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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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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 86 章

入夜時分, 陸順華被帶到了密室。

四周光線昏暗,悄無人聲,一盞小燈靜靜燃燒, 映亮了陸太後枯瘦衰敗的面容。

她原在病中,大限將至, 已是形容枯槁, 此刻光線晦暗, 更顯得她面部崎嶇可怖, 多了幾分陰森詭異之態。

陸順華嚇得一哆嗦, 撲通跪倒在地。

王蕓兒和王密恭謹侍立一旁, 面色冷漠。

陸太後幽幽開口,“陸聿和明錦的事,你都知道什麽?”

陸順華霎時驚起了一背冷汗, 五體伏倒在地, 下意識道:“妾, 妾什麽都不知道。”

陸太後眸色一沈, 本就陰森的面上,愈發怨氣逼人,她什麽也沒說,閉眼小憩, 擡手示意王密開審。

王密便端著一支小燭,走到了陸順華跟前, 照亮她緊張的面容,拉起她的手提醒道:“貴人, 您是陸氏的女兒, 太後怎會不疼您,把您知道盡早說出來, 這也是為了您的前程啊。”

陸順華心裏一咯噔,心知陸太後是在威脅她,又不知太後已經知道了什麽,恐太後是故意恐嚇她要套她的話,還是咬死不松口。

“明錦姐姐入宮後,恪守本分,與大哥再無交集,二人並無逾矩之舉。”

陸太後見她如此固執,便也不再留情。

王密手上的蠟燭一歪,一滴拉液便不偏不倚地滴在了陸順華手背上。

一股火燒剜心之痛瞬間傳遍全身,猶如千萬只螞蟻在手臂嚙咬,又如燒紅的銀針刺入皮膚,陸順華“啊”了一聲,隨著蠟液冷卻,那痛意也漸漸消散。

這是宮裏最折磨人的法子,滴上去的初刻是極疼痛難忍的,可將那凝固的蠟液剝去後,皮膚又沒有分毫受刑的痕跡,卻讓人對那一刻的疼痛記憶深刻,如此造成的心理折磨,讓人心生畏懼。

陸太後冷冷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陸順華眼淚汪汪,堅持道:“太後繞了我吧,大哥一貫不與我們這些庶出的弟妹來往,他的事情我怎麽可能會知道呢?”

話音落,便又是兩滴蠟液滴上,陸順華嚇的蜷縮在了地板上。

王蕓兒看著她那驚懼無措的模樣,提醒道:“我已親眼目睹公子和小姐在浣衣局私會,舉止親密。貴人在家時,在諸弟妹中與公子關系最親近,我知貴人與公子兄妹情深,不忍傷害他們。可此事關乎公子前程,太後必須了解所有實情,貴人若是知道什麽,便早早招了吧。”

陸順華心中一涼,太後已經知道他們二人的關系了,“太後,我……”

未等她說完,手背便又傳來鉆心之痛。

陸順華直淌眼淚,她知道,這幾滴不痛不癢的懲罰只是警告她,她若再不招,就沒機會活著走出這間密室了。

在外人眼裏,她是風光無限的貴人,可在太後眼裏,她就是任她拿捏的棋子。

她連叫她一聲姑姑的資格都沒有,只有嫡長子陸聿才配叫她姑姑。像她這樣可以隨意打罵用刑的卑賤庶女,即便弄死了,她也不會可惜半分。畢竟陸氏女兒多,還有其他聽話的庶女不斷長大,等著接替她入宮,被獻給皇帝,這就是陸氏庶女唯一的價值。

陸順華心灰意冷,面如死灰道:“我說……”

陸太後緩和面色,王密松開了她的手,王蕓兒為她清除了手上的蠟液,敷上了冷帕緩和痛苦。

陸順華跪在陸太後跟前,回憶道:“大皇子命名大典那一日,我擔心大哥和刺客交手受傷,去尋他的時候,卻見大哥和明錦在假山內抱在一起,互訴衷情,明錦還說什麽,入宮前她就知道他們是一個人了,還說她是為了大哥才入宮……”

聽到這裏,陸太後的臉色已經陰沈的十分難看了。

果然,明錦在入宮前就已經知道魏長風是陸聿了,她根本不是為了逃避陸聿而入宮,她就是在和陸沅止聯手算計他們。

陸太後怒不可遏,擡手狠狠甩了陸順華一個巴掌,“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陸順華捂著臉,無助地癱倒在地,泣道:“我不敢,我怕太後知道了會殺了明錦,我怕大哥也會跟著做傻事,我怕大哥會因此身敗名裂,毀了我們陸氏的基業。”

陸太後閉了閉眼,五指緊握,咬牙切齒。

“把她帶下去,再把明錦給我帶過來。”

……

夜幕低垂,明錦幹了一天活兒後,踏著疲累的腳步返回住所,身上雖勞累,心裏卻莫名暢快。

賀雲珠總算是自由了。

不為家業所苦,不為榮華所累,不為權力所奴。

像她這樣自由的馬兒,本來就不該被束縛在宮裏,雖然知道憑借她的家世身份,入宮後,皇帝肯定會善待她一輩子,但這卻是要以犧牲她的自由為代價。

在陸夫人眼裏,一個女郎,嫁得好夫婿,像陸太後一樣操縱權力,永續家族榮耀,就是最好的歸宿。可對賀雲珠來說,她一個十幾歲就跟著父親一起上戰場平亂的天之矯女,怎麽可能容忍在後宮中跟一群女人勾心鬥角?

回到房間後,明錦點上油燈,準備洗漱時,兩個內監突然進來,在她還沒回過神時,便捂上了她的嘴將人帶走。

明錦被扔在密室的地板上,摔得全身骨頭都散架了。

密室眾人全部退下,明錦茫然地揉著肩膀,便聽到了陸太後陰鷙冷酷的聲音。

“我真是大意了,說說吧,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拉陸聿下水的?”

