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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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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話說回前日。

盛拾月心中擔憂, 不敢有絲毫耽擱,只在夜深時淺淺休息片刻,天一亮就領人快馬沖向江口縣,直至中午才至縣城郊外。

距離雖遠, 但已能瞧見城墻、房屋輪廓, 確實是被洪水沖垮嚴重,但也未及杜庭軒等人所說的徹底摧毀, 已無災民留下的情況。

甚至還有不少炊煙升起, 依稀能看見官兵走過, 情況甚至比小部分縣城好得多。

盛拾月不禁皺眉沈思。

想不通杜庭軒等人為何要將此事遮掩,若是這江口縣情況較好,他們也能少受些責罰,何必刻意將這縣城抹去, 放任這些人不管?

不過她並未冒進,只讓幾個人稍作掩飾,靠近查看, 而他們蹲守在此處,緊緊盯著那邊。

那幾人很是謹慎, 將身上盔甲脫去, 又換上粗衣麻布,渾身抹上黃泥後, 才敢靠近。

可人才至城墻近處, 那幾個站在城墻上的守衛就以拉弓以對, 話都不說就彎弓, 將箭射出。

幸好那幾人躲得快, 三步做兩步,立馬往樹幹後躲。

站在盛拾月身邊的人頓時破口大罵:“這些人是要造反嗎?!”

此行匆忙又得瞞著其他人, 所以盛拾月未帶曲黎、方畫影兩人,除去兩千士兵外,便只有幾個關系較近的錦衣衛,也是她之前的貼身精兵之一。

這人名叫龐昭,長得極高,只有兩米,身材魁梧健壯,裸露的手臂全是塊塊肌肉,單站在那兒就十分有威懾力。

她扭頭就道:“殿下,這些人也太過兇惡了,難不成見到災民靠近就要射殺?不準百姓入城,這和圈地為匪的人有什麽區別。”

她這人性子直,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盛拾月擡手打斷她的嚷嚷,繼續凝神往那邊看。

只見那幾人見射殺不成後,竟打開城門,執刀快步沖出來。

不對勁。

若只是怕外人入城分口糧,那驅趕離開就好,何必大費周章追殺,一副要毀屍滅跡的駭人樣?

被派出的幾人連忙分散跑開,那些士兵雖氣勢洶洶,但始終追趕不上。

雖然如今的揚州糧食缺乏,可在京中時,盛拾月就考慮到這一點,單獨采買了錦衣衛與兩千士兵的口糧,即便滋味稍差,但也能日日吃飽。

這並非多此一舉之事,洪澇之後,那些個災民餓紅了眼,見賑災糧運來,必然會動不該動的心思,可扭頭一看,瞧見那些個精力充沛、雄壯威武的士兵,這心思就又縮了回去,也因此,盛拾月等人一路省了不少麻煩,也便利了揚州內外的管理。

如今也是,那些個經歷過災情,心神恍惚,又被餓得腳步虛浮的士兵哪裏追得上盛拾月的人。

可饒是這樣,他們仍咬著牙,拼命追趕。

“殿下……”

龐昭愛兵心切,一直緊緊盯著前方,若不是盛拾月不松口,她早早就帶人沖上前,狠狠將那些氣焰囂張的家夥收拾一頓。

盛拾月看著那半開的城門,反覆思索。

大梁邊境多紛爭,兵力大部分集中在北狄南疆,普通縣城最多只有兩百士兵駐守,經過洪水洗涮之後,也不知能留下多少,再說長期糧食短缺下,體力不知削弱大半,方才連羽箭都射不準,而盛拾月他們足有兩千人。

思緒落到此處,盛拾月卻不著急救人,反倒朝龐昭比了個手勢。

那人聽令,當即雙手合在嘴巴上,朝遠處發出幾聲清脆鳥鳴聲。

那幾個被追趕的士兵頓時明了,腳步放緩,宛如被追著胡亂逃跑一般,慌張逃竄,實際不曾離開江口縣太遠,只在羽箭難射中的邊緣徘徊。

那縣城士兵像是被下了死命令一般,即便跑得氣喘籲籲,也不敢停下來。

再過片刻,又有幾個士兵從城門中跑出,一起追趕。

盛拾月不曾讓人停下,依舊沈默看著。

那幾個士兵常年受訓,體力很是耐久,那麽長時間也不見力竭,依舊跑得飛快。

不多時,那城門又冒出幾人,看衣著打扮,好像是城中百姓。

盛拾月眼睛瞇了瞇,直到這時才開口:“龐昭,你帶人繞後打進去。”

江口縣人口少、規模小,只有前後兩個城門,也算省事。

等待許久的龐昭當即得令,立馬喚人上馬。

而盛拾月也翻身上馬,領著剩下的人向城門沖去。

如今孟清心情況不明,盛拾月也沒有心思再打探下去,在確定可以輕松壓制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就往前沖。

擡起落下的馬蹄震得地面作響,片刻就見刀刃相撞,那些個追兵哪裏有抵抗的力氣?直接就被震倒在地,立馬有人下馬,將人捆住。

盛拾月只管帶人沖往前,城裏人見此情況,慌慌張張地想要關門。

一身騎射袍的盛拾月單手一揮,有人從身側沖出,扯下掛在肩膀的弓箭,用力往出門一射。

利箭破風而出,直直射向門中,將扶門的人射殺。

同時,又有一批人揚鞭加速,剛至城墻就翻身下馬,沒有一步停留,借勢沖向城門,幾人用力一推。

——轟!

