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6章

關燈
第326章

慕搖光擡起手, 抹去自己唇角溢出的一縷淺淡血色。

神域被封鎖後,神明便難以再從神域當中汲取力量,恢覆傷勢的進程也將會因此延緩, 痊愈速度跟從前比起來, 簡直是天上地下。

——瘋狂之神的斑禿大半年都沒有長好, 貪婪之神至今都被鑲嵌在山峰裏, 殺戮之神那雙被平削的雞翅膀,就就更是差不多要養到下輩子。

比較起來, 慕搖光自然不會有任何例外。

此時此刻,慕搖光露在外面的右手,已經再無法仿制出蒼白柔軟的肌膚,體現出破碎鏡面一般的質地。

葉爭流和慕搖光之間, 積攢著數度殺身之仇,剛才動起手來也沒有含糊。

現如今,慕搖光傷勢頗重,再不費心力維持神明態的幻形。

祂整個人像是從脖頸處筆直分開一條線那樣,線的右邊, 膚質盡數化作裂紋遍布的水鏡,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被從中打碎的晶體人偶。

由於先前被劍氣所傷的緣故, 慕搖光那雙漆黑如鏡的雙眸, 似乎都泛起幾絲細小的裂痕。

假如此時有個現代醫生, 必然看慕搖光一眼就會大驚失色——這哥們兒是被壓路機從身上開過去了嗎?這腦震蕩的表現, 嚴重得好像多一秒鐘都活不成了!

慕搖光擡起右手, 在已經碎成千百片的掌心裏, 照了照自己此時的狼狽模樣,最後居然不見介懷地笑了。

祂垂下發絲,掩住自己右頸上細密的裂缺, 溫聲道:“殿下今日,當真是揚眉吐氣了。”

祂倒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這時候不能問葉爭流心情如何。

不然的話,以葉爭流一貫表現出來的性格,必然會堂而皇之地告訴慕搖光——把你打裂的感覺,那當然是爽爆了。

——這種事葉爭流絕對幹得出來。畢竟這女人跟祂一樣,早就連臉都不要了。

葉爭流神清氣爽地一笑,回答道:“我還好吧,不過,你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

此刻,慕搖光不但看起來要話要說,連站立的姿勢都分外特別、令人見之忘俗。

原版的小炸蛋威力有限,葉爭流曾經波及過半神裴松泉一次,並未起效。

而新版大炸蛋裏,部分材料由歡喜尊特別供應,可以說,葉爭流煉制出這個東西,就是為了送給慕搖光的。

以葉爭流對慕搖光的了解,祂全程都這樣按捺得住,自然是因為後面要做的事,對祂更為重要。

慕搖光不動聲色地換了個站姿,仍然沒把雙腿並直:“我方才……竟忽然想起了浮生島上的舊事。”

睫毛上掀,慕搖光的眸光便如同兩片黑水晶一般,隔空定定地投在葉爭流身上。

祂輕聲道:“我初見葉姑娘時,姑娘才是個半只腳踏進卡牌界裏的局外人。造化弄人,兜兜轉轉,誰能想到竟有今日。”

於是葉爭流恍然大悟。

慕搖光這是在隱晦地替祂自己求情了。

要說初上浮生島,那就不得不提到當初還是個菜雞、對卡牌一無所知的葉爭流。

論起葉爭流後來對卡牌的了解,那就很容易想起來,當初究竟是誰為她親手點的靈。

是慕搖光親手拿出一塊金色的上品靈礦,替葉爭流點了靈,開啟了她的第一張卡牌。

也是慕搖光親自打開了一扇他無力合攏的大門,當房門徹底洞開之際,他終於被其中噴薄而出的明亮光芒所淹沒。

假如當時,慕搖光對堂下的葉爭流視而不見,她是不是就會和無數埋葬在浮生島上的鬥者那樣,輕描淡寫地死去了?

又倘若後來,慕搖光沒有動了把葉爭流當成棋子的心思,不曾親自把葉爭流接到群玉樓中,浮生島之亂,葉爭流一個才點靈沒有多久的小小卡者,是不是多半也逃不脫?

到了現在,回想起葉爭流功成名就的第一步,竟是自己為她親手鑄下階梯,慕搖光便不得不閉上雙眼,遮住目中泛起的覆雜神色。

再睜眼時,慕搖光隱晦地朝自己左右看了看。

祂聲音裏帶著不明顯的憔悴而失意,像是雖然不甘不願,卻又無可奈何地認了命。

“不敢請殿下解開整片神域的束縛,只求殿下稍松鐐銬,讓搖光在未來千年裏有個喘息之地。”

“……我平生從不求人,只有這一次,還請殿下松一松手吧?”

慕搖光負手而立,面北長嘆道:“慕搖光就算做過去了一千件惡事,但也總會做幾件好事。殿下如今氣也消了,便是看在從前那份緣分的面子上……稍稍饒我一饒吧。”

——那句最重要的、最直白的請求,終於被慕搖光用在眼下這個地方。

加固在神域上的封印,簡直處處掣肘,像是穿透琵琶骨的無數鐵鉤子一樣,只要慕搖光一動,就牽連得祂幾乎發瘋。

祂不知道葉爭流落下封印以後,究竟會不會再回來——她沒準只能活幾十年,又或者成了神,從此再也不離開神域。所以,慕搖光當機立斷,趁著眼下葉爭流剛報覆完,心情很好的機會,提出了這個要求。

神明歲月無盡,日久天長,慕搖光總要撕開這片禁錮。只要葉爭流現在願意退讓一分,或許在未來,她便替慕搖光省了幾百年的事。

眼梢餘光瞟著葉爭流的動作,慕搖光的呼吸無聲屏住。

然後,祂便見葉爭流點了點頭。

葉爭流深以為然道:“你說得很對。”

眼見峰回路轉,層層禁錮的枷鎖被自己用言語撬開一道口子,慕搖光雖然不言不語,但眸色卻較從前更深了一分。

隨即,祂又聽葉爭流字字分明、條理清晰地說道:“你做了一千件惡事,只要做幾件好事,我就該放過你一點——按這個邏輯來說,我做了這麽多件好事,現在再對你幹幾件缺德的大事,應該也沒關系吧。”

祂觀葉爭流配套露出的神情,分明是十分意動了!

