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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一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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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一更半

對於貪婪之神, 葉爭流了解不多,裴松泉給出的信息也不算多。

由於地處北方草原,同整片大陸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比較起來尤為偏遠的緣故, 葉爭流對夏國的印象非常稀薄。

而在裴松泉的神生裏, 他和瘋狂產生交集的次數, 都比和貪婪要多。

裴半神不能說對貪婪所知甚詳, 也可以說是沒打過什麽交道了。

正因這個緣故,葉爭流雖然知道貪婪之神的先天神名是“吞天君”, 手下的教派為“吞天會”,卻沒料到祂的標記竟然會如此堂而皇之地打在一個商戶牌匾上。

說起來,這究竟是由吞天會開辦的鋪子,還是掛了吞天會的名, 定時給上頭交保護費,所以才換來的牌匾印記?

葉爭流心裏升起幾分好奇。

聽見夥計的要求,葉爭流點了點頭,隔著兩三步遠,很是低調地往那測靈石上扔了一個“楚腰纖細掌中輕”的技能。

她刻意掐著自己的卡力, 按照這個世界裏,普通少年人會有的卡力程度釋放了技能。

足球大小的測靈石將技能吞下又彈開, 潔白的石頭上浮現出斑斑點點的淡粉紅色, 就像是一把隨流水而去的細碎桃花雨。

夥計看在眼裏, 臉上露出了客套的微笑。他對葉爭流比劃了一個手勢:“您請。”

葉爭流一提自己的袍角, 剛要邁進門檻, 餘光便見一個黑袍男人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托玄衣司的福, 葉爭流只要看見黑色衣裳,就會格外留意一下。她當即腳步一頓,不動聲色地側過頭去, 將那男人的打扮盡收眼底。

當男人的身影落入葉爭流眸底的第一時間,葉爭流便判斷出,這個男人不可能是玄衣司的手下。

原因無他,因為他穿得實在……太不規整。

男人打扮的很是落拓。

他紮著頭發的那物事,連發帶也不能算。看顏色和材料,倒很像是從自己袍子上隨意撕下來的一根布條。

和玄衣司制服那種連喉結都裹進去的小立領不同,男人一身黑袍松垮垮的,甚至大咧咧地在街上露出半個肌肉緊實、線條精幹的胸膛來。一路惹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婦頻頻側目。

在他的腰間,佩著一柄漆黑刀鞘,皮鞘上泥金描繪了雙重的卷雲紋,大概是此人渾身上下最為值錢的東西。

只是不知為何,那刀鞘竟然是空的,裏面本該有的那把腰刀也杳然無跡。

如此個性的穿衣風格,倘若此人真是玄衣司出身,恐怕有苦頭要吃。

只是短短一眼,葉爭流就收回了視線。誰知那男人的腳步看似散漫,實則走的飛快。葉爭流只是腳步稍停,下一秒鐘,原本還在兩三丈外的男人便已經走到了小樓門口。

夥計走上前,依舊是說了那番關於卡者的話。

男人很是爽利笑了一聲:“這倒容易,只是我的刀先前折了,現在正是來樓中配新刀的。小哥你不妨借我一柄兵器,我拿來證明一下就還你。”

夥計楞了一下,搖頭道:“客官,我們這裏的武器看定便買,不能試用的。”

男人笑道:“小哥你身上的兵器,借我一用便是。”

夥計賠笑搖頭:“瞧您這話說的,我一個應門招待客商的夥計,身上哪有什麽兵器呢?”

