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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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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傷兵營裏, 葉爭流同白露一通穿過三重隔簾。

由外往內來數,第一道隔簾裏,數十個束緊頭發, 戴著手套的實習看護客正忙忙碌碌地來去。

她們的手裏端著高高的草藥包、大盆大盆蒸燙過的看護衣物, 以及還冒著熱氣、顏色和氣味都非常難以分辨的基礎藥物。

第二道隔簾則是看護客們更換衣物的地方。但凡出了這三道隔簾, 再想入內, 就必須在二道隔簾裏罩上一件淡色的麻衣長褂,以免將肉眼無法辨別的“侵邪之氣”帶進傷兵帳中。

第三道隔簾裏則彌散著一股濃烈的酒味, 但凡入帳之人,都得在三道隔簾裏以溫度微燙的烈酒擦拭雙手和小臂。

畢竟,看護客們的手是用來施針裹傷的,要時時和膿血與惡瘡接觸。早年曾有過看護客因為“消殺”工作沒有做到位, 以致傷兵金瘡而死的先例。

一向和氣溫柔、以禮待人的白露在那一次大發脾氣。

溫柔的姑娘作怒起來當真嚇人。要知道,往常一眾和看護客都和她們的“小師父”處得關系很好,大家閑暇時一起整理繃帶,背誦草藥湯頭歌,彼此間有說有笑。

然而那一回, 在白露的怒火之下,大家卻只有戰戰兢兢、噤若寒蟬的份兒。

白露把那個犯錯的看護客開除了醫護隊伍, 又在看護客隊伍裏狠抓了三個月的“醫者九誡”。

有這個先例高懸在前, 看護營後來雖然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困難, 卻再也沒有捅出過這種粗心大意的簍子。

經過蒸餾步驟得到的烈酒足以用來消毒, 在這個時代裏, 已經算是非常超前的預防手段。

這種方式優點繁多, 只是酒精揮發時會帶走皮膚表面的水分。這個世界還沒有橡膠手套的存在,由於經年累月地用烈酒擦拭皮膚,白露的手心手背早已粗糙得不成樣子。

葉爭流眼角一瞥, 便看到白露手背上新添的三四道細細皸裂,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師姐,最近實在是太辛苦你們了。”

一般來說,面對領導的體諒和慰問,正常反應都應該是哭一哭窮,再給自己的部門多爭取點好處。然而聽見這話,白露卻只是溫婉地笑了笑:

“師妹不要擔心。你忘了嗎,我們事先做過極端條件下的預演報告,現在這個人數,我們雖然人手吃緊,但還能夠承擔得下——若是我真的撐不住了,我知道你和三娘師姐都不會坐視不管的。”

葉爭流蹭了下鼻尖。

她想起來了,白露和黃三娘的私交不錯。

而且醫療部門一大半都合並在黑甲營裏,葉爭流在黑甲營的申報上從來沒有含糊過,所以,但凡是白露申請的資金,黃三娘有各種理由給她大開綠燈。

……雖然葉爭流一直有理由懷疑,白露和黃三娘最初的交情,多半是建立在她們兩個八卦上司(也就是葉爭流本流)的小聚會上,但能換來今天這個效果,倒也算是歪打正著。

白露將葉爭流往營外的方向送了一段,忽然想起什麽事來,當場站定腳步,抓過葉爭流的手腕給她號了號脈,又觀察著葉爭流的面色,問了她幾個問題。

“沒有什麽大礙了,只是思慮有些過重,我給師妹你配一些安神香帶走——對了,我聽說師父讓大師兄和你暫時休息一陣,有這回事嗎?”

葉爭流深沈地點了點頭:“對啊,大師兄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他得休養。”

“至於我嘛……小師姐,你看我像是那麽聽話的人嗎?”

工作量可以減輕,需要履行的義務卻不能不做。

像是巡視傷兵營,就是葉爭流日程表裏必須進行的一件要事。

回頭往傷兵營的方向看了一眼,葉爭流難免升起幾分惆悵,心中又不乏安慰之意:“我看他們恢覆得還不錯。”

白露笑著肯定了這個觀點:“是,今天主公能來親自巡營,大家精神都為之一振。而且重傷士卒雖然傷殘,卻仍可調到後勤工作,並且往後一直可領補貼撫恤。

有了這個念頭做支撐,人就有了活下去的心氣——師妹,這股心氣萬不可小覷,很多時候,人和人之間的生死之別,全在於能不能掙紮起這股氣來呀。”

說到這裏,白露稍稍停頓了一下。她粗糙的手指藏在袖子下面,牽住葉爭流的手,輕輕地拉了一下。

葉爭流扭頭看她,只覺自己剛入門時見到的那個笑起來純凈甜美的小師姐的影子,正一絲不差地覆蓋在白露如今缺覺、疲乏而清瘦的皮囊上。

白露溫柔地安慰葉爭流:“何況,小師妹現在心裏不也藏著這樣一股氣嗎?”

葉爭流楞了楞,隨即苦笑一聲:“可不是嘛,我是有氣……”

而且還是不小的怒氣呢。

這次葉爭流翻了這麽大的一個車,當然不可能坐視慕搖光借機撈得盆滿缽滿。在回到臨海城的第三天,葉爭流便著人去調查慕搖光近日的活動蹤跡。

——根據“參星教”教內流傳的某些流言和動靜來判斷,慕搖光這孫子八成是前腳陰了葉爭流和黑甲營一票,後腳就借著這些動作成神了。

聽聞這個消息以後,葉爭流當即露出了一個毫不客氣的獰笑。

她心想:成神成的好啊,小王八羔子,我等你成神這天等了很久了!