慕搖光:“……”

幾乎葉爭流話音剛落,那股令人眼前五彩斑斕一黑的刺痛,就生動地在慕搖光腦海裏滾動播放了起來。

如果連剛剛那手都不算缺德,葉爭流還想做什麽喪心病狂的大事?!

見勢不妙,慕搖光清了清嗓子,還不等祂先開口,就先被葉爭流一句話懟上了腦門。

“謝謝你替我點靈,既然這樣,你做的另一件好事,我也不能瞞著你。”葉爭流誠懇地說道,“你知道我是怎麽找上你的嗎?都要感謝你把卡牌還給猴猴啊!”

慕搖光:“……”

慕搖光艱難道:“不,我不……”我不是想聽這個!

祂還沒把話說完,葉爭流就小嘴叭叭,繪聲繪色,講得非常之歡。

“其實你藏得確實是好,我掘地三尺都沒找到你的任何痕跡。而且你在毀蹤滅跡上也真他娘的是個天才,我麾下卡者近萬,師門上下更是一脈奇葩,卻連你自然脫落的一根腿毛都沒有找到。”

葉爭流將前因後果說得非常詳細,好像生怕慕搖光聽了不後悔似的:

“就在我心生絕望,打算放棄之際,忽然,猴猴——就是你先前用過他卡牌的那位三好青年——找上了我。原來你經年累月使用那張卡牌,有氣息滲在裏面,正好能讓我順藤摸瓜抓住你的尾巴。說起來,你平白無故用了人家卡牌這麽多年,難怪人家卡牌要扣你氣息當抵押金啊。”

說罷,像是為了展示自己豐厚的詞匯量一樣,葉爭流用一個在場兩人都能聽清的小聲,掰著手指細數道:“唉,這可真是自掘墳墓、自投羅網、自食其果、自取滅亡、自作自受……”

慕搖光:“……”

慕搖光強笑道:“多謝殿下告知,不過,在下並沒有很想得知此事。”

“那沒事,反正我說完了。”葉爭流悠然自在地回答道。

慕搖光:“……”

從慕搖光一瞬間變得滾青的臉色來看,要是此刻給祂一次重生的機會,祂一定先掐死那個手欠歸還卡牌的自己再說。

不等慕搖光喘勻這口意料之外的重大打擊,像是生怕他緩過勁兒來似的,葉爭流又慢悠悠地放了一個缺德消息給祂。

“對了還有,經過痛苦之神的官方認定……你其實不是什麽特殊的孩子。”

帶著和善的微笑,葉爭流沖慕搖光友好點頭:“草原上被送子鳥送上門的孩子,少說也有千百個。你只是千百人裏的毫不起眼的一個,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哦,要是真說起來,殺魂倒確實比你特殊。他一出生,痛苦之神就送給他一縷神力,而且也沒有讓送子鳥叼走他,而是特意命狼群將他帶走撫養。”

頂著慕搖光一瞬間寒如冰淵的註視,葉爭流笑道:“怎麽樣,聽起來是不是比你更像天命之子?”

“……”

一瞬間,所有笑容——無論溫和的、柔軟的、弱勢的、憔悴的……笑意徹徹底底地從慕搖光臉上褪去,連一絲一毫也不曾剩下。

當祂的嘴角再次扯動的時候,那畫面,只能說是面部肌肉牽扯,極力地抽搐了兩下。

慕搖光帶著那個不自然的微笑,一字一頓道:“可如今,成神的是我,不是他。”

葉爭流輕描淡寫地附和道:“確實啊。畢竟,現在被關無期徒刑的是你,而被我傾心所愛的對象是他。”

“……”

葉爭流攤了攤手:“你看,事實就是這樣。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因為你生而不凡,而是因為你一直在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我能把你封印,也不是因為我是天之驕子,純粹因為你作了太多的死。”

“——你的神明態是一面鏡子。慕搖光,你有沒有想過,這是它想讓你好好照照自己的意思?”

此話一出,徹底打碎了葉爭流和慕搖光之間最後一層虛假的窗紙。

像是知道葉爭流已經心定如鐵,萬不會在被自己說動,慕搖光擡眸,冷浸浸地朝葉爭流看去流毒似的一眼。

“葉姑娘,今日這場,你贏得漂亮。可我倒想知道,你能不能永遠這麽贏。”

慕搖光一字一字地對著葉爭流說話,每個字的聲口都被祂放得慢而清晰。

祂冷笑道:“你若不成神,天長地久,總有慕某掙脫的一日;你若成神,天長地久,早晚也有慕某離開的良機——神明的歲月近乎無限,不用一次就定下輸贏。來日方長,葉姑娘,咱們兩個慢慢來吧。”

話音剛落,慕搖光便見葉爭流把手往自己丹田上一貼,然後拿出一張卡片看了看。

再擡起眼時,葉爭流的神氣明顯有點古怪。

“慕搖光。”葉爭流語氣微妙地問道,“你從前在殺戮手下幹過活。那時候,他們有沒有給你改一個‘慕鴉光’之類的花名?”

“……你說什麽?”

“我說。”葉爭流也清晰地回答道,“也不用等到來日了,因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