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大結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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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怔了?”

一道男聲從身後傳來,陡然間,眼前景致如鏡花水月,霎時消融的無影無蹤。

容祀的手還停在半空,欲落不落的張開了手指,像是要抓住四散的泡沫,然而視線越來越清晰,他再度掃了眼榻上,哪還有什麽雪膚玉肌,纖軟婀娜。

空蕩蕩的軟塌,還有被風不斷撩起拍打的紗帳。

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容祀疑惑地掀開簾子,又去另一側極盡耐心地搜尋一遍,確認無人後,扭過頭,將目光落到宓烏身上。

宓烏穿了襲松垮的直裰,頭發也像人一樣,隨性的插了根發簪,他瞪著眼睛,被容祀盯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像是審視,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那嘴角好似不屑的抽了抽。

宓烏暗道:怕是得在開副方子

人呢?”

什麽人?”宓烏避著他走。

容祀繞到他身後,行走如風,飛快地確認完殿內情形,臉跟著沈了幾分,與方才進門時的歡喜截然不同,他一旦冷寂下來,眼眸都像是燃盡的灰,沒有一絲溫度。

容祀,你是不是餓出毛病來了?”

他這幾日都沒甚胃口,人有些清減,原本刀劈斧砍般精致的下頜,愈發淩厲。

你就不能低低頭,主動去跟人家認個錯,再這麽耽擱下去,你遲早得生病。”

我沒錯。”

這話跟先前幾日的語氣截然不同,像是摻了一點沮喪,懊惱,還有三四分意味分明的低落。

被人忽視,大抵就是這副懨懨的模樣了。

宓烏捋著銀須,愛莫能助。

他倒是想隔岸觀火,可沒兩日,便也情緒激動地坐不住了。

容祀撤了那些侍衛,趙榮華便一發不可收拾,領著一群婢女,把主意打到靈鵲閣,起初也沒什麽,宓烏在樓上,她們在樓下,互不打擾。

後來那群婢女規模擴的厲害,烏泱泱將他擠出了靈鵲閣,逼得他只能跟屋檐下那幾個大缸並排站著。

他倒是無妨,可憐了那些將將要出爐的丸藥,煉過了時辰,藥效也就壞了。

趙榮華綁著攀膊,兩條纖細的小胳膊上下翻動,旁邊圍觀的婢女嘰嘰喳喳,各自記好了時辰,藥效,還有各種藥材需要炒制的時間。

白術炒制完畢,需得炙黃芪,炙甘草…”

姑娘,煉好中蜜後,加入幹草需要炒制多久?”

用文火炒,三分之一刻便可。炒至完成烘烤到不粘手,黃芪和幹草同樣的炒制方法,除去這三味藥材,還需輔以黨參,當歸和柴胡等,補中益氣最是有效。

香月,你可以給你娘試試,吃上一月,那些不適的癥狀大抵就沒了。”

香月還有三年才能放出宮,自打容祀禦極後,她便從小廚房調到了書房,又在趙榮華入宮後,得以近身侍奉。

她弟弟的病好後,母親為了補貼家用,整日坐著縫補漿洗,中氣下陷,得了好些不便言語的病癥。

趙榮華原是覺得在宮裏閑著也是閑著,索性親手給她調劑一副藥,讓香月托人帶出宮去,沒想到後來知情者越來越多,她索性就領著這群婢女一同將靈鵲閣當做了授課的地方。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況且她們興致勃勃,她好似找到了樂趣,不厭其煩,甚至開始籌謀,日後可以在宮中辟出一個大點的院子,招攬宮中願意學醫的宮女,她的小伎倆很快便會黔驢技窮,若能將師父請回來,宮中醫館變決計能辦起來。

若真能如此,於宮中女子而言,是條出路,也是生機。

宓烏在她身後站了許久,從煉藥談到香粉胭脂,從西市鋪子聊到小杏梁俊,最後生拉硬扯到容祀身上。

趙榮華見他說的苦口婆心,便主動給他沏茶,又怕茶水太燙,故而體貼的將自己鐘愛的酸梅湯勻出一碗,撒了一層桂花,“宓先生,先潤潤嗓子。”

她不著急,況且宓烏絮絮叨叨說的都是容祀幼時的事情,生動極具畫面感,權當換個方法了解那人,故而當宓烏眉毛倒豎瞪著她的時候,她溫聲安撫:“宓先生,你喝就好,我都記著你講到哪了,放心,混淆不了。”

宓烏捋了捋銀須,仰脖一口喝光了酸梅湯,橫起胳膊往嘴上一擦,先是將四周環顧了一番,見沒有旁人,便猶豫著小聲道:“容祀生你的氣,說你不想要孩子,有這回事嗎?”

