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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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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荷

極海聽起來像是個沒有陸地存在的荒蕪海域, 實際情況卻與之相反。極海不是沒有陸地,只是大多比較分散,多為較小的島嶼。

在極海的中心,有一座面積相對較大的島嶼, 形狀卻十分奇怪。它四周的邊緣擡起, 在至高處交於一點就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爆炸開來,看起來呈一個空心的桶狀。

島的中心卻出乎意料的平整, 上面沒有植物, 一片死寂, 被滿滿的黑霧籠罩, 霧中像是有什麽蓄勢待發的波瀾暗中翻滾,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詳的姿態。而黑霧遍布的島嶼中心,卻極其不協調的平地而起了一座小型府邸。

拋開陰森森的氣氛, 建造者應該是個審美不錯的極致對稱主義者。外圍被十八根墨色柱子圍住, 間距極其一致。府邸全部被銀色包裹,墨色的紋路穿梭其中。

但若要說最特別的地方是哪裏, 那必定是此間府邸的大門。

大門乍一看只是同色而已, 但越是長時間盯著看, 越會從心底生出一種要被吸入的感覺,像是一個能夠通往某處的隧道,想要把外界的一切統統吞噬掉, 不留一絲痕跡。

這座府邸的一處內室中,只有一個人。

他看起來很安靜, 獨自跪坐在地上, 上身微微傾斜著, 左肩抵著灰銀色的窗棱。

他好像累極了,纖長的鴉睫合著, 墨發也披散在肩後,眉間生著一道上藍下黑的印記,臉色蒼白黯淡。若非他胸前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讓人認為他是個精致的人偶。

他右臂的衣袖已經破損,露出半截胳膊來。不詳的黑色紋路自下而上纏繞在他的右臂上,像嘶嘶吐信的蟒蛇圈住無處可逃的獵物。

【不過是一塊木頭,竟能難纏到這份上。】

腦海中的煩人精還在淩清秋腦內喋喋不休。

【你知道嗎,我本來認為能尋到芙蓉骨,已是世間大幸,是上天給我的一絲生機,沒想到又來了一個鳳凰木。】

【真是上天祝我。】

【從你在燕京城的幻境中觸碰我實驗的產物那一刻起,你就逃不掉了。驅逐我的意識很疼吧,是不是感覺身體的每一塊骨骼都在烈火中燃燒?】

【別掙紮了,我比你強大,也比你活了太久太久了,你完全消散只是時間問題。】

【你的經脈會時刻經歷被烈火灼燒之慘痛,五感將一點一點消散,再失去對四肢的控制,然後淩亂記憶與神智。】

【最後泯滅道心。】

【等與你相識的那些人到了,我會讓他們在你面前陷入心魔,一個個自願墮落,化為我重回巔峰的養分……】

【餵!你有沒有在聽我說!】

當然沒有。

神經。

他們互相爭奪身體,一方虛弱一方就趁機奪取,一方變強一方便保存精力,趁機反撲。若不是淩清秋身軀由鳳凰神木化成,早就在這數十天的拉扯中變成廢人一個。

這個老頭可真吵。

淩清秋放空大腦,想要忽略腦中聲音的不停念叨,自己的思維卻不受控制地發散。

師父好像還不知道上次那壇浮玉春是他打碎的,門主還在處理門內事宜時偷懶嗎,下山前凝丹前輩的地磚好像讓自己打壞了兩塊,不知道再見面時會不會說自己,餘鏡臺新的話本寫完了嗎,黎螢好像還沒解開和沈岸之間的心結,宓觀魚的絕招練成了嗎……

師妹她……

怎麽樣了。

她在墨玉塔裏昏迷後清醒了嗎?

她有在在地動中受傷嗎?

她今天在幹什麽?

師妹。

我好想你。

少年的情意本是無邊熱烈,卻被淩清秋及其小心地攏在一起,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只在累極後或夢中出現,謹慎而卑微。

【呦,看不出來,木頭化了人形,還會有喜歡這一像人的情感。不如你乖乖把身體讓給我,我定會以整個極海為域,尋來世間最美的鮮花作配,給你的意中人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

【哈哈哈哈沒想到吧。放心,我會完整細致地剝下她的皮,把她開膛破肚,再丟到極海裏,讓她被這極海裏面的牛鬼蛇神吃得骨頭都不剩。】

【再用美人的皮做一幅屏風,擺在床前,讓她永遠陪在你身邊。】

【你們生生世世都不會分離。】

“你敢!”

又一波火燎的浪潮湧上意識,淩清秋知道這妖人又開始了新一波的侵蝕。他的瞳孔驟然放大,逐漸變得渙散,扭曲的音調堆積在喉嚨中,卻因為劇痛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反覆扯斷左手的兩根指骨又接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的意識更加清明。

師妹,我好疼。

師妹,我想見你。

師妹……

求你,別來這裏。

【死到臨頭了還給我玩深情,人類的情感真讓人惡心,反胃!你不是喜歡她嗎,等她來了極海,來了我的地盤,我會第一個殺死她,斷了你的執念。】

腦內的惡言惡語隨著越發疼痛的骨骼更加刺耳,但淩清秋仿佛卻渾然不覺。

喜歡。

見到她就開心,見不到便惦念,因她悅而己喜,若她悲則己哀。

這就是喜歡嗎。

淩清秋又想起了第一次見枕蘇的時候。

那時,玄清下了一場極大的雪,即使在極北這種與風雪為伴的地方,也能用上席卷這一詞語去形容。他初被師父賦予靈智帶回玄清,對世間懵懵懂懂,不曉世事,不通語言,也不知人心。

他的記憶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天白茫茫一片裏,有個凍紅了臉的藍衣小姑娘,手裏拿著把比她還高的長劍。

“你叫什麽名字?”小姑娘微微擡著頭看他,聲音像他曾經聽過的百靈鳥鳴。

他現在的身體年齡約為八歲,小姑娘比他小兩歲,也比他矮一點。從他的角度看,枕蘇的眼瞳格外澄明。

像極了他在師父懷中看過的圓月。

“淩清秋。”

“你為什麽不笑啊?”

