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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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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源

“阿嬤, 你們回來啦。”進了村子,沿著小路走過幾間房屋,就能看到在門口等著的春兒。她見到緩步走來的幾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小跑到幾人, 緊緊抱住馮阿婆的胳膊往裏走。

春兒正是十五的青春年華, 人卻長得瘦瘦小小,與同齡人站在一起就好像小了幾歲。她紮了一條單側麻花辮, 看起來像只溫順的小鹿。

他皮膚有些太白了, 臉頰上幾乎沒什麽血色, 穿的是很普通的麻布衣裙, 腰間系有灰色圍裙一條,腳踏一雙麻鞋,雖然樸素, 卻勝在幹凈齊整。

春兒是馮阿婆在村子外面撿到的棄嬰。在一個偏遠落後的凡塵山村裏, 最快的交通方式就是驢車。但暖春未至,積雪還沒化完, 驢車不便通行, 是馮阿婆抱著這個還在繈褓裏的嬰孩, 在吹著寒風的一個冬末,一步一步地走到鎮上,把嬰兒交到了據此數十裏的醫館中。

醫館的人用盡一身醫術, 終於保住了嬰兒的性命,只是她落下了病根, 不知道是否能活過十二歲的生辰。

馮阿婆沒有丟掉這個孩子。她把家裏最暖和被子拆了, 給春兒做棉衣。春兒怕冷, 她就在冬日囤了樹枝木炭來燒;春兒的藥不能斷,她就繡花補貼家用……芳菲源裏沒什麽青壯年, 馮阿婆的一雙兒女都在二十年前的一場山洪中失了生機。一個老太太,憑著自己孤身一人,硬是把春兒養過了第十五個春。

馮阿婆把三月二十日的春分時節當做春兒的生辰日。春兒挺過十二歲的生辰時,馮阿婆特地去鎮上給她裁了一塊新布,歡天喜地的給她做了一件單衣,上面繡著鵝黃的迎春花。春兒自己也爭氣,不僅小小年紀掌握了繡花這一技術,繡上的花鳥百獸栩栩如生,甚至比許多專門的繡娘的繡技都要好。

“沈岸,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呀?”兩個小孩被趕到裏屋準備吃飯。黎螢雙手捧著臉蛋,眼睛忽閃忽閃地,“我保證不再用蟲子嚇唬你了。”

“我才不怕蟲子!”沈岸低聲反駁。

“我不怕蟲子~”黎螢才不給他留面子,“那為什麽你上一秒看到我新找的蟲子,下一秒就撕了傳送符,傳送到這麽個犄角旮旯裏。”

黎螢晃晃右手上的銀鈴鐺,左手上的銀鈴鐺被她偷偷塞到了馮阿婆的小匣子裏。

“要不是我的五行蠱裏有你的血,能知道你的方位,才能用傳送符跟過來。長老爺爺這幾天一直在忙著要擴大玄春門在南區開設醫館數量的事,我可沒告訴他們我們兩個在這裏,我才不想挨罵。”

紫衣小姑娘右手握拳拍拍胸脯,一臉信誓旦旦。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你的。”

看著面前的黎螢,沈岸破罐子破摔般苦惱撓頭,整個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誰要你照顧啊!再說,我到這裏是因為誰啊!”

原來玄春門與瑤寨的主事人打小便交好,相互之間走的很近,又同時出了兩位天賦過人的苗子,彼此又有長輩濾鏡加成,趁瑤寨來玄春門商討事宜時,給兩個小孩訂了娃娃親,平常也多讓他們兩個一起玩。

小孩子不懂什麽是娃娃親,只覺得自己有了新的朋友,兩個人一起玩可比自己一個人有意思多了。瑤寨善蠱術,蠱又與蟲離不開。作為一個合格的瑤寨小聖女,黎螢自認為自己活潑開朗,不能丟了瑤寨的面子,也大方地把她的新玩具分享給小夥伴。

