,冤魂反而將岱山徹底變成了一處詭異之地。

桓星言發現西勤州的秘密時,岱山已被怨氣割裂成了三重境地。

第一重鬼障羅浮夢,能使修士陷入短暫的夢境,心性不堅的,在這一重便會被鬼障攝取生魂,成為老吳王的養料。道心穩固,不受羅浮夢影響的修士,則會被送出羅浮夢,去往第二重鬼障——檻花籠鶴。

檻花籠鶴,是怨氣凝成的幻境,專門對付那些未曾在羅浮夢中迷失之人。

鬼障會利用這些未曾迷失之人先前在羅浮夢中露出的小破綻,窺其心底欲望,在幻境中為他們羅織逼真的身份和經歷,滿足他們的欲望,不斷加深共情的程度,在幻境裏尋找機會,將意志薄弱的人逼瘋——這一切,都是為了誘惑他們說出自己的名姓,沈淪幻境,心甘情願成為老吳王的養料。

第三重囹圄鬼境。此前,桓星言的神魂便是被困在此處。

她在囹圄鬼境內五感盡失,嘗試破除鬼境陣法千百次,都徒勞無功。鬼境與世隔絕,不見天日,沒人能觀察記錄著其中時間的流速。桓星言靠強大的神魂,逼自己一遍遍回顧過往,才沒生出心魔,被鬼境吞噬。

可囹圄鬼境的怨氣深重,神魂困在其中難免受侵蝕,無意間被漸漸弱化,神魂日漸衰弱的各中痛苦,難以言說,桓星言不是沒想過放棄。

不知歲月蹉跎了多久,桓星言發現神魂乏力酣睡之際,竟能略微通些五感,每當此時,便有一只影影綽綽的無面鬼,在酣睡的夢境中,用一桿看不清樣子的破筆,不停地畫小人。

那些小人,有躺著睡覺的,有坐著看書的。

起初她不知無面鬼畫這小醜人是什麽意思。

直到她瞧見無面鬼畫了個拿著筆沒有五官的小人,又在旁邊添了個它畫過無數次的小醜人。

然後用蹩腳的筆跡寫下了“桓星言”三字,還畫了個形似荷包蛋的東西。

原來畫的是他們兩個?也太醜了點。

桓星言盯著她名字旁邊的荷包蛋琢磨了許久,才勉強看出那是顆心。

雖然她被畫的又醜又潦草,可這入夢的無面鬼,十分有趣,且沒惡意,桓星言便放開神魂,任他在自己昏睡時入夢。

無面鬼到來後,桓星言神魂酣睡的時間竟由長變短,神魂也一改被怨氣侵蝕的頹勢,漸漸恢覆。

鬼境時間流逝不知快慢,神魂日漸強大的桓星言在夢中的五感恢覆了七七八八,那只一直被無面鬼拿著畫畫的筆突然就褪去了破敗的外殼,令桓星言清清楚楚看到了他手中的筆。

仙器問蒼茫!

桓星言這才明白一切都不是偶然。

無面鬼是個小嘍啰,他孱弱的鬼身禁不起問蒼茫強大的神力,定是有高人用仙器在背後驅使他,這才入了她的夢。

而後一日,桓星言再從夢境中醒來,便徹底恢覆了知覺,甚至能看到西勤州和鬼境裏一切,無視鬼境規則,穿梭於第二三重鬼障之間。

西勤州的雨季走了又來,桓星言數過,她知覺恢覆後,雨季第五次再來時,西勤州秘境的三個傳送法陣又帶進來許多修士,她一個個的打量,想尋到個熟面孔。

桓星言早已想開,如果自己註定在鬼境中沈淪至死,死前看看故人,也能得到些許慰藉。

但還未尋到故人面孔,她的神魂就感知到有幾個修士,一頭撞進了鬼境。

桓星言定睛一看,竟發現那幾個倒黴修士中,有自己的小徒弟雲嵐!

雲嵐自己進了鬼境不說,還帶著個明顯跟她關系不一般的男徒弟。兩人時不時還做些讓桓星言沒眼睛看的事。

每次結束後,桓星言發現雲嵐的修為都會拔高一截。

桓星言憤怒,養鼎爐的逆徒!

但也只憤怒了一下,就放平了心態——養就養吧,也沒害人。

後來,桓星言見雲嵐用出金剛菩提“諸厄退散”擊退倀鬼,心裏還讚嘆她用對了東西。

可緊接著,又見雲嵐戴了玉髓護指徒手捉毒虺、采靈植,桓星言小吃一驚。

再過一日,雲嵐在鬼境中,拿出了破魔沙漏來打破幻境的時間法則,桓星言心裏一咯噔!

那串“諸厄退散”,她不是臨走前給了老二冷文康讓他防身用嗎?

