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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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在聽到葉爭流的回答以後, 茹娘鮮明地楞住了下。

在長年累月的控制之下,她已經不太能夠分得清夢境和現實的界限。

但即使如此,葉爭流那鮮明的、與眾不同的邏輯, 還是從茹娘見慣的每種反應裏脫穎而出。就像是筐土豆裏忽然混進了根紫色的大茄子, 無論顏色還是形狀, 都是那麽的顯眼。

葉爭流伸手, 不輕不重地在茹娘手腕上掐了下。茹娘任她施為,甚至還配合地把自己的手腕往葉爭流指間送了送。

那塊被略略揪起的皮肉先是泛起點白, 隨後又湧上了淡淡的絲桃紅。等到白色和紅色都褪去,茹娘才慢慢道:“夢裏……也是樣會疼的。”

這個說法,聽就知道茹娘的經驗頗足。葉爭流當即挑起眉頭,把自己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哦?你詳細說說。”

見茹娘此時頗有幾分神思不屬, 葉爭流還特意叮嚀道:“想到哪裏就說哪裏,慢慢來,不用急。”

“……”

茹娘眨眨眼,對著葉爭流盯了小會兒,忽然笑道:“葉公子的脾氣……倒是直沒有變過。就和真的樣。”

她看起來仍然分辨不清現實的真假, 但卻已經生出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氣——既然次違規和百次違規都不會改變既定的下場,那又何妨更出格些。

“我是兩個月前才被調來這座樓子的。之前, 我先是在夜明樓安頓, 後來又被連續往裏遷動了幾次。”茹娘想了想, 拿自己的的經歷扯起了個話頭。

她告訴葉爭流:“夜明樓, 就是現在緊鄰著道花門的那座樓子……它以前是在花門外面的, 不過後來他們把花門往外面推了段路, 正好擺在夜明樓的前面。”

順著茹娘的描述,葉爭流下意識回憶起,自己入城的第眼, 就看到長街上的三座花團錦簇的金合歡紮門。

高大、艷美、華麗,就和這座不夜之城樣,芬芳鮮妍,誘人無比。

說起來……茹娘如今棲身的這座楚館,好像正對準了第三道花門。

葉爭流當時覺得那花門設計得漂亮,因此格外留心了些,對於自己連續穿過三道花門的記憶也很清晰。

她暗暗記下這點,不動聲色地催促道:“你繼續說。”

茹娘撥弄了下香爐裏的三支線香。

它們都已經快要燒到盡頭,茹娘稍動彈,上面就簌簌落下好幾截灰白的香灰。

“我漸漸才發現……事情好像和我和以為的不樣。”

茹娘臉上露出了種做夢似的笑容,喃喃道:

“我那天早晨醒過來,聽到樓下有喧嘩聲。我這才知道,柳腰得罪了位恩客,被他路拖到樓打。我去探望的時候,才發現柳腰鼻青臉腫,個勁兒地罵人,也個勁兒地哭。”

“她說,對方本來都要給她贖身了,只是這兩天被對面樓裏的姑娘勾走了魂。柳腰晨起時,稍稍跟他提到贖身的事,就惹惱了對方,被他給路拖下樓梯……客人生氣,拿我們發火,打兩下罵兩下,這倒尋常。”

“——但是,那位客人怎麽會打柳腰呢?”

茹娘的聲音奇異地揚起了個尾調,突兀得仿佛是小夜曲中的尖銳雜音。

葉爭流的手指來回在矮幾上敲扣了兩下,追問道:“你什麽意思?”

“奴的意思是……”茹娘輕輕嘆息道:“那位大爺連出現都不應該,他到底哪裏來的力氣把柳腰拖到樓下,還打了她呢?”

“!!!”

葉爭流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張開又合上。她迅速反應過來:“你……你那時已經殺了他?”

茹娘搖搖頭:“公子想多了,在芳華城裏殺人,不如島上好料理。”

“那位大爺生得威武健壯,旬前點我牌子的時候,下手也樣剛強。我實在受不了,只好給他的酒裏加了點島上帶出來的東西……因為他的身體有旁人兩倍壯,我也只好下了兩倍重的藥。啊,您是知道的,我精通些藥理。”

