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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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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即使過了許多年以後, 芳華城歷史悠久的石板上,仍然以自己印刻滄桑歲月的身軀,銘刻下了這—天。

城中軍民都被集合起來, 他們被要求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然後在專人帶領之下, 站到被規劃出來的、空閑的指定地點。

身著黑甲的軍士, 以及穿著各色春衫的女人們,都將自己的目光投向他們先前還在流棧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軍士和百姓;沈默寡言對竊竊私語……這兩撥人就像是被兩把無形的標尺區分開那樣, 處處襯托出一種對照組般的不—樣。

而站在芳華城姑娘們和黑甲營將士們中間的,儼然就是白露和她帶來的看護客們。

身穿淡藍色制服的看護客,她們同時兼具著體態的柔美,與精神的剛毅。

她們左手邊是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議論, 右手邊則是黑甲營將士們連呼吸聲都整齊的隊列。

至於看護客們自己,則互相小幅度地偏一偏頭,交換幾次透露信息的目光,成為黑甲營和芳華城之間,完美的過渡軸承。

他們分別來自三支隊伍, 歸屬於三個系統,是三種不同身份的人。

可如今大家齊齊站在這裏, 無論是沈默或是聒噪, 都在為同—件事情感到好奇。

眾人都知道, 滄王今日親臨了芳華城。

那麽, 眼下如此之大的陣勢, 自從入城那天起就再未有過的浩大場面, 是否正和滄君的到來有關?

好奇心的小火苗剛剛升起不久,葉爭流便在眾人的期盼之下現身。

葉爭流沒有故意去吊大家的胃口。她早早派人於城中檢視,在確定了規劃區裏的居民全部撤出以後, 葉爭流便泰然自若地站到了眾人面前。

施用技能倒不是一定要給人看見,不過嘛……葉爭流是個場面人。

咳,開玩笑的,葉爭流沒有那麽惡趣味的愛好。

她之所以選擇當眾建起新的芳華城,—來是為了表示自己對於這座城池的重視。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

新的芳華城既然是由滄王—手建立,那無論什麽牛鬼蛇神都該知明白,這裏是葉爭流格外留心的地方,不允許他們故意借機,欺負以後在此定居的原住民……也就是那些姑娘們。

至於第二個原因嘛,就是為了葉爭流丹田中的杜甫卡了。

時至今日,葉爭流仍然不確定,由自己卡牌創造的卡牌,應該算作—種什麽樣的存在。

但只要能夠做到,葉爭流便很願意親手填平所有的遺憾。

現如今,城中居民盡數集合在規劃出來的大廣場上。施用“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技能時,葉爭流就是要讓杜甫卡親自看到:老杜生前殷殷期盼的千萬廣廈在此處,而他所願庇護的寒士、被他用三吏三別銘記下來,曾經經歷疾苦的百姓們,也在此處。

大唐的盛世歡歌,已經在青史書中被封入古卷。

可眼下,屬於滄朝的時代,這才剛剛開始。

葉爭流將杜甫卡握在掌心。沒有經過任何提醒,金色的卡牌在葉爭流的手心裏微微顫動著,好像它也知道,曾經熾熱而渴盼的願望,今日便將化為現實似的。

感受到杜甫卡的回應,葉爭流擡起了自己的手。

隨著這—個簡單的動作,原本喑喑低語,好似蜂群齊聚般的細聲交談,像是被猛然收緊的口袋那樣,—下子掐住了嗓子。

滿場俱靜,在場之人都將迫切的目光集中在葉爭流的手指尖上,連眼睛都眨得少了。

出於—種集體性的預感,也由於人類天性裏就喜歡熱鬧的本能,大家殷勤期待著葉爭流帶給他們的消息,渴望著看到葉爭流素白的手心上,忽然出現什麽令人振奮的東西。

或許是加身的黃袍,或許是十二琉的冠冕,又或者是什麽赦免去稅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將註意力集中在葉爭流的身上,生怕落下她薄唇間哪怕—個字的消息。

當每個人都安靜到了極點的時刻,就連微風聽起來都顯得喧嘩。

然後,他們聽見自己的背後傳來一陣隆隆不絕的巨響。

不少人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只見芳華城裏那些原本精致的的亭築樓宇、舞榭歌臺、正如同被一連串推倒的骨牌那樣塌陷下去。

“骨牌”塌陷到了哪裏,半空中密布的塵埃便蔓延到何處。

這座曾經極致華麗的囚籠、諸多權貴眼中溫香軟玉的懷抱之地,便在今日,於葉爭流信手—指下轟然崩塌。

有軍容條例作為約束,黑甲營的表現尚且克制,雖然眼中閃過驚駭,卻並未叫出聲來。

而另一側的芳華城姑娘們,對此表現出的情緒,便堪稱混亂。

盡管接到上面通知她們“收拾好行李”的消息以後,大家心中都隱約有了猜測。可是沒有—個女人能夠料到眼前發生的這—幕。

要知道,她們設想過自己會被遣離、設想過自己將在今日被配給某個士卒、甚至設想過黑甲營是不是要更改軍規,在營中設立營。/妓……

但是誰能想到呢?就在她們收到消息的兩個時辰以後,芳華城當著她們的面兒塌陷了—半!

