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35年 夏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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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夏巴黎

夏天,塞納河會漲水,你就再也看不到粼粼的波光了,因為河面上會布滿游船,割開水面的倒影,留下被拆碎的光暈和聒噪的汽笛聲。說來也慚愧,我雖在巴黎大區長大,但更多時候呆在近郊的羅莎蒙德莊園裏,過著一種中世紀封建貴族小姐般的生活,對巴黎城區的熟悉程度似乎並不像一個純正的巴黎人。於是乎,今天去學校上課時,看到塞納河的游船,不免駐足了一會兒。

伯希和先生第四次喊我的名字,提醒我專註上課。我有些不好意思,可這節課聽得實在是雲裏霧裏,先生幹脆提前結束了課堂。我走出課室,在校園裏草坪邊上的石凳上坐了好一會兒。恍恍惚惚地,我想著巴黎在我心中的印象。羅曼蒂克可是我的人生信條,我不可謂不熱愛巴黎,這個舉世聞名的浪漫之城。進而,我想著關於巴黎的點滴,想仔細地搜尋我和巴黎相戀的痕跡。突然,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再一會兒,除了巴黎聖母院、埃菲爾鐵塔這些游人如織的景點,我卻什麽都想不起來。這太令人羞愧了,我和那些走馬觀花的游客有什麽兩樣呢。

說出去要惹人發笑的。我說我愛巴黎,卻說不出我為什麽愛她。我瘋狂地迷戀著她,卻發現她在我心裏只是一個渺茫的意象。

我坐了很久,意識到這點時,太陽已經西斜。我拖著自己穿過學校的草坪,踏到鵝卵石路上。迎著金色的餘暉我一路走,直到能見到塞納河,直到已是blue hour。

“早知道你想來這裏,我就不用平白把巴黎市區所有認識的人問了個遍。”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沈沈的語調嚇了我一大跳,差點讓我一腳栽進塞納河裏。想來是我許久未歸,又沒有交代,巴黎市區公寓裏負責照顧我的女傭急忙知會了他。

“我已經二十二歲。”我沒有回頭看他。

“嗯,二十二歲,但是差點摔進塞納河裏淹死。”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個白眼。正想走,我突然想問問他對巴黎的印象。聽到我的發問,他認真地從巴黎的建城史開始說起,一板一眼地說著巴黎城區的規劃,遍及城市管理、交通網絡......聽的我直冒火。

“那,申海呢?”他對故國的追憶溢於言表,只是關於這個問題,會不會跟我一樣?

他也沈默了。塞納河被游船攪得波濤翻湧,水波拍打河岸的聲音讓這段突如其來的沈默不至於陷入尷尬的死寂。“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很好的地方。”也許他自己都覺得這樣形容太匱乏,我看到他像是努力地在腦海裏搜尋素材,以詮釋這個令他魂牽夢縈的家鄉。我也靜靜地等,可惜只等來一句,“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天色已經很暗了,卻還沒有到開燈的時候。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我今天上學,看到塞納河上好多游船。我從來都沒有坐過游船。這也正常,因為我是巴黎人。可是我仔細想想,關於巴黎,我嘴上說著愛她,卻想不出為什麽愛她,愛她哪裏。提起她,我想到的還是諸如埃菲爾鐵塔一類的地標。這是不是很怪?”路過的游船上點了等,一點點碎光灑過來,拼湊出他的樣子。“我想你也是很喜歡申海的,就想問問你,是不是和我一樣。”

“喜歡就是喜歡,懷念就是懷念。”他這句話說的有些果決。

他還想說什麽的,但是我打斷他了,“所以我想,是不是我並沒有那麽喜歡巴黎,只是因為她是浪漫之城,所以我需要喜歡她;只是因為她是我長大的地方,所以我應該喜歡她;只是因為她是我那些矯揉造作的羅曼蒂克生長的地方,所以我好像喜歡她。”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了,“是不是他們在我們心中,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被打磨、雕琢一百次的象征,只要提起,那些美好情思就會噴湧而出,撫平一個人內心的貧瘠與失望?是不是其實這些愛意情思都是自我感動,它並不真實存在?”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淚,一如往常,“我帶你去坐船吧。”

我的手被他牽著,那是久違的動作。船上沒有別人。甲板上風很大,我的披肩被揚起,我用力撥開飄動的頭發,仔細辨認每一處地方。

“奧賽博物館”“你中學的時候去那裏做過博物館研學。”

“聖母院”“你每次去盯著花窗眼睛都不眨,還要聽唱詩班。”

“古監獄”“你小時候第一次去,哭天喊地,問自己犯了什麽罪。”

“協和廣場”“你每一次路過那個流浪的小提琴手,總會聽完一整首並給他鼓掌。”

“大皇宮”“你第一次去,問我王後和公主在哪裏。”

我每說出一個,他就在一旁回應我,慢慢地補上我心中的缺口。

輪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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