成神之前,慕搖光是個把反彈技能修煉得出神入化的頂級卡者,鑒於兩人的實力基本處在同一水平線上,葉爭流只能跟他咬牙比命長。

但在成神以後……

葉爭流想想軍報上的那個傷亡數字,還有大師兄之前的那份醫療報告檢測,當即決定送慕搖光一套牢底坐穿套餐嘗嘗。

現在一提起這事,葉爭流就恨得牙根癢癢:“這個仇,我非報不可。”

不但要報,而且現在就要報。哪怕慕搖光成神躲進神域,讓葉爭流一時抓不到,可他留在楚國的教派,以及教派中的那些信徒,卻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突襲黑甲營一事,象征著葉爭流和慕搖光徹底翻臉,也意味著兩人的合作關系完全破裂。

在和白露說這番話之前,葉爭流就已經組織起了人手,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有秩序地剿滅收押境內的參星教據點了。

除此之外,葉爭流也沒忘記:那天突襲黑甲營的三千卡者之中,可不止有參星教的人。

比起其他老牌邪神,慕搖光年紀尚輕,家底略薄。所以在三千卡者的讚助商裏,歡喜觀和寒劍宮占了很大一票。

葉爭流幾乎能夠想象到慕搖光用什麽方式說服了神明或者話事人——無非是楚國水運發達,土地肥沃,堪稱魚米之鄉/楚國的百姓比較原裝,屬於可以傳銷安利的純潔信徒備選/楚王昏庸,連葉爭流一個年方二十的弱質女流都能拿下楚國,兩位神明稍施威能,還不是對此地手到擒來……等等。

慕搖光卡牌名為欺騙,他在欺騙一道上沈浸多年,功力早已爐火純青,何時該用話術,何時許以利益自然掌握地恰到好處。

人人和慕搖光共事時,都以為自己可以做螳螂捕蟬時在後的黃雀。

殊不知,慕搖光作為獵人,是要把黃雀也一窩端的。

——慕搖光。

至今一想到這個名字,便有刺麻的辣痛之意浮上葉爭流的舌尖,當真令人如鯁在喉,欲殺之而後快。

深深地呼吸一次,葉爭流暫時把那些繁雜的心緒,連同她呼之欲出的殺意一起按下心頭。

她接過白露手裏裝了安神香的香囊,露出了一個感謝的溫和微笑。

“不要太勞累、不要太費神、晚上盡量早睡,不要熬得太晚。”白露職業病似地脫口而出一連串醫囑,又關心道:“師妹一會兒去哪兒?”

葉爭流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之意:“唔……大概是海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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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邊緣,葉爭流褪去鞋襪,光著腳站在午後細膩微燙的白沙之中。

解鳳惜說得不錯,一次在神明面前險死還生的經歷,確實會給人留下不少破綻。

就像是眼前這個——從貪婪神域裏逃脫以後,葉爭流見到海水,就會下意識地覺得暈眩和排斥。

……說真的,葉爭流好歹也是靠海起家的,現在竟然落了這麽個不大不小的毛病,連她自己都覺得有幾分黑色幽默。

做了幾秒鐘的心理工作,葉爭流才慢慢地踩著柔軟的沙子一步步靠近海邊,直到雙腳踩進海水裏方停住。

她順勢在原地坐下,任由海水從退潮往漲潮過度,一點點漫過腳腕和裙擺。

順手在身邊的沙灘裏掏了掏,葉爭流翻出一枚斑駁的海螺。她將海螺輕輕丟進不遠處的海水裏,蕩漾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像這樣在海中坐上一會兒,她就會慢慢適應這個環境。當然,平靜時的海水就和白露一樣溫柔無害,並沒什麽可怕,所以她在竭力避免的,果然還是……

葉爭流托著下巴,對自己的弱點心知肚明。

——或許是因為曾經真的死過一次的緣故,葉爭流比其他人更加怕死。

海水只是一種傳達恐懼的媒介。

真正讓葉爭流感到難以適應的,是貪婪之神的那個技能——吞天君把葉爭流壓在潛意識裏的灰色記憶都翻到了意識層面,將葉爭流的腦子和情感,全都攪得亂七八糟。

葉爭流一直知道,自己在生死觀上有點問題。

但現在,她需要更加嚴肅地正視這個問題了。

這幾天來,葉爭流除了在心中開解自己以外,還為此做出了一些調整。

其中包括——

多次參觀活著的大師兄,以此安定心情,最後被不耐煩的向烽掃地出門;

去找裴先生聊天,感受母愛的(劃掉)溫馨,然後被裴先生投餵了很多的盆盆奶;

去解鳳惜那裏跟他請教過來人的經驗,正碰上殺魂管解鳳惜叫“小彩花”。

葉爭流只好拉起殺魂,奪路而逃,及時打斷了解鳳惜眼中饒有興趣的精光,中止了解鳳惜想把殺魂收為自己第九百八十二個徒弟的重要進程。

……明明當年解鳳惜親自評價過,“像殺魂這樣天生劍骨的徒弟他已經有了,像殺魂這麽性格野的徒弟,他也有了”。誰知現在竟然變卦,可見人都是會變的啊。

當今這個世上,人和世道都變化的快,所以還是她的嗷嗷可愛。

在經歷了以上那些嘗試以後,葉爭流的心緒也漸漸穩定下來,打算嘗試下第四種做法。

無論如何,這種做法都比前三種靠譜一點。

她早該這麽幹了。

——沒有什麽是抽一發十連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抽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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