只聽見一聲巨響,那城門被迫大開。

盛拾月一行人沒有停頓片刻,徑直往裏,終於看清了這座小城受災後的模樣。

眾人皆楞住。

只見不遠處的平坦處,架著一口大鍋,鍋下柴火正旺,沸水中飄著個一條手臂手,旁邊屠夫磨刀霍霍,身前是個已斷去手足的婦人,更遠處的麻衣百姓貪婪地看著,不停吞咽著口水。

最可怕的是幾個官兵站在旁邊,大口喝著肉湯,露出十分享受表情。

見盛拾月等人沖進來,他們好像楞了下,城中一片寂靜無聲,直到一官兵的湯碗落地,發出“啪”的一聲。

幾個官兵連帶著屠夫,立馬拔刀就往這邊沖,那些個百姓也拔腿沖來,目標卻是掉在地上的肉湯,直接撲在地上,爭搶著大口舔舐。

盛拾月面色凝重,不由握緊韁繩,冷喝一聲道:“全部抓起來!”

話畢,周圍士兵紛紛沖上。

那些個官兵也不算愚蠢,直接朝著後面大喝一聲,那些個爭搶肉湯的百姓露出懼怕之色,竟向盛拾月等人沖來。

再聽更遠處,那邊也爆發出大量廝殺聲,是龐昭等人帶兵闖入。

盛拾月扯下弓箭,彎弓向幾個城中士兵,只聽見幾聲破風聲,那羽箭直射向旁人腿腳,竟貫穿而出!

城中官兵不多,可百姓卻不少,雖然沒有什麽力氣,但也造成了些許麻煩。

“啊!”

突然有人發出一聲慘叫,視線轉移,便瞧見一個士兵被拉扯下馬,但她並不著急,手腕一轉,直接用刀背劈砍而下,周圍百姓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卻不肯退縮,不管不顧地往前,正當那士兵再擡手間,身後卻有人撲來,一口咬在她手臂,這才發出一聲慘叫。

她手臂曲折,用手肘用力往後一撞,直打向那人鼻梁,如此巨力下,那人卻沒有松口。

士兵疼得不行,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直接提刀劈去。

可那人卻沒有絲毫懼怕,只見腦袋一扭,大力撕咬下,竟硬生生扯下一塊肉!

刀落在那人肩膀,皮開肉綻間,血水頓時湧出,那人被砸得倒地,如此狼狽下,竟還在咀嚼著嘴裏的肉。

看的人頭皮發麻,直冒寒氣。

這哪裏還是人啊?!

哪怕是飲血茹毛的野獸也知疼,也會逃跑吧?

士兵又疼又急,甚至冒出惡心的寒意,而手臂冒出血水,竟惹得周圍百姓眼紅,居然學著那人模樣,張嘴咬來!

盛拾月表情冷凝,一腳蹬開靠近的人,反手又是一箭,貫穿他人手臂,將人釘死在地上。

剛想轉頭向另一邊,卻瞧見旁邊一百姓撲向被釘在地面的人身上,大口撕咬起來。

咀嚼間,臉上滿是幸福神色。

盛拾月倒吸一口涼氣,放眼望去,這樣同伴相食的事居然不少。

慘叫聲、刀劍相撞聲穿插,空氣裏起腥臭的鐵銹味和更不遠處的沸騰肉湯交融在一塊,不知哪裏冒出一聲幼兒的啼哭,尖銳聲穿破城墻,砸落一塊磚石。

許是被血腥激發了瘋狂,那些個江口縣人越來越瘋狂,不再抵抗盛拾月等人,竟互相啃咬起來。

之前的官兵已被抓住,盛拾月立即下令,將其餘人捆住。

不到一炷香,龐昭等人就快馬沖來,剛至盛拾月面前,就立馬跳馬大喊道:“殿下!他們、他們居然在吃人!”

可憐她一個彪悍女子,之前見慣了戰場的血腥,如今竟被嚇得面色慘白。

盛拾月心中已有猜測,卻沒有直接說出口,眾人也是如此,一味低著頭將那些個平民綁住,不敢往鐵鍋那邊看

直到龐昭這一聲喊,才打破刻意回避的假象。

盛拾月捏緊拳頭,僵硬著轉頭,終於敢看向那鐵鍋。

正巧,那滾水又掀起大泡,將壓在底下的肉擡起,露出一截人類小腿。

“嘔,”終於有人忍不住惡心,發出難受的聲音。

隨著這一聲音落下,周圍陸陸續續發出不少聲音。

盛拾月面色十分難看,捏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最後直接大步走去,提手一揮,直接劈向熱湯。

——嘭!

那大鍋被掀翻,全部甩落在地,澆滅柴火,發出嘶拉嘶拉聲,碎肉湯水流淌一地。

而那些被捆住的百姓,居然沒有半點被抓的恐懼,只有對肉湯的可惡,身體一轉,倒地向這邊扭動爬來,表情猙獰而瘋狂,一副垂涎若滴的模樣。

遠處的幼兒啼哭更大。

盛拾月不禁往聲音源頭看去,之前那個被屠夫剁去手足的婦人身後,爬出一個不足兩歲的小兒,竟趴在那夫人斷臂處邊哭邊大口吮吸,像是餓極了一般,已經皮包骨的身體染上血水。

盛拾月表情一變,腦海中閃過那個貪婪看著自己,說著你看起來很好吃的人,瞬時擡手捂住嘴,發出陣陣嘔吐聲。

龐昭也不大好過,本想伸手扶住城墻,卻又嫌棄松手,勉強支撐住自己。

等眾人稍緩過來些,盛拾月便派人四處搜查。

許是無力看管的緣故,她們未多廢力,便在一牢房中