明錦眼神一動,“奴婢聽不懂太後的意思。”

陸太後冷笑,“還跟我裝,沅止和順華已經把她們知道的全交代了,你就是回來找我報仇的,你早就知道陸聿的另一個身份了是嗎?”

密室中的空氣為之一凝,不知從什麽角落裏吹來陣陣寒風,明錦只覺周身寒徹。

她擡眼,望向陸太後那衰敗卻依然精光如電的眼神,坦然道:“是又如何?”

聽到這話,陸太後本該憤怒,可此時衰弱的身體,已經撐不起更多的情緒起伏了。

“你以為憑著你的一腔孤勇,就能改變這一切嗎?”

陸太後冷冷嘲諷她。

明錦神色倔強,“起碼,我沒有變成太後一樣的人。”

陸太後勾了勾嘴角,竟是笑了,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自以為占了先機便能穩操勝券。

“我有一個秘密,從未透露給身邊的任何人。”陸太後看著她,“今日,我便特別想說給你聽。”

明錦眼神微動,只有死人才不會洩密,這秘密,她聽與不聽,都是必死無疑了。

“明錦,你以為你和皇帝早已洞悉前世今生就能改變所有人的命運嗎?殊不知,你妄圖改變的事,早已是他人修正之後的結果。”

燭火晃動,映亮了陸太後鬢角那不知何時冒出的幾根白絲,閃爍著疲憊的光澤,她看著明錦。

“我剛入宮的時候,才只有十二歲。因年紀幼小不得先帝寵愛,孤立無援的我為了自保,就投靠了先帝保姆保太後常氏,在常太後的舉薦下,我才稍稍得了先帝青眼,被立為貴人,後又被立為皇後。”

明錦靜靜聽著。

“在皇後冊封大典前一夜,我突然做了一個夢,夢到我成為皇後之後,很快就有了身孕,生下了一個男孩兒。但那時我的兄長在朝堂無權無勢,常太後駕崩後,也無法在後宮給我支持。而李夫人不僅得寵,父親還封了異姓王,備受先帝重用。我因不得寵愛,又在朝堂孤立無援,李氏就想對我取而代之,收養我的兒子。

“在我兒子不滿兩歲時,我就暴崩宮中。我死後,先帝便又立了李氏為皇後,還把我的兒子交給了李氏撫養,可在李氏的撫養下,我的兒子卻很快夭折,他死的時候才只有三歲。”

陸太後自嘲笑了笑,神色平靜的仿佛早已從那一段苦痛的記憶中走了出來。

“夢醒後,我嚇得冷汗淋漓,在後宮,李氏是我揮之不去的噩夢,我縱有皇後的尊位,卻不如她得先帝的寵愛,我若生下長子,不過是白白給她做了嫁衣裳。我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轍,所以這一世,我做了一個賢良大度的皇後,勸諫先帝多幸後宮,冷眼旁觀他和李氏恩恩愛愛。”

“李氏很快就有了身孕,然後生下了一個男孩兒,就是現在的陛下。我借常太後之手以祖制殺了李氏,以嫡母的名義收養陛下,我對陛下視如己出,細心養育,可我又清楚的知道那是我最憎恨的女人的兒子,我幾度想把繈褓裏的陛下掐死,就像當年李氏殺了我的兒子一樣,也殺了她的兒子來覆仇。”

“可我看著年幼的陛下,從他的臉上又總能看到我年幼夭折的兒子的影子,他們長的那般相似,仿佛是我前世的兒子,又從另一個女人的肚子裏生出來給我做了兒子,我對他又愛又恨,對他百般折磨,卻無法真正對他下去殺手。”

明錦心中震蕩,呆呆聽著,愕然無言。

“我棄情絕愛,不再相信先帝的任何甜言蜜語,前世,他把我當個產子工具,這一世,我也只把他當作產子工具,等他的繼承人出生,我在朝堂的勢力穩固之後,我便將他架空,幽禁宮中,日日餵藥。外頭的流言說的不錯,先帝,是我殺的。”

陸太後坦然說著,她做了,她就敢認。

“我拼了命的,拼了命的往上爬,把我失去的權力牢牢抓在手中,因為我知道所有嘴上說的愛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實實在在抓在手中的權力才是我最大的仰仗。”

“我的哥哥,哪怕再廢物,再荒唐,再不成器,我也不惜代價的扶持他,就因為前世我含冤而死後,只有他會為我鳴不平,卻因此觸怒皇帝,被貶官幽禁。”

“我們陸氏人丁單薄,我就不停的給他送女人,來為陸氏生兒育女。女兒長大後,可以嫁給皇帝公卿聯姻,像我一樣臨朝稱制。兒子長大後,可以安排到各處為官,執掌機要,來鞏固女兒在後宮的地位。”

“這是我的美好設想,卻總是事與願違,因為你,陸聿變得越來越不聽話,打亂了我的全盤計劃。”

她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出天不假年,上天沒有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也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來實現她的布局,上天給了她改變前世悲慘結局的機會,卻也在暗中向她索取了代價。

她沒有想到元曄也是重生,他洞悉了她的計劃,竟然在二十年前就開始布局算計陸氏,讓她的心血功虧一簣。

陸聿毀了,麗華廢了,順華無寵,她若駕崩,陸氏就是滅頂之災。

她撐著這口氣不死,就是要為陸氏博來最後一線生機。

陸太後望著她,“明錦,你還是太過軟弱,你的善良,你的天真,並不適合這風雲詭譎的政鬥,這是你死我活之爭,而你不夠狠毒。”

明錦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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