有。”

趙榮華老實地點了點頭,宓烏剛要拍桌子,她又解釋道:“只是不想現下要孩子,往後是想跟他有個孩子的。”

哦?那你是喜歡容祀了?”

宓烏話題轉得快,趙榮華小臉一紅,卻也沒避諱,“他是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雖脾氣壞些,可心眼是好的,我想…罷了,跟您說這些作甚,宓先生,你還喝嗎?”

趙榮華捂了捂臉頰,轉過身去佯裝倒酸梅湯。ā陸kSω.℃οm身後那人嘆了口氣,一本正經道:“這種事委實不該由我這個身份來說,可我將他養大,亦父亦母,你沒見他這兩日清減的厲害,腰都瘦了一圈,我心疼。”

那日我想同他解釋,可他胡攪蠻纏,根本聽不進話去。”

是我將他養成了這副脾氣懟天懟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自我接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沒跟任何人服過軟,低過頭,他撤了你的守衛,已經是變相的道歉了。”

他那麽反骨那樣桀驁,迄今為止,你是他唯一柔軟的存在了,我沒見他跟誰像跟你一般有耐心。

我這輩子孤寡一生,卻也知道他看你時候的眼睛,像個癡兒似的。”

宓先生?”

趙榮華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宓先生一手捏著香囊的帶子,繞在指間搖來搖去,一手托著下頜,若有所思的回憶往昔。

真是一轉眼,他都要娶親了,趙小姐,你難道真要跟容祀比耐心比狠嗎?

他是什麽樣的人,想必你也清楚,這一回你讓讓他,這輩子他都會讓著你。”

這話說到趙榮華心裏,低下頭,默不作聲地撚著墜子,又聽宓烏繼續說道。

往後有了你,我可不管他了,”宓烏笑嘻嘻地瞇起眼睛,“他有了人管,便更會不待見我了。”

怎麽會?”趙榮華知道宓烏在容祀心中的分量,“您是他最親的人。”

宓烏咧開嘴,不以為然地笑了起來,“那麽你呢,趙小姐,你願不願意做他最親的人,在他偏執難拔,暴戾恣睢的時候,勸他一句,拉他一把。

在他覺得被全天下都厭惡的時候,你還是在原地等他,趙小姐,你願意嗎?”

趙榮華一怔,莫名覺得這問題有些沈重。

就像她回避跟容祀要孩子,其實問題的根源一致。

容祀那陰晴不定的性情和脾氣。

宓先生,我會一直陪著他,不管他是容祀,還是容忌,或者他還會變成其他什麽…”

應該是不會了。”

宓烏咳了聲,篤定地說道,“師姐也說過,他這病情只要別亂幹預,是會自行往好的方向恢覆。容忌也不會再出現了,或者說,他就是容忌,也是容祀,這都是他自己的本性而已,只是他無法做到糅合,無法不抵觸不排斥自己潛意識裏的懦弱。”

我之所以不要孩子,也是怕他生病,對孩子不好…”

……

所以,她是覺得我不正常,不配要孩子?”

容祀橫起腿來,往桌上一搭,兩手枕在腦下,疲倦極了。

瞧瞧,這是一個正常人的思維?你怎麽就不反思一下自己,改改你的脾氣,適當時候壓制一下肆意妄為的天性。

當然,不只是在這件事上,在朝堂也是,別動不動就占用我那幾口大缸,都換了幾回了,屢禁不止。”

小氣。”

容祀呷了口茶,嗓子眼有些幹。

宓先生,做一個正常人很難嗎?”

對你來說,的確有點難。”

宓烏如是答他,容祀嗤笑,“狂悖。”

天底下還有誰比我聰明,比我學東西快,不就是做一個正常人,我豈會學不來,你簡直是侮辱你自己。”

宓烏咽了咽嗓子,艱難問道:“你想做甚?”

明日我就去找她,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去找她。”

那是裝,不是真的正常人,裝的能算?”