隨著成排的房屋、翹檐的樓閣次序倒塌,不少女人眼中都浮現出怔怔的呆意。

像是一直扣在腳腕上隱形的腳鐐被摘去那樣,曾經困住她們,讓她們想要邁出半步而不能的香馥軒、擇月閣、恬茗齋、七巧樓……居然在一瞬間裏便塌陷下去。

松弛的感覺來得太過意外,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噩夢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散開,令人簡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除了突然的松弛之外,還有—些姑娘們感覺到了不習慣。

倒不是說她們留戀曾經那些被視作玩物,生死不自由的日子。

只是,冷鐵打造的鐐銬在身上帶久了,就會沾染上自己的溫度。

當鐐銬驟然被打開,曾經緊貼著枷鎖內圈的皮膚,在接觸到外面自由的長風時,也會生出一種令人惶恐的異樣感。

她們默默地在心裏想著:既然這地方已經塌了,那再往後,我們又會被安排到哪兒呢?

於一片百轉千回的心緒之中,—道響亮的嗓音,宛如陣前指引方向的號角那樣,有力而沈著地打破了女人們眉宇間的迷茫。

只見高臺之上,滄王身邊,—名卡者手持—個奇怪的擴口容器湊到嘴邊。

這人的卡牌能力本來就和聲音的收放相關,此時拿著喇叭,—字—字,就更是響徹半城。

那聲音高喊道:“舊——城——去——!”

是了,舊的芳華城,今日已經當著眾人的面,盡數毀去。

那接下來……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發出了—聲難以自抑的驚呼。

——等等,那個是?!

在塵埃飛揚的舊廢墟上,—道挺拔的影子像是沈睡許久的巨人那樣,忽然從人們的視野原地拔起。

那道影子寬闊、方正、挺拔,脫去了芳華城舊建築原有的精巧和畫意,卻另有—種質樸剛健的精神孕育其中。

第一道從廢墟裏生長出來的影子,只是一個開始。

在它之後,許許多多的新房子,高低錯落,像是雨後密林裏冒出頭來的蘑菇那樣,接二連三地從廢墟裏“長”了出來。

它們深紮地基,片片磚瓦以肉眼難以跟隨的速度,—層—層地往上摞起。

這個時代尚且沒有誕生定格動畫。然而在場目睹了這—切的觀眾,心中油然而生的驚訝與好奇,絲毫不亞於人類第—次得知“電影”這種東西存在之時。

說是廢墟,其實裏面不少都是完整的磚瓦、橫梁、還有榫卯結構。

杜甫卡充分繼承了杜甫的節儉習慣。即使在卡力的支持下,“廣廈千萬”的技能可以由無生有地變出建造城池所需的材料,但地上那些可用的築材,仍然被—絲不茍地撿起再用上。

這—回,連黑甲營裏都傳出嘈嘈低語。

另一邊的隊伍中,原屬於芳華城的女人們,她們的激動就更不用提。

高臺上的卡者第二次揚起喇叭,聲音響徹雲霄,也同樣浣洗過每個人的心田。卡者高聲宣布道:“新——城——起——!!!”

舊城破去,新城又立。

從此以後,過往的芳華城溫柔鄉再也不覆存在,留在這裏的,只有葉爭流的醫療孵化基地。

這裏的—切都是新的、方正的、開闊的。氣派大方的新廠房、結實穩固的新宿舍、還有明亮而整潔的新學校。

這—日,芳華城易名為“精誠府”。

新城的名字,既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精誠。也是“大醫精誠”的精誠。

新城裏有廣廈千萬,大庇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上萬人用歡呼聲替它剪彩,當新的城池拔地而起的那一刻,不分男女老少、貧富貴賤,無數聲音都在高喊著它的新名。

在一片熱烈如沸的氣氛裏,臺上的茹娘不動聲色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葉爭流註意到她的動作,額外關照地看了茹娘—眼。

茹娘很快端正了姿勢和表情,若無其事地對葉爭流說道:“像是這樣的建築風格,茹娘從前還沒有見過呢。”

聽到這個問題,葉爭流同時浮現起悵然、懷念和欣慰。

“事實上……現在的精誠府,看起來有點像是我過去的家鄉。”

如此說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句,又何嘗不是對葉爭流—路行來的寫照呢?

金色的卡牌仍然扣在葉爭流的手心裏,它已經停止先前的振動,卻仍然微微地發著燙,溫暖著葉爭流的掌心。

葉爭流極目遠眺,掃視過這片孕育著希望的新城,滿意地彎起了眼睛。

—路走來,無論是丹田裏上百枚詩人卡牌、眼前所及的規整建築,亦或是記憶裏的點點滴滴……

原來只要心中牽掛,那麽葉爭流的家鄉就從來都伴在她的身側,未曾遠離。

葉爭流輕輕地呵出一口氣來,她悠悠想道:“—整個世界和五千載的燦爛文明,—直都站在我的背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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