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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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中午日頭最烈的時候, 殺魂圈起手指,送到唇邊打了個唿哨。

哨聲同時兼具著尖銳和粗嘎,聽上去像是某種禽鳥的低鳴, 卻又好似一聲深夜裏對月的長嚎。

那聲音仿佛凝聚成一條音線, 透過風聲、草動聲、遠處萬獸的低吼和奔跑聲, 朝著四面八方地散開。

緊接著,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前前後後, 左左右右,東南西北,狼嘯聲如同織網一樣在草原上響起。

這就好像是殺魂的唿哨聲拎起了漁網的一個繩結,繩子一段套著一段, 最後編織成了一張嚴密的大網,窸窸窣窣地灑遍了這座草原。

將圈起的手指松開,頂著葉爭流好奇的目光,殺魂很自覺地跟她介紹道:“中午不趕路,我讓大家都休息。”

殺魂口裏的“大家”, 自然不可能是這片草原上所有被驅趕著奔跑的生物,若真有那麽令行禁止, 殺魂就不必調動離離之野上的所有狼群了。

所以他指代的, 僅僅是聽從他號令的眾狼而已。

葉爭流聞言笑了一下, 心想殺魂這還挺看重工作效率, 並不強求下屬磨洋工。

她順勢從銀狼的後背上滑下, 手腕在脖頸後抹了一把, 濕漉漉的。等舉到眼前一看,發現已經沾到一手亮晶晶的汗。

老人之中常流傳一種說法:據說狼皮褥子對於家裏有風濕、骨痛以及早年作下關節病的老人有起效。倘若能在狼皮褥子上睡一個冬天,那連凍瘡都會治好。

葉爭流對於這種說法一向不置可否。

依她看來, 這更像是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因為缺少好用的保暖用品,土生土打的狼皮被生活窮乏的百姓奉為圭臬而已。

但親自趴了狼背一遭,葉爭流才意識到,這傳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因為狼毛的保暖程度,實在勝過她感受過的一切羔羊皮。

這一段路固然省力,卻快熱死她了。

難怪殺魂平時都跨坐著這匹銀色巨狼,偶爾還會站在上頭,想必他也是嫌熱吧。

下意識把自己頭上厚重的花環扶了下正,葉爭流在心中暗暗想道。

巨狼乖乖地趴伏在地上,把舌頭呼哧呼哧地吐出來散熱。葉爭流看了不好意思,順手從袖袋裏取出包好的冰糖塊來要餵它——

然後被殺魂半路劫走了,連著糖紙包一起劫的。

葉爭流:“……”

葉爭流頓覺好氣又好笑,她側頭一看,發現銀色巨狼毛茸茸的大臉上已經寫滿了委屈。

“人家好歹也算是你兄弟,又帶了我好長一段路呢。”

是的,論起輩分來,這匹銀狼是殺魂的兄弟。

當年在浮生島地下鬥所的時候,殺魂就曾經和葉爭流講過他的家庭構成。他有一位高大的、颯爽的銀狼父親,許多只黑寶石一樣的黑狼媽媽……

葉爭流原本好奇過,這只跟隨殺魂,做他坐騎的銀狼,究竟是不是描述中那只威猛的首領。

但後來聽殺魂認認真真地盤了家譜(狼居然能夠追溯家譜,雖然是意料之中,但也真尼瑪的離譜),葉爭流才知道,這是殺魂原族群裏的兄弟,也是那位銀狼的兒子之一。

回到草原以後,殺魂擊敗了他的銀狼父親。

按照狼群的規則,老狼王應該被放逐出狼群。

它或許會被咬斷尾巴,或許瞎了眼睛,或許會瘸著一條腿……孤獨的舊日狼王將在草原上獨自游蕩,從此再無族群接納,任由天敵欺壓。最終死於天氣、環境以及自己的老邁之下。

這是狼的生活方式,也是他們的生存智慧。歷代狼王都會被新任狼王逐出族群,周而覆始,宛如一場沒有盡頭的輪回。

換了從前那個殺魂,或許也會這麽做。

但在大陸上游蕩了一整圈,又重新回到草原上的殺魂,已經更趨於“人”。

所以最後,是殺魂將族群一分為二,他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新狼王。

……

聽到葉爭流那句“別欺負人家”的控訴,殺魂十分正直地點了點頭。

他把手裏的紙包沖著葉爭流伸了伸,示意他一塊也沒有貪汙。

確實,殺魂雖然奪過了葉爭流的紙包,卻只是替她餵起銀狼而已。

他的一舉一動都相當端正,就差一副“兩袖清風”的牌匾,簡直能夠坐地升堂。

稀裏嘩啦地把一包糖塊還有糖粉都倒進銀狼嘴裏,殺魂斷然道:“我替你餵。”

他又想了想,用一種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口吻對葉爭流說:“我的手餵它,你的手餵我。”

葉爭流:“……”

葉爭流結結實實地餵了殺魂兩個大白眼。

銀狼含著糖塊,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不動了。它任由殺魂和葉爭流一會兒把自己當成一個墊子那樣靠著,一會兒又嫌熱離開。

哎呀,你說那兩個人?它管不了的啦。

……

手裏拿著一塊幹糧,殺魂悄悄問葉爭流:“你今天還能呆多久?”