怎麽不算,用了心思裝,比實打實的正常人還要正常,還不是因為我在意她。”

呵,自己的人,除了溺愛,也沒別的手段了。

他清修了幾日,簡直要了命。

明明眼不見,夢裏卻夜夜相逢,她每回來,穿的衣裳都極少極薄,輕輕一扯就破,兩人正到興起時,偏又吃不進肚中,如此反覆,委實害人。

他想明白了,就低一回頭,只這一回。

到時見了面,二話不說便將她抱起來,狠狠折磨一番,也算出了口氣。

總歸是男人,哪裏能真的跟她去置氣。

如此想著,也就不覺得丟人了。

那你是想好了。”

想好了,明日我就去找她。”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她現下不要孩子,可不是不喜歡你,而是…”

不就是怕我打孩子嗎,我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你會克制,會不打孩子…”

克制不了。”

容祀堵了他的話,理所當然的擺擺手,“那便等我病好了,再要孩子吧!她若是早些跟我講清楚,哪裏會有諸多麻煩,不就是個孩子嗎,不要也行!”

呸呸呸!”

宓烏連忙叩了三下桌子,“孩子還是得要的。”

要真是孩子來了,大不了你幫我們帶。”

這是訛上我了?”

雖是抱怨,神色卻是歡喜的,宓烏凝望著容祀年輕俊美的臉,忽然想起剛見他時,那肉嘟嘟毫不設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咯咯的發出奶聲奶氣的笑聲。

一晃眼,都十八年了。

十八年,夠久了。

翌日清晨,趙榮華早早起來梳洗後,選了身杏色越羅長衫,精心妝飾了發鬢面容,甫一起身,便見兩個小婢女自游廊處急匆匆地跑來,進門後險些被門框絆倒,也顧不上提裙角,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姑娘,不好了,宓先生去了。”

去了?

趙榮華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站在原地,唇輕輕張了張“去哪了?”

宓先生…他…登仙了!”

那小婢女一著急,又想起宓烏日常喜歡煉藥淬丹,便脫口而出,說完,又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

姑娘,你快去看看陛下吧!”

趙榮華如夢初醒,卻仍舊不敢相信,她茫然無措的看了眼門外,旋即拎起裙角,也顧不上吩咐下人,疾步便往靈鵲閣走去。

晨時的日頭明的不晃眼,可她踏進閣中,卻怎麽也看不清裏頭的光景,刺眼的白,像無數道奪目的光,齊刷刷照進她瞳孔裏。

她搖了搖頭,終於在神思渙散中,慢慢聚焦到塌前人上。

容祀坐在地上,雙手橫在膝頭,聽到響聲,擡眼往外看了看。

他表情凝重,看不出在想什麽。

宓先生他…”趙榮華想問,卻知道多此一舉,榻上那人的臉灰烏到沒有一絲血色,手指亦然,看情形,是昨夜去的。

趙榮華走上前,垂手,覆在容祀發上,她忽然就想起昨日宓烏反常的嘮叨,就像提前預知了死亡,故而要早些交代後事。

從始至終,他喋喋不休的,只有容祀。

趙榮華圈起手臂,容祀環住她的腿,聲音清清冷冷:“我什麽都沒了。”

就像心中有座大山,他一直都以為那山堅硬雄壯,從不會倒,可那山就轟然倒塌,碎的猝不及防。

空了一大塊的心,忽然沒了支撐,虛的厲害。

容祀環著她的腿,“連他都走了。”

容祀,他一直都在。”趙榮華彎下身來,跪立在他對面,雙手捧著他的臉,無比篤定地說道:“他走的時候,已經將你交給我了,我在,我永遠都在。”

她握著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

明亮清澈的瞳孔中,容祀看見從容淡定的自己,慢慢的呼吸急促,雙目通紅,在溫熱逼出眼眶之前,那瞳孔合上。

隨即,她伸手按著自己的後腦,將額頭抵住她的肩膀,皙白修長的手指慢慢撫觸著他的頭皮,最終停留在他挺拔的頸項。

像哄勸繈褓中的嬰兒,聲音柔軟。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容祀從她肩膀離開,清淡的桃花眼中洩出一抹濃郁:“所以呢?”

趙榮華湊過臉,鼻梁對著他的鼻梁,輕輕呵出一口熱氣,“你的右手邊,永遠都有我一席之地。

席散,我們也不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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