葉爭流原本都跨進門檻了,聽到門外兩人的交談聲,還是忍不住回了頭。

她觀那男人昂藏七尺,形貌韜偉,倒也不怕此人賴賬,順手解下自己腰間匕首遞了過去。

這把匕首,正是經過煉器系統加工,連刃身都變成暗猩紅色的那一件。

“只是暫用的話,我這裏有一把可以借。”

男人先是一楞,旋即大笑:“好,那便多謝妹子。”

他順手往匕首上一搭,剛剛接過那柄利器,臉色就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好刀。”

說完這話以後,男人又格外地看了葉爭流一眼。

他以一個非常別扭的姿勢捏著匕首,隨隨便便往測靈石上一砍,技能配合著武器,當即在石頭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大紅色印記。

見夥計不再阻攔,男人將匕首合回鞘內,反轉匕身,將手柄那端朝向葉爭流遞還。

他信口同葉爭流道了聲謝,就踩著腳下那看似懶散無章,實則快如奔雷的步法離開了。

葉爭流將匕首在自己的手心裏敲了敲,倒有些好奇男人們接近這把匕首時的感覺。

從煉器系統的文字描述來看,葉爭流私下裏覺得,應該就和帶了一片ABC衛生巾差不多吧?

…………

走入店鋪幾步,葉爭流便感到了其中的別有洞天。

店鋪內部空間遠比外面看著要大,曲折回廊,顯然是用靈器進行了一定的延展。

之前那個男人,三兩步就繞過拐角不見了。

隔著櫃臺看去,貨架上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靈器、有妖獸的毛皮、有奇異的果實甚至還有特殊的獸蛋。

葉爭流甚至在架子上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鳥籠。籠子裏關著一只羽毛豐美的金羽雀鳥,是那種以解鳳惜的審美觀,看一眼就會想要搞到手的漂亮鳥兒。

如果說,葉爭流從梁國進入夏國,已經有穿過異度空間之感。

那麽當一個卡者邁進這個店鋪,想必就和RPG游戲裏的勇者們,第一次走進冒險者酒吧時的心情極其相似吧。

葉爭流掂了掂自己懷裏的靈礦,在店裏買了四五顆“易面果”。

易面果,又叫挨揍果。

吃了這東西的人,臉孔登時會腫的像是挨了一頓胖揍一樣,發生隨機的變形:青紫交加,遍布淤血,兩只眼睛瞇得只剩下一條細縫。

據葉爭流所知,這種果實在某些地方,被用以專門鑒識親媽——因為吃了這果子以後,不是十月懷胎的親娘,一般人還真認不出來。

個別果子的效力比較強勁,“挨揍”效果可以一直蔓延到脖子,看上去就像是掛著四五顆沈甸甸的瘤子。

考慮到自己之前在歡喜觀裏幹過的事,葉爭流買了幾顆易面果,做好提前準備。

店裏的標價比市面上高上一些,卻沒有特別昂貴。葉爭流接過那袋果子,財貨兩訖,並未被掌櫃的順勢訛上一頓。

店裏點著一種味道很淡的熏香,慢悠悠的,讓人聯想起雨後高大的梧桐樹,葉爭流聞著很舒服。

這家商鋪,看起來像是個在認真做生意的地方。

除了牌匾上的“吞天”二字之外,這裏似乎沒有任何一點異樣,能和貪婪之神掛上關系。

葉爭流是在第三次轉過櫃臺拐角的時候,才察覺出這間鋪子的不對之處。

店鋪本身沒什麽毛病:沒有埋伏、沒有血腥味、沒有給顧客們設下的仙人套——令人感覺不對的,是貨架上擺放的東西。

貨架上的東西,是不分類的。

同一個貨架上,可能並排擺放著妖獸卵、靈器機關針、用靈礦鍛煉,可以水火不侵的袍子、還有雪翼雕的羽毛、珍珠獐的毛皮等等。

這些東西雜七雜八地放在貨架上,就像是到貨以後老板拆開,隨手就往架子上一擱。

——有問題的,正是這個往架子上一擱。

葉爭流忽然註意到,通常在同一個格子裏擺放的貨物,他們都很成套。

比如其中一個格子,裏面放著一雙疾風靴、兩把粹毒短匕、一排可以叮叮當當裝飾在手臂上的暗器機簧,甚至還配了一個可以藏在口中的毒囊。

這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這是一身給刺客的裝備。

而那雙靴子,是已經被人穿過的。

葉爭流的眼神沈了沈,繼續往前走去:一套鮫紗並著一柄鑲了紅寶石的軟劍,像是某個愛美女孩子會選用的打扮、可以鎮痛的抹額和一柄龍頭拐杖連著,仿佛是剛從一個老者身上拿過來。

貨架上的東西,只要是衣物或兵器,就或多或少有些被用過的痕跡。

就像是……它們剛剛被從某人身上扒下來那樣。

而葉爭流在走進這家店鋪時,已經從牌匾上確認過,這裏並不是一家當鋪。

換而言之……

葉爭流:“……”

她知道為什麽這店鋪會打上“吞天”標記了,這他娘的分明是個銷贓點啊!