是一直通體青綠的大青蟲。

“沈岸你看!”黎螢獻寶一般把它捧到沈岸面前,“我還沒見過這種樣子的呢。”

哪知新的小夥伴表情平靜,好像還帶著一分不自然的僵硬。

他冷靜地掏出了一沓傳送符。

原地消失。

他消失的瞬間,黎螢的腦海裏已經想到長老爺爺們的臉能有多黑了。但她記得昨日當著眾人的面,沈岸讓她的五行蠱咬了一口,這讓她可以模模糊糊感覺到沈岸所處的位置。她沿著冥冥之中的感應,發現沈岸好像逃的有一點遠。

黎螢扔掉了手中的大青蟲,仿佛已經看到了長老爺爺“讓你給人家好好相處你把人家小孩嚇跑了氣死我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多久哎呦太愁人了”形如此類混合的目光。

從小眾星捧月的瑤寨小聖女扁了扁嘴。

我才不要獨自挨罵呢!

抱著這種心態,她也跟著沈岸到了這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地方。

後面的事好像順理成章的,鬥嘴的他倆在路上被馮阿婆撿到。馮阿婆好像認為他們是離家出走的淘氣鬼,雖不知他們的來歷,卻依舊收留了他們。

他們也認識了春兒。

今天是他們在芳菲源的第七天。

黎螢覺得春兒是個超級超級好的大姐姐。她會陪著黎螢玩蟲子,還會幫沈岸整理發冠,會做好多好吃的,繡的花也特別好看。

“小螢,你看。”春兒坐在小木凳上,膝蓋上是繡了一半的花簇。黎螢乖乖抱著另一個小木凳,坐在她的旁邊。

“這是百合花,這是牡丹花,這是迎春花……”她的手指很纖細,卻已經起了一層薄繭。

“聽阿嬤說,我們這裏之前可是個好地方,一到春天,就會有滿山遍野的花,路邊上被花占滿,只給人留下極細的下腳處,就像芳菲無數的桃花源一樣。只是因為二十年前的洪水,現在的地方不太好看,種地也難,很多叔叔阿姨都去鎮上了。”

春兒撫摸著自己的繡品,語氣憧憬:“我馬上就要過十五歲的生辰了。我是被父母遺棄的,是阿嬤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的生辰就是阿嬤撿到我的那一天。以往都是阿嬤給我準備禮物,我今年也想給她準備一份禮物。”

“阿嬤最近好像很累,我看到她晚上偷偷起來到屋外了。她不舍的點油燈,肯定又借著月光來繡了……也不知道保護自己的眼睛。”

“只是我不知道,阿嬤喜歡什麽……”

“我知道!”黎螢舉高右手,“阿嬤想要織雲錦。”

“織雲錦?”

“好像是最近時興的一種布料,穿上柔軟絲滑,顏色燦爛好似晚霞,就像把雲朵織成布穿在身上一樣。”黎螢小嘴叭叭個不停。

“我前幾天跟阿嬤去賣繡品的時候,阿嬤在一個我不認識的繡樓前面看了好久,嘴裏說了什麽……‘織雲錦’、‘肯定很好看’之類的話。”

“這樣好的東西,一定很貴吧,我想親手給阿嬤織一塊,可是我沒見過……”春兒好像有些羞愧,低著頭又開始繡花。誰知黎螢猛的把自己頭上的絹花一拽,絹花在她手中散開來,成了一塊鑲著銀邊的布。

“這個是織雲錦,春兒姐姐,給你!”

她獻寶似的雙手捧起:“春兒姐姐這麽聰明厲害,肯定能把織雲錦織出來的。”

春兒一時間又高興又不好意思,黎螢故作成熟地擺擺手:“我喜歡阿嬤,姐姐也喜歡阿嬤,我們一起來給喜歡的阿嬤她喜歡的東西吧!”

