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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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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書房昏暗, 白墻角落還有被洪水沖泡過後的痕跡,經日光暴曬後,就泛起一股難言的黴味。

只不過裏頭的兩人都沒有理會,一人坐於書桌內側, 一人坐在書桌對面, 洗得發白的官袍隨著動作被撩起,有一種穩操勝券的得意。

“大人, 我就坦白和您說了, 這事您管不了, 也管不著。”

杜庭軒扯了扯嘴角,語氣緩和下來,多幾分和善笑意,說:“您就只管治理水患, 等災情緩和,我就派人給您和九殿下立個長生廟,說是揚州百姓感恩兩位大人的恩情, 自行設立廟宇。”

“到時候您和九殿下把功勞一領,只管回京受陛下封賞, 將揚州的事忘得幹幹凈凈就好。”

另一邊的寧清歌沈默不語, 在長袍寬袖的遮掩下,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那人見寧清歌不肯松口, 單手拿起桌面的茶杯一吹, 掀起層層漣漪之後, 再低頭一抿。

此時已是下午, 春日的陽光從木窗格中擠出, 便落在石板之上,努力向屋裏蔓延, 只是可惜桌椅離日光太遠,再怎麽努力,也隔著極遠的距離,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陷在陰影裏。

杜庭軒嘆了口氣,看向寧清歌又道:“大人何苦如此頑固不化?”

“我知大人是北鎮撫司巡撫使,斬奸邪處貪官,可是……”

她笑了下,又繼續道:“這奸邪,是陛下身邊的奸邪,這貪官是欺瞞陛下的貪官。”

“我就和您坦白說了,這事是陛下暗中指派的。”

她茶杯放下,杯蓋與杯壁碰撞,發出一聲脆響,惹得茶水搖晃,差點灑落出來。

寧清歌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又垂眼遮掩,依舊是那副情緒難辨的沈靜模樣。

這樣的淡然總讓人不安,特別是心中發虛的杜庭軒。

寧清歌在汴京中的所作所為,她並非不知道,那麽大個屈家,楞是被寧清歌連根拔起,讓整個大梁都跟著一抖,從上到下都人心惶惶,生怕這把刀又懸在自己脖頸。

杜庭軒忍不住開口:“寧大人,你我都是陛下臣子,食君俸祿為君分憂而已。”

“你也知道陛下對廢太女的嫌惡,可那江口縣卻偷偷供奉廢太女……”

她冷笑一聲,再道:“再說這開采河沙一事,也讓他們嘗到了不少甜頭,能富貴一把再死,也算圓滿。”

“而且這些年販賣河沙的利潤,只有兩成歸於我們,剩下都交於陛下,不然……大人以為宮中的那棟摘星樓怎麽來的?”

她往椅背中一靠,故作輕松,道:“大人就別管這些閑事了,寫封信喚九殿下回來,屠城一事我們自會幫忙遮掩,和之前一樣的說辭,州府保證一點消息都傳不回京城。”

此話剛落,寧清歌竟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同意一般。

杜庭軒表情一喜,終於輕松起來,大笑道:“還是寧大人明事理,改日揚州災情緩和,我等再請大人府中一聚,好好感激大人與九殿下。”

寧清歌卻開口,說:“既有陛下暗許,那張州府為何要負罪自裁。”

杜庭軒心中重擔落下,頓時滿臉笑意,毫不猶豫回答道:“她哪裏是負罪自裁?是突然生出不該有的憐憫,居然想違抗聖意,不肯將江口縣抹去,那我們就只能……”

“不過也好,此事也需要個替罪的家夥,以消旁人懷疑。”

寧清歌再點頭,表情依舊。

杜庭軒便行禮告辭,剛推門走出書房,就聽見寧清歌突然喊了一聲:“曲姨。”

守在門外的曲黎當即拔刀,直接捅向杜庭軒胸口,一氣呵成的動作沒有絲毫多餘動作。

那杜庭軒根本來不及反抗,不可置信地低頭,只看見那截染上自己鮮血的長刀緩緩拔出。

“寧清……”

話還沒有說完就倒下。

曲黎淡淡掃了她一眼,便踏過門檻往裏,喊道:“夫人。”

寧清歌面色依舊沈靜,過分精致的眉眼總是顯得涼薄,不曾朝門口看一眼,只道:“傳令下去,揚州府杜庭軒身為揚州同知,卻帶人拖延災情,不僅不配合我與九殿下救災,還百般阻攔,甚至偷偷威脅本官,現已被誅殺,你帶錦衣衛將其餘同黨全部拿下。”

寧清歌聲音一頓,又道:“不必審問,就地斬殺。”

此時恰好又風吹過,將窗戶吹響,倒在地上的屍首逐漸沒了溫度,膚色青紫。

曲黎面色一肅,當即抱拳稱是,話音散去,她卻沒有離開,反倒有些猶豫地開口:“那殿下屠城一事……”

她又補充:“我方才聽到那杜庭軒的言語,這江口縣也是受人迫害,殿下怎會……是不是其中有什麽誤會?”

寧清歌聞言,面色稍緩,毫不猶豫道:“殿下性子良善,不是會濫殺無辜之人,她屠城自然有她屠城的道理。”

這話實在偏袒,聽得曲黎不知該說些什麽,她提起這事,本是想給盛拾月說些好話,結果卻是寧清歌先偏袒起來,直接給盛拾月按了個性子良善的帽子。

若是給旁人聽見,不知會有多張目結舌,這可是屠城!又不是只殺一人。

曲黎張了張嘴,又一下子緊閉。

她就不該說這話!