“笑是什麽?”孟獨晴帶娃主打硬核生長,能活就行。淩清秋不會說話,他在回來的路上只教了自家便宜徒弟一點基本用語,還沒有教到他“笑”。

“你是笨蛋嗎?”

“笨蛋是什麽?”

“師父!”她好像認準了淩清秋在耍她玩,臉頰肉鼓鼓的,讓淩清秋想到了在他的誕生地看到的潔白棉花,看起來柔軟的很。

孟獨晴不知道與她說了什麽,她的目光一下子變了意味,起初淩清秋還看不明白,後來才懂了,那是一種同情和憐憫。

再回想來,淩清秋真的想要問問師父,他當時到底怎麽跟人小鬼大的枕蘇解釋的。

約摸也就是一些腦中有疾,不太靈光的謊話。

很符合孟獨晴的風格。

從那天開始,淩清秋拜師孟獨晴,又被孟獨晴以“大的要保護小的”為由,做了枕蘇的師兄。他們每日都一起練習劍術,相互比試。而枕蘇在每日修習過後,會拉著他在各大山崖和雪原上瘋跑。

美其名曰:要學會感受。

感受風,感受雪,感受天地。

但鳳凰木天生便是天道鐘愛之體,他又剛生了靈智,心純意正,所以在劍道和境界上提升地飛快,讓小姑娘感到了很大的危機。

枕蘇從小便是天之驕子,遇見一個能與她並肩的同齡人,腦子好像還不太靈光,自然對他更在意些。看著淩清秋進步迅速,突然升起了一股危機感,所以小小年紀開始化身卷王。天賦加努力,不僅成功保持了自己在二人中的更厲害的那個,也卷的自己和其餘年紀的玄清弟子幾乎化身永動機,

就連在門派內劃了地盤的貓貓一派,都開始註重自己的身材管理;各位弟子在那段時間在翻雲崖上種的菜,都顯得格外的郁郁蔥蔥。

真正做到了人人皆可卷,萬物皆可卷。

畢竟,宗門中最小的枕蘇都在努力,讓那些沈迷摸魚的大人情何以堪!

但是在有著天生好戰、人均卷王和十人瘋一個風氣的劍道一脈,對摸魚的定義與常人還不太一樣。而身為天下第一劍門傳承的玄清派裏,就算是最悠閑悠哉的擺爛人,日常劍術訓練也是兩倍起步t。

一個枕蘇還好,但淩清秋也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瘋。或許是小孩子特有的不服氣,他也開始學著枕蘇卷人。兩個天賦怪卷來卷去,直接把玄清派弟子的變強積極性推到了巔峰。

枕蘇:嘿咻嘿咻!

淩清秋:今天要再多練習一些。

眾弟子:慢點慢點我的兩個小祖宗,揮劍揮的我們老腰都要斷了。

於是乎,二人在變身卷心菜的路上越走越遠,實力都進步飛快,與之對應的“學會感受”的時間變少了,玄清也很少看到兩個小豆丁在門派中游蕩的場面。

淩清秋不想這樣。

他有限的認知裏說不出為什麽不想,但他明白枕蘇如果被落下,或者沒能保持二人中比較強的那一個,就會花許多時間修習,他們就不能在一塊“感受”了。

他開始放慢了修煉速度,每天都去給翻雲崖上的菜澆水,又觀察貓貓派的行動,那叫一個悠閑。但他的初生的智慧樹奇妙地點開了一個方向,在沒人指點的情況下,還知道做這些事時要避開枕蘇。

終於,在他二人的又一場比試中,他不過五招就落敗。當他心底有些興奮地期待他和枕蘇今天要去哪裏時,枕蘇皺著的眉頭卻讓他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還泛著幾分莫名的涼。

“淩清秋,你看不起我嗎!”小枕蘇氣炸了:“你使力的方式都不對,我是很弱嗎,還需要你來放水!”

“……我沒放水。”

“那你怎麽變得這麽弱了!嘲諷我嗎!”

“……”

這場比試最後,是枕蘇留給他一個氣呼呼的背影,再也沒找他說過話。

“感受”的時間從多到有,又從有到無。

淩清秋不知道枕蘇為什麽會不理他,明明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一會。之後,二人依舊一起練劍,但枕蘇再也不跟他說話,就連比試時臉都是冷著的。

心臟悶悶的,好難受。

兩個小家夥之間的氣氛變化自然瞞不住孟獨晴。雖然孟獨晴個人覺得很有意思,但秉著為人師長的身份,淩清秋也算他半個兒子,孟獨晴偷偷給淩清秋灌起了雞湯。

在孟獨晴的教導下,淩清秋勉強明白了在比試中放水是極其不尊重對方的行為。為了和枕蘇和好,自家師父更是給他出謀劃策。

“小清秋,我跟你講,想要什麽就要直接說出來,別到了事情再無轉圜之地時,再講的話,只會徒增煩惱。”

師父那天好像還說了什麽,可是他記不清了。

只覺得一向瀟灑溫柔的師父,那時好像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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