葉爭流甚至在某件衣服的領口上,看見了未曾洗去的血跡。

不知不覺間,葉爭流已經走到了店鋪的盡頭。在店面的最內側,不再是擺著貨物的櫃臺貨架,而是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

聽到腳步聲傳來,守在樓梯口的夥計懶洋洋地掀起了一只眼皮。

“站住。”

葉爭流看看他背後的樓梯,聯想到這間商鋪的本質,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怎麽,不能上去嗎?”

夥計不耐煩道:“一百斤。”

他神情裏的那股矜傲勁兒,簡直像是商場大牌櫃姐和上世紀國營百貨的售貨員,跨越時空,共同在這人身上融為一體。

下品靈礦、中品靈礦還有上品靈礦之間的兌換比例,通常是一百比一。

葉爭流順手從懷裏摸了一塊中品靈礦:“給你。”

夥計拿在手裏看了看,忽然一個翻臉,直接把靈礦朝著葉爭流的臉上扔了過來。

“我說一百斤上品靈礦——你這是打發叫花子!”

葉爭流眼疾手快抓住靈礦,不善地瞇起了眼睛。

誰知那夥計遠比她來得更硬氣些。

他直直地翻了一個白眼,嘲笑道:“怎麽,小窮丫頭,你不服嗎?”

說時遲那時快,夥計揮手在樓梯扶手柵欄上一拍,店鋪一樓的天花板上忽然嘎啦嘎啦地響起機關轉動之聲。

木質的吊頂上由鐵鎖放下八塊三尺見方的厚重松木板,隨即,八個倒掛蝙蝠一樣的男人便以懸吊的姿態,從打開的機關之間探出頭來。

八個人,十六只眼睛,長相全然不同,動作卻整齊得像是共用同一套視線。

葉爭流同時被他們盯住,竟然升起了一種“葫蘆娃什麽時候多了個覆刻版”的奇妙錯覺。

夥計指了指倒掛而下的八個男人,吊兒郎當地說道:“你要是沒錢,那也簡單。只要把這八個人打贏了,你想上樓,自然沒人再攔著你。

葉爭流聞言揚起眉毛,她右臂探進袖底,握住煙鳳翎:“這可是你說的——”

“——她說了不算。”

葉爭流的話剛剛說到一半,就被人矢口截住。下一秒鐘,一只手搭上葉爭流的肩頭,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後,原來竟是那個在門口遇到的男人。

男人的手臂鋼鐵一般擋住了葉爭流向前的路,很是和氣地跟夥計以及天花板上倒掛而下的八人打了個招呼。

“見笑了,這是我家小阿妹。她第一次出門,還不怎麽懂事。”

————————————

男人自掏腰包,付了兩塊中品靈礦打發了那夥計,隨即便捏著葉爭流袖子一角,一直把她領出了店鋪。

他的腳步很快,並未因帶著葉爭流而放慢少許。

直到一連拐出兩三條街,在一家酒店二樓點了個包廂,男人合上門,轉過身,這才微微地沈下臉來。

葉爭流一直由著他拽著,這會兒終於有了說話的工夫。

她頗感興趣地打量這個突然跳出來救場的男人,有意問道:“我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我怎麽不知道?”

男人不言不語地看她一眼。

這落拓刀客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快活,然而當他將面孔冷下的時候,看起來居然還別有一番威嚴。

他朝葉爭流逼近了一步,森然道:

“小姑娘,既然不認識,你怎麽也敢跟我走?”