寧清歌卻未露出異色,有一種莫名的坦然,好像自己這話一點錯都沒有,甚至就好像在說今天吃什麽那樣簡單。

隨著時間流逝,門外血水匯聚成溪流,往臺階下流淌,那屍首瞪大的眼眸無神。

而寧清歌卻說:“將杜庭軒的同黨抓捕後,空缺位置由錦衣衛選中的人補上,讓她們細心查看,若有不對再換下來。”

曲黎點頭答應。

既察覺揚州府官員的不對勁,她們自然不會什麽都沒準備,早已讓錦衣衛暗中查看,尋找敦厚能幹之人。

若杜庭軒等人一直老實下去,便等災情過去後,再敲打懲戒,若出現今天這種情況,便直接將這些人推上去,雖然需要些許時間適應,但也比一堆心懷鬼胎、時時刻刻需要提防的家夥好的多。

等一切囑咐好,寧清歌話音一轉就道:“殿下屠城一事恐怕難以徹底瞞住,等我明日趕去江口縣,詢問殿下原因,之後再將此事說成我授意。”

曲黎察覺不對,剛想開口,又見寧清歌開口。

她解釋道:“我乃北鎮撫司巡撫使,有無需通過陛下、朝廷,自行偵訊處決之權,即便做出屠城之事,只要理由正當,也是功勞一件。”

“可殿下不同,”寧清歌敲了敲桌面,又道:“她還需韜光養晦、不露圭角。”

這話有理有據,直叫人信服。

曲黎微微皺了下眉頭,卻還是沈聲答應下來。

———

再過半月,此事傳至汴京,引起極大非議,不僅百姓議論,就連朝中也是喧嘩至極,一時間入宮請諫者絡繹不絕,折子都堆成了小山。

有人說寧清歌膽大包天,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該屠城,有人說北鎮撫司權利過大,請陛下再三考慮,議論紛紛間,皇帝並未理會,甚至有意擱置。

群臣自然不肯,終於有機會削弱北鎮撫司權柄,哪裏舍得放棄,於是這事足足鬧了七八日,直到南疆傳來消息。

武安君攜南詔停戰議書,平安歸來。

此事之轟動,完全掩蓋了揚州的小小縣城,整個大梁都因此雀躍激動起來,陛下大喜,朝臣相賀,街頭巷尾歡聲笑語不斷,歌頌著大梁的強大。

批判寧清歌的折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對武安君的誇讚,甚至冒出幾個請求為盛拾月封王的人。

此事中,最難受的大概是八皇女盛淩雲,好幾日上朝都在強顏歡笑,夜夜在倚翠樓中喝悶酒,心知自己已徹底失去已軍功討陛下歡心的機會,很是頹喪。

而六皇女王府中也不大太平,只聽見書房中突然傳出一聲瓷器破碎聲。

“滾!”

有人發怒大喊。

不多時,六皇妃抹著眼淚,哭著走出,剛出門便撞見淮南王,既委屈又央求道:“奶奶,六殿下她心情不大好。”

居然在被趕出來後,還在為六皇女解釋。

淮南王垂眼,掩去嫌棄,擡頭卻掛起和藹笑意,寬慰道:“囡囡不怕,許是這幾日朝廷變動,讓六殿下有些煩悶,並非針對你。”

六王妃聞言,含著眼淚點頭,露出的手臂上還有一點青紫,不知是不是方才被推開時撞出的。

淮南王瞧見了卻沒有指出,只道:“你先和下人離開吧,我去勸勸六殿下。”

六皇妃自然不會拒絕,當即聽話離開。

而淮南王則大步往裏,剛進去就道:“六殿下何故如此生氣?”

只見一片狼藉處,六皇女盛獻音喘著粗氣站在書架前,往日的溫厚不見蹤影,只剩下滿臉怒容,看見淮南王也不做收斂,只咬牙喊了一聲。

淮南王並不介意,只隨意尋了個木凳,坐下之後就笑:“如今八皇女受挫,朝廷之上唯六殿下最得勢,不是應該高興嗎?”

盛獻音聞言,反倒更生氣,咬牙切齒道:“淮南王是在笑話我嗎?如今我那九皇妹浪子回頭,娶了寧清歌不說,還有個戰功赫赫的小姨,如今又下揚州治理水災,等幾月歸來,恐怕就要徹底壓在我的頭上了。”

她話說如此,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雖然拐賣兒童一案調查放緩,可並非沒有進展,若是再讓寧清歌留下的人手查下去,恐怕真的要查到她的頭上,到時候她的下場,可不比八皇女好上一點。

再說,自從盛淩雲徹底打消了趕去南疆的念頭後,便越發往朝中發展,借著她岳母的關系,拉攏了不少人。

盛獻音想一想就覺得煩悶,再看向悠然自得的淮南王,不禁懷疑起自己。

難不成真是自己選錯了?淮南王雖有私兵封地,可始終是長期居於別處的人,關系可遠遠不如太府寺卿……

那淮南王看出她心中所想,卻笑,說:“本王倒是有一計,殿下可願側耳傾聽?”

“哦?”盛獻音面色一緩,當即走過去。

只見淮南王擡手遮住嘴,連說幾句話。

盛獻音面色大變,直接脫口而出道:“你這是在要我弒母謀反!”

見對方直接說出,淮南王笑意一淡,竟露出索然之色,只道:“殿下難不成還有更好的法子嗎?”

“如今武安君未歸,九皇女尚且地位低微,而八皇女又無兵權在手,只要本王將封地中的私兵調來……”

她冷冷一笑,反問道:“廢太女都敢做的事情,六殿下卻不敢嗎?”

此話一出,書房驟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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