之後的幾天,春兒把那塊織雲錦當做樣本,每天都在研究如何覆刻它,黎螢纏著馮阿婆也的時間也更加長,每天都把她逗得合不攏嘴。

沈岸悄悄把劣質的草藥換了,把自己典當玉佩換來的上等品質藥草混了進去。有了想做的事,又以上品草藥滋養,春兒的精神竟然比之前好了不少。

五日轉瞬即逝。按照以往,馮阿婆會趕往鎮上售賣繡品,晚上會和春兒一起度過她的生辰。春兒和兩個小朋友偷偷約好,黎螢負責纏住馮阿婆讓她晚些回來,沈岸和她負責把家裏好好裝飾一番。

“春兒姐,你去歇著吧。你的身體這幾日恢覆的很不錯,更應該多休息才是。”沈岸在木屋的門上掛了一條彩綾。這條彩綾是春兒自己織的,用的是馮阿婆第一次教她繡工的織法。

春兒也t不勉強,只是微微喘著坐在門外的小木凳下。馮阿婆家外面有一個拿籬笆劃出來的小院子,院子裏面有一棵白楊樹,樹下是兩個小朋友和馮阿婆收集樹枝編的四把小藤椅。黎螢把它們擺在白楊正下方,陽光在日出日落之時斜照進小院,別有一番情趣。

“謝謝你,沈岸弟弟。”春兒拿過小木凳坐在門口,把費勁心思織成的織雲錦攤開在腿上,意有所指,“姐姐這幾日喝的藥被你換了吧,味道都不一樣了。明明你是個小孩子,卻還要你破費,我真的有點過意不去。”

“什麽?”沈岸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看到彩綾掛歪了,趕緊踩著小木凳上去整理一下。

“你春兒姐喝了這麽多年的藥,這點東西還會弄錯嗎。”她笑道,“白糖和冰糖是味道尚不一樣,更別說品質不同的藥材了。”

“沈岸,我是真的很感謝你們。”

都說三歲看老,沈岸的傲嬌本質從小就顯露出來,具體表現為在受到感謝或者讚揚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轉移話題。

“春兒姐,織雲錦大多都是艷麗極了的顏色,你為何織的如此雅致。”

春兒將她織就的織雲錦攤開在膝蓋上。她大約織了幾寸,是白色的主調,其中摻了些鵝黃的絲線,像是雪中微微顫顫的花苞,又像是空中點點的星光。春兒還在一端加了黎螢提供的銀鈴,風一吹就泠泠作響,清脆的很。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這幾日為馮阿婆準備的禮物,言語間還有些羞靦。

“阿嬤平常衣物只穿黑色、赭色這種不易弄臟的顏色,很少有顏色清亮的物件。我本來想給阿嬤做一條鞶革,但這織雲錦的手法太過覆雜,對絲線的質量要求又高,這幾日挑挑揀揀也只趕出了這幾寸,或許只能給阿嬤當個頸巾了。”

“沈岸小弟,我這塊……織的怎麽樣?”

人總是盼著最親近之人的肯定,就算是在自己最擅長的方面,在對方見到自己的成果前,總想再三詢問與他人以緩解緊張,好像這樣就能在無盡的期待中迎來向往的結果。

沈岸出生於玄春門,在這個修真界最富有的宗門裏長大,平時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中的上等。平心而論,作為自己摸索的織法的新人,春兒織的不算最好,卻勝在用心,好像能從縝密的針腳中看出靈動來。

“很好。”沈岸又強調了一遍,“你織的特別好。”

春兒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眼中是止不住的期待,她想看看天空,眼中卻出現了沈岸驚慌失措的神情。

一滴紅色落在了織雲錦上。春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像是自己的鼻血。

好冷啊。

她突然感覺有些眩暈,指尖肉眼可見地失了血色。

“春兒姐!”沈岸見狀不對,連忙搭脈探尋。但是把脈的時間越長,他卻越沈默。

今天的雲霞好像格外絢麗些,映襯著樹影裏的藤椅分外刺眼。

太陽終究是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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