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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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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在慕搖光話音未落的一剎那, 葉爭流心頭迅速湧動上了濃厚的殺意。

讓葉爭流吃虧,可以,但必須得是她心甘情願去吃。旁人要是攢好了局等著套她, 那就無異於在往下強摁葉爭流的脖子。

葉爭流穿越以後, 過夠了如浮萍一般在世間漂游、朝不保夕的日子, 因此平生最恨別人要挾她。

若真是普通談判也就算了, 像是慕搖光擺出眼前這副等她落敗的姿態,無異於在葉爭流繃得最緊的那根神經上來回跳動, 還一邊跳一邊嬉皮笑臉地大叫道“你來打我啊,來打我啊”。

葉爭流至今沒有一拳把他錘成一個肉墩子,只是因為不知道一拳能不能打死他。

緩緩垂下眼睫,葉爭流將自己過於生動的神色, 全部籠進視線範圍的半寸以內。

她的態度擺得圓融而收斂,然而,在內心深處,只有葉爭流自己知道,她的殺意沒有毫分的退讓, 反而如同一把野火一般越燒越旺。

葉爭流已經開始計算起來:假如她現在動手,能不能把慕搖光擊斃此處。

假如慕搖光有什麽強力攻擊或者防禦技能, 葉爭流拼著自己被打殘半條命, 跟慕搖光以血條換血條, 說什麽都要把他押在當場。

偏偏他的技能就和打不死的小強一樣, 是個原樣奉還的反彈。

倘若不是因為這個, 葉爭流早就對他下了不止一回的手, 十個慕搖光也提前錘死了。

那現在呢?

葉爭流手握意境,裴松泉又正好在府內。

假如葉爭流用“赤壁懷古”的意境把慕搖光扣在當中,然後和裴半神一同聯手, 不知有沒有殺了此人的可能?

這念頭和葉爭流的殺意一起,清晰地從葉爭流的大腦皮層下流淌而過。

下一秒鐘,葉爭流自問自答,甚至無需半分猶豫。

——不行。

要知道,意境就和神域一樣。倘若攻擊由裏及外,想要從中逃脫並不太難。

弱如嫉妒的神域,葉爭流一個技能就能撕道口子;強如憤怒的神域,雲渺之和沈飛明聯手幾擊,也掏出了個容大家通過的縫隙。

神域和意境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是一個獨立空間。

換而言之,只要沒有受到邀請,無論是人還是神,都無法從外界將其突破。

如果沒有“鑰匙”定位,只要出了神域,哪怕明知道對方就在你頭頂上,捅破天也回不去。

葉爭流之所以能封印嫉妒,不是因為嫉妒沒有能力撕裂“春江花月夜”,而是因為“春江花月夜”就罩在嫉妒神域的外面。

這就相當於葉爭流以自己的名義,在嫉妒家門口額外設了一道門禁。

嫉妒能憑蠻力闖出去,但沒有鑰匙進不來的那種。

所以嫉妒至今都蛇縮在自己的神域裏不敢跑。因為祂知道,祂這一跑,就再也回不了自己的老家了。

嫉妒不是沒有逃跑的能力,祂是投鼠忌器。

葉爭流一直覺得,意境就像是專門為神明設定的一道門禁一般。它對頂級高手的限制不足,卻能死死地掐住眾神的脖子。

而慕搖光,他如今還不是神明。

在心中反覆排列了好幾個技能組合,葉爭流仍然沒有十足的把握將慕搖光擊斃當場。

要是不能做到一擊必殺,葉爭流即使動手,也多半會和前幾次一樣,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溜滑的東西掏出一張底牌,施施然跑掉罷了。

突襲失敗,談判破裂,然後會便是……

此時此刻,蓄勢待發的楚國大軍,就像是一把懸在葉爭流頭上的刀子一般,來回磋磨著葉爭流的心臟和腦漿。

一時之間,葉爭流整個人都像是被撕做兩半一般,均等地放在了一張名為時局的天平上。

而動手與否的選擇,便是決定著天平偏向的最後那顆砝碼,只能葉爭流拿定了主意,就可以擺放在一端的托盤上。

——如果選擇談判,那就不動手。

——如果寧願兩國開戰,那就不妨殺一殺試試。

怎麽樣選才最正確,怎樣選才最具優勢……

此時此刻,兩人自相遇以來的所有細節,連著那個叫“破軍”的馬甲一起,都被葉爭流解構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紛紛揚揚如雪花紙絮,在葉爭流的大腦中上下沈浮。

由著葉爭流眉頭緊鎖,慕搖光看起來倒是心情不錯。他一下一下將白紙折扇在案幾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輕響,動作不疾不徐,顯然覺得勝券在握。

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不覺間,葉爭流的目光就落到整間書房裏唯一發出響動的那把折扇上。

說來也巧,慕搖光雖然連著換過三把扇子,每一把的扇子扇面都不一樣,但扇子的大小和扇骨形制竟然都極其相似。

可能他只拿這種長短的扇子才覺得順手,畢竟是件用慣的舊物。

等等,扇子?

葉爭流眼中陡然光芒一閃。

當初她拿了慕搖光的扇子丟進煉器爐裏,最終煉出來了一張木雕的小嘴,叫做“口蜜腹劍”。

“口蜜腹劍”說出的話,向來成雙成對,一真一假。

它說:“葉姑娘,慕搖光真心喜歡你”。

它也說:“葉姑娘,慕搖光真心想和你合作”。

在這兩句話裏,只有一句話是真的。

葉爭流當時只覺得這兩句話都假的要死。

但倘若某句話當真為實……

眼中精芒暴動,葉爭流手按桌面,緩緩擡起頭來,盡量不要露出一絲異象。

葉爭流緊緊盯著慕搖光的臉,她就那麽看著,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慕搖光也收斂神色,溫文爾雅的一笑,同樣鋒芒內藏地認真看著她。

“……葉姑娘?”

葉爭流嫣然一笑,像是艷陽正照在開得最好的山茶花上。

她吐氣如蘭,輕聲問道:“慕搖光,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啊?”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葉爭流的全部精神都貫註在慕搖光的表情上,連他臉上一絲汗毛抖動都不願放過。

慕搖光的眼眸不曾浮現出一絲滯澀,只把白折扇在自己手心輕輕一敲。

他就像是一個剛剛被當面點破了心事的少年人那樣,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但他既然是慕搖光,所以連那點不好意思都很少,不等完全展開,就先變成了一派的落落大方。

慕搖光頗為感嘆地搖頭笑道:“慕某的這點心思……果然瞞不過葉姑娘的。”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定的一瞬間,葉爭流心頭也有一顆秤砣,砰地一聲落了地。

這一刻,風還是風,水仍是水,然而葉爭流忽然撥雲見日,去偽存真。

——破案了,喜歡什麽的都是假話。所以,慕搖光就是要和她合作,非她不可。

其實,他剛剛的反應沒有一絲破綻,儼然就是情竇初開的慕搖光會有的樣子。

但很可惜,葉爭流太了解他了。

慕搖光這個人,他表現的越“真”,其實就越“假”。

慕搖光有些無奈地沖葉爭流眨了眨眼:

“姑娘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總不能一點賬都不買。這樣吧,葉姑娘。你慢慢的、一條條的和我說,倘若不是過分的事,我便全答應了你,好不好?”

葉爭流嘴角的笑意緩緩舒展,輕飄飄地說道:“不,慕公子。合不合作兩說,但咱們得先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慕搖光怔然道:“談合作?”

“不談合作。”葉爭流笑得和慕搖光一樣溫柔,“就坐著,光是咱們兩個,聊聊天,也聊聊天下。”

“……”

從慕搖光的反應來看,他可能在懷疑葉爭流的腦子被憤怒之神錘過。

葉爭流雙眼彎彎,笑意愈盛。

慕搖光不知道,他一段惟妙惟肖的癡情人表演,反而讓葉爭流看破了一件事。

現在,在慕搖光尚且未曾察覺之際,主動權已經再次回到了葉爭流的手裏。

……

一旦確認了慕搖光的合作之意是真,葉爭流就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麽是她?

就像慕搖光先前威脅的那樣,楚王願意做他的信徒——就是楚王不願意,以慕搖光現在的能力,還有名為“欺騙”的卡牌,大可去楚宮做點手腳,扶一個他的信徒坐王位。

楚國之地,遠比臨海城地廣;楚國之人,遠比臨海城人多。

所以,慕搖光為什麽一開始就精準地找上葉爭流?

難道就憑浮生島上的幾日相處,讓他死活都要買定葉爭流這支潛力股?

至於他現在親自上門的舉動,與其說是“給故人一個認慫的機會”,還不如叫做“詐唬”。

他越是精心設下圈套,塑造出各種影影棟棟的妖風來逼迫葉爭流,就越是說明,葉爭流是否和他合作,對慕搖光來說極其重要。

之前那一通唱念做打,不過是慕搖光發現之前跟葉爭流講道理不好使,所以換了一種突破方式而已。

他會如此執著,自然因為這是他不得不做的事。

極其重要,不以慕搖光的主觀看法而轉移。

慕搖光放下扇子,端起杯盞飲了一口潤嗓子。

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那樣,耐心而溫柔地提醒葉爭流:

“葉姑娘,你若要和我聊天,我今生今世沒有不願意的。但如今,參星教俱系慕某一身,即使是葉姑娘你,我也只能以夕陽西下為時限。”

“夕陽落下前,姑娘要和我說什麽都行。夕陽落下後,哪怕你我的合作只差一條沒有談成,我也轉身就走——公私有別,我知道城主能懂我的苦衷。”

對這一番軟硬兼施的勸誡警告,葉爭流只做了一個動作回應。

咚的一聲,是她把那只已經漏盡的琉璃沙漏倒轉過來,頓在桌上。

剎那之間,沙漏倒轉,細沙從原本的一端,簌簌流向了另一端。

望著那只沙漏,一絲不對勁兒之感,驀然在慕搖光心頭閃過。

他隱隱約約地覺得,剛剛在電光石火之間,自己順勢認下那聲喜歡的決定,似乎有些倉促了。

還不等那絲細弱的靈感在慕搖光心中發酵,葉爭流便已似笑非笑地朝他投去一眼,打斷了慕搖光的思路。

那一眼,竟然也和慕搖光先前以“米飯、剩飯”打比方時,一般無二的意味深長。

葉爭流笑道:“剛輪到我登臺呢,慕公子急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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