葉爭流手裏也拿著一塊同款幹糧。她隨意地嚼了兩下,覺得至少能抽出一個下午——她今年的年假到現在都沒放呢。

隨手比給殺魂一個手勢,葉爭流剛想說些什麽,忽然見到身邊的殺魂臉色變了。

他甚至拋下了自己手裏的幹糧,佩在腰間的細劍瞬間出鞘。幹糧落在草地上,孤獨地滾動兩下,而在這期間,殺魂已經跳到了銀狼背上。

仍然是圈成圓圈的兩根手指送到唇邊,然而這一次,殺魂打響的唿哨卻比葉爭流聽到的任何一回都更尖利、更焦急。

“怎麽了?”葉爭流收起臉上所有的笑容,警覺地站直了身體。

殺魂來不及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唿哨聲一連吹了七下,但從第四下開始,哨聲就被淹沒在遠處傳來的浩蕩水聲中。

前一刻還艷陽高照的天空瞬間陰沈。一時之間,草原上所有的物種,包括原本用來作為包圍圈外線的群狼們,全都在不要命地朝著相反地方向奔逃過去。

葉爭流臉色大變,望著東邊的方向,嘴唇輕輕地翕動了一下。

她看見——天崩了。

什麽“黃河之水天上來”的詩句,還只是詩人瑰麗而宏大的想象。但如今展現在她眼前的這一幕,才是真的從天空上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數不清的水從天幕上傾瀉下來,就好像整片天都是密密麻麻、盤腸錯結的自來水管道,然而如今有人嘩啦一下擰開了水龍頭。

神話傳說裏撞碎的不周山塌陷,想必就是這等氣勢。

可這個世界裏,並無一個可以尋到五彩石補天的始祖女媧。

葉爭流喉頭發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她終於明白,原來這就是殺魂所預言的那場雨……

從天上落下的水到底有多少?沒有人知道。

這水會不會無窮無盡,一路洶湧地追趕上來?也沒有人知道。

大水好像觸動了所有生靈基因中最遠古的恐懼,一時之間,入目所見的萬獸匯聚成一條奔逃的獸潮,看起來竟然比那自天裂而降的水幕更為壯觀。

葉爭流也被殺魂一把拉上了銀狼的後背。殺魂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就像是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葉爭流遺失掉了。

腥鹹的氣息從風中傳來,葉爭流聳動鼻尖,努力在百獸揚起的飛塵中,聞到一絲自己意欲捕捉的關鍵訊號。

她沒有殺魂那樣的鼻子。

她只有一個反應敏捷的腦子。

在若有若無的氣息中努力嗅聞了兩下,葉爭流猛然將目光轉向了殺魂。

“你來聞,這個味道……是不是海?”

殺魂的面皮緊緊繃著,聽到葉爭流的問題,也只是短暫地點了下頭作為回應。

他一手抓住銀狼背後的皮毛,另一手緊緊扣著葉爭流,在起伏的狼背上充當了那個安全帶。過了一小會兒,他才低聲說道:“出事了。”

“太腥了,腥得看不見。但那裏,那裏好像有許多米爾栝,還有什麽……”

殺魂的目光仿佛能夠穿透整片草原,直直地瞧向西南方。

“……”

葉爭流的眼神瞬間變了。

西南方是個非常微妙的方位,可以是中間夾心兒似的鄭朝,可以是淳州的一角,同時,也可以是位於大陸邊緣的楚國。

一時之間,葉爭流歸心似箭,她恨不得瞬間啟用瞬移功能,回到自己的大本營去。

但在千分之一秒的沖動以後,葉爭流雖然都已經順手召出了系統地圖,但還是按捺住了這種念頭。

大概是跟邪神打多了交道,順便也打通了七竅。事後葉爭流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那一刻簡直如同被附身一般。

按理來說,選擇瞬移回程應該是葉爭流的肌肉記憶,但她硬是克服了這種本能,把目光轉向了地圖的最北和最南。

從地圖上空俯視,在夏國北方,自草原的半個邊緣處,一道湖泊似的汪洋正在漸漸成型。

而在淳州的十萬大山裏,仿佛有一場地震正在進行。有兩座名山的外表正迅疾地發生改變,似乎在被某種奇異的存在生生鏟平。

“……”

葉爭流手指比思想更快一步,她連點兩下,在這兩個地方做了標記。

草原上落下海水,大山生生坍塌,或許在此時此刻,還有更多的怪事同時出現在世上,每一件都比葉爭流探查到的更為可怖。

然而葉爭流卻反手抓住了殺魂的手腕,一如她猛地揪住了一閃即逝的思緒。

“你提到米爾栝……是瘋狂的意思,對吧。”

殺魂點頭。

葉爭流的喉頭上下滑動了一下。

淳州是瘋狂的地盤,米爾栝指代的是瘋狂。這兩條線索不會這麽巧合的拼在一起,邪神準是出了點什麽事。

那麽,按照思路倒推回去,夏國是貪婪的地盤,離離之野亦然。

貪婪的神明態是一只巨大的鯊魚,鯊魚應該生活在海水裏……那麽,自天而降的腥鹹天水,會不會就和貪婪的神域相關?!

如果並不是天裂了,只是貪婪敞開了祂的神域……

葉爭流心念電轉,最終在殺魂手腕上拍了一下。

“我要走了。”

說罷,不等聽到殺魂的回答,葉爭流便握緊了自己袖中垂下的那個東西。

下一刻,她的身影猛地從原地消失,就好像她每一次突然地在草原上出現。

殺魂下意識伸手去抓,最終只有風從他的指縫裏穿過。

……

瞬移這個狀態,葉爭流一天只能用一次。

她沒有把自己直接傳送回臨海城大本營。

現在葉爭流啟用的,乃是嫉妒神域的鑰匙。

照面的第一瞬間,嫉妒之神就被葉爭流擊倒在地。

葉爭流跨前一步,冷然逼問道:“一炷香的時間,告訴我貪婪和瘋狂在幹什麽。只要你說出來,我就給你鑰匙,允許你通過我的‘神域’——祂們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我不信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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