還有老三時千峰,他總是陪道侶入海市蜃樓闖幻境,臨行前她將破魔沙漏和玉髓護指交給了他。

桓星言打的主意是從西勤州尋些好東西,出來後再給雲嵐補上,可誰知道,她的神魂困在鬼境幾百年不得出。

怎麽她分給老二老三的天材地寶,都到了小四手裏?

該不會是幾個徒弟見她幾百年沒音訊,猜測自己人沒了,為著遺產,兄妹鬩墻了?

桓星言憶起當初帶小雲嵐去雲夢澤南市,她給她一捧蓮子,這孩子都一顆也不分給老二老三。

若她真是發現自己私下補貼了那兩個不成器的師兄,心中不平,下了狠手奪寶……

小四,你糊塗哇!

為師給你準備的好東西都在後頭呢!

桓星言追悔不已,只恨自己攢的寶貝太少,不夠家裏的孩子分,這才讓他們兄妹鬩墻釀成大錯!

嘆氣,但她只能穿梭於岱山的第二三重鬼障。

此前她試了千百次無果,要放棄求生就此沈淪時,無面鬼背後的主人卻利用仙器問蒼茫讓她恢覆五感,在西勤洲見到心愛的徒兒,她沈寂的求生欲就此覆燃。

見到徒兒本該只有高興,但桓星言的心越來越涼,親眼見到徒兒,養鼎爐,或許還殘害同門,走上歧路。

那個用背後驅使無面鬼用仙器問蒼茫恢覆她五感的人,就是為了讓她看這些?

用殺人誅心的招式對付她?

很難不懷疑,這可能是鬼境又新搞的把戲,就是為了掐斷她的求生欲。

但桓星言是個倒反天罡又執拗的人,被鬼境這番操作激起了勝負欲。

讓她心灰意冷老死鬼境?不,她偏要好好活著出去,然後毀了這裏!

在她作法穿梭到第二重鬼障,發狠要破開第一二重鬼障之間是無形壁壘之時,遇見了個手持問蒼茫的鄉下賣貨郎。

賣貨郎名叫沈六郎,人稱沈小哥,是個在碼頭坊市靠賣糖畫為生的小鬼,他畫的糖畫和無面鬼一樣,筆法潦草又幼稚,心畫的像荷包蛋。桓星言化名鄧七娘,幾番試探才確信,沈六郎便是無面鬼的主身,她以為的幕後驅使之人,從頭到尾都是這位神秘的沈六郎。

先前日日入夢,陪她的無面鬼,在她逐漸恢覆五感後,就悄然離去——想來,無面鬼不是離去,而是以身飼她,被她的神魂徹底融合掉了。

這位強大到能t掌控仙器問蒼茫之人,肯入九死一生的鬼障,還不惜用神魂來滋養她的,不是愛慘了她的歸岳,還會是誰?

……

鄉間小屋,問蒼茫的微光映照在桓星言晦暗不明的面孔,她思量再三,還是開口問歸岳。

“小四與你相約到在茱萸峰等我,可曾提起過老二老三?”

歸岳以為她想念青嵐山的徒弟:“我閉關多年,一直在尋救你之策,不曾過問你那兩個徒弟,只是聽說他們二人素日不出山門,想必也是在閉關苦修。”

若說音修冷文康不下山,她是信的,但修合歡道的石千峰,素日不出山門,絕無可能。

除非他人沒了,或是被囚了。

桓星言一瞬間,腦子裏閃過無數種石千峰的慘樣,面上的神情十分苦惱。

歸岳以為她是在焦慮雲嵐的安危,便如實講:“小四知道你在此,恐怕在去茱萸峰的路上也已入了鬼障。”

“可她修為高,必不會折在羅浮夢,你大可安心。”

“老吳王自封岱山府君,每一甲子,便要在吳王妃的忌日那天夜裏,與她的牌位結一次陰親,今年下月初七,正是吳王妃一甲子的忌日,那日是鬼境三大法則最薄弱之時,我們帶著小楚和劉海,便能合力破出岱山的三重鬼障。”歸岳安撫道,“即便尋不到小四,她也能在鬼境陣法被我們破開後,完好無損的出去。”

桓星言不語。

歸岳感到不妙:“你在擔憂什麽?”

他揪著桓星言的下巴,對著她抿起的唇啵唧親了一口:“難道擔憂我不夠強?”

“是啊——”桓星言興致缺缺。

歸岳一把將這嘴不饒人的女人推倒在榻上,馬上身體力行證明自己很強。

天擦擦亮的時候。

桓星言靠在床頭,臉上是身心被滿足後的愜意和放松。

她湊在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的歸岳耳邊,輕聲道:“家裏養了劉海和小楚這兩個飯桶,你總埋怨吃不飽,日日夜裏喊餓沒力氣,我是真怕你在忌日那天夜裏不行,壞了大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