見葉爭流居然還沒反應,男人終於挫敗地一嘆。

男人主動往後撤了一步,硬板起的一張臉全都泡在了無奈裏。

“小阿妹,你答應我,下次再有陌生男人離你這麽近,又對你說這種話,擺出你剛剛在店裏的氣勢,直接用技能糊他一臉,好不好?”

這種苦口婆心的口吻,聽得葉爭流啞然失笑。

她平靜道:“你看起來不像壞人。”

男人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瓜子:“小阿妹,你……唉,壞不壞人這種事,又不會寫在臉上。”

店小二端上來一壺熱茶,幾碟果子,男人隨意捏了顆蜜餞吃。

他一邊吃一邊告誡葉爭流:“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下次進了吞天樓,不要再隨意拔劍。”

葉爭流拉開椅子,在男人對面坐下:“我既然拔劍,自然是有把握。”

她旋即問道:“大哥怎麽稱呼?”

“沈飛明。”

沈飛明看著葉爭流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個叛逆逃家不肯上課的逃學少女,有點客氣,有點頭疼,還帶著一點想把葉爭流打一頓的意思。

“小阿妹,你多大了?”

葉爭流微微笑道:“十五。”

這男人雖然有些多管閑事,但葉爭流意外地並不反感這種人。

或許是因為世道太冷了,太難見到這般願意挺身而出的古道熱腸。所以即使莫名其妙當了一回“小阿妹”,葉爭流對此人還是很有好感。

“十五。”沈飛明重覆了一遍,誨誨說道:

“十五及笄,那就不能算孩子了,做事也不該輕率。沒有錢也沒人介紹,想上吞天樓二樓,卻去迎戰那八個男人,你知道這是什麽下場?”

葉爭流忍著胸中一點笑意,輕松道:“自然是我把他們都打飛了。”

“打……”沈飛明閉上眼睛,極力壓抑著自己嘆息的欲。望,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提醒葉爭流:“小阿妹,淡粉色的卡力,打不飛吞天樓的守門人。”

葉爭流奇道:“你看見了?”

當時這男人距離自己差不多十多米遠,隔著十來米和人體的阻擋,一眼從縫隙裏看清測靈石上不足桃花瓣大小的卡力痕跡,這人的眼睛也夠厲害。

沈飛明驕傲一笑:“刀客的功力,一半都在眼睛上。”

他並未被葉爭流帶開話題。只是在片刻停頓以後,他又對葉爭流說:“好,小阿妹,我相信你能把那八個人都打飛。”

葉爭流看著沈飛明,發現此人滿眼裏都寫著“真的嗎,我不信”。

葉爭流:“……”

沈飛明繼續道:“但是打飛以後呢,你以為你就能順順利利地上二樓嗎?”

隔著一張桌子,沈飛明的上身朝著葉爭流的方向壓了過來。

而在壓過來之前,他還沒忘記攏好自己胸前松垮垮的衣襟,將自己一對飽滿的胸肌蓋上,可以說是很良家了。

“小阿妹,你這個年紀,若是有一身能打飛守樓人的實力,最不該去的地方就是吞天樓。你是嫌自己命短,巴不得要早點掛在二樓的架子上嗎?”

聞言,葉爭流若有所思。

這麽說來,吞天樓的二樓,賣的果然是……

丟下這句話,男人霍然起身,一只手重新把自己的衣襟扯散。

他轉過身,朝包間大門的方向走去。不再回頭看葉爭流,只是懶洋洋地擡起一只手,對葉爭流揮了揮。

“好了小阿妹,我承你先前借我匕首的情。但下次再碰上這樣的事,大哥可管不動了。”

葉爭流叫住他:“等一下,你剛剛帶我出來時花了靈礦……”

兩塊中品靈礦,她倒不至於讓這男人為了一時好心付賬。

沈飛明扭過頭來,啞然失笑。

“小阿妹,錢不必給我,你留著買兩朵珠花帶吧。”他笑吟吟地並指在自己鬢發上一劃,“記得買紅寶石的墜子,襯你一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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