在說這話的時候,茹娘的表情平淡無比,好像只是跟廚房多點了碟點心般。

望著茹娘此時的模樣,葉爭流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個說法。

據說,被人工精心挑選培育出的寵物貓,和在外面流浪的喵咪已經是兩個物種。

雖然兩者間沒有生殖隔離,但無論是性情、模樣還是生存方式,都已經截然不同。

在野外生存過的流浪貓,即使被人領養回家,帶進溫暖的臥室裏,它身上那種屬於捕食者的掠奪天性,也不會因此消失。

即使貓糧足夠,它也仍然會捕鳥、捉老鼠、玩弄蟑螂、甚至拍暈條蛇。捕獵的本能旦被喚醒,便永遠不可能和過去樣了。

——茹娘,她在浮生島上學會了“捕獵”。

葉爭流的手指摩挲了下,沒有對這件事多做評判。

她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覺得不對勁兒。”茹娘長嘆了聲,“但我那天起來晚了,沒有見到客人,也拿不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輕輕地說道:“所以,我就多做了點兒實驗。”

茹娘給許多客人都下了藥。

她目睹他們日日在這歡場流連,眼圈越來越重,腳步越來越虛浮,嘴唇也日日地發起了紫。有些人還偶然咳出了血,驚駭欲絕地匆匆離開這座城池,去尋找良醫治病。

然後,茹娘便觀察到,他們中的些人還會回來。

回來的客官,大多有著心儀的相好,兩人間的感情也算不錯。

然而他們旦回來,就對姑娘們或打或罵,惡聲惡氣,贖身的事也概不提了。

全是如此,無例外。

而當他們看到茹娘,態度卻還和往日樣,像是從來沒人發覺過茹娘給他們下過藥似的。

說到這裏,茹娘古裏古怪地笑了下:

“我是後來才發現,許多時候,我們這些人在起做著同場夢。夢外面什麽樣,我們在夢裏見到的就是什麽樣;我們在夢裏做了什麽,夢外面的我們也照樣做。夢裏永遠有眼睛盯著我們,夢裏的我們做了什麽,說了什麽話,那眼睛全都知道。”

“它還會專門為你編織個新夢呢。”

“日覆日,我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入夢,不知什麽誰是只有夢裏才會出現的人物,甚至我都不知自己是個活人呢,還是個夢裏被編造出來的東西?”

她癡癡笑道:“我當真上過浮生島?當真住過群玉樓?當真懂醫識藥,對那麽多人都下過手?”

茹娘仍在喃喃絮語,但葉爭流已經不必再聽了。

她嘆息道:“……缸中之腦。”

這是個自從提出以來,就直無解的哲學命題:倘若你只是被儲存在營養液中的只大腦,被傳輸了各種可以以假亂真的生活幻覺,那麽,你要怎麽才能證明自己是個活人,而不是顆大腦?

葉爭流面上浮現不忍之色,移開眼睛,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茹娘想了想:“我被調走了,然後夢越來越長了。”

葉爭流心頭動:“等等,你能不能詳細說說?”

茹娘若有若無地應了聲:“我給他們下毒的事,好像被人發現了……其實,倘若他們把我拖去後院裏勒死,我倒更安心些。可他們只是把我調進了其他樓子。”

瞇起眼睛想了想,茹娘道:“就是,道花門和二道花門中間的樓子。”

葉爭流耐心問道:“然後夢就更長了?”

茹娘滿不在乎地笑:“是啊,然後夢就更長啦。”

葉爭流不再追問任何問題。

她坐直了身體,雙手並指揉了揉自己眉心。她整理了下自己得到的全部情報,感覺真相已經在唇邊呼之欲出。

按照直以來,遇事先罵慕搖光準沒錯的原則,葉爭流非常誠實地閃現了個念頭。

——敲你大爺的慕搖光。

這句罵,慕搖光絕對挨得不冤,因為他隱瞞得太多了。

還記得慕搖光開啟新輪的畫餅之時,到底是怎麽跟葉爭流說的嗎?

——他說,其他神域都不能住人。嫉妒的神域滿是毒霧,貪婪的神域只有無盡之海。憤怒的神域是著火的沙漠,殺戮的神域刀棘遍布,歡喜尊的神域則是合歡花林……

連把五神嘴了個遍,慕搖光偏偏就繞過了瘋狂。

葉爭流當時只以為,慕搖光的嘴炮,和對著天使投資人瘋狂拉投資沒什麽區別——大家都是拿著PPT在臺上吹嘛,未來目標這種東西,不能當真的。

但現在想想……慕搖光到底是憑借什麽篤定,正常人是可以住在神域裏的?

到底是誰先打下了這個底子,讓慕搖光有了這個認知呢?

此時此刻,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慕搖光確實沒騙葉爭流什麽,他只是精準地掌握了“關鍵信息跳過不說”的技能。

葉爭流嘆了口氣,她站起身來,安撫性地拍了拍茹娘的肩膀。

“我知道了,那三道花門,是個標記。”

茹娘迷茫地擡起眼來,問道:“什麽標記?”

葉爭流笑了笑。

那當然是——神域範圍的標記。

瘋狂之神的神域形態不同流俗。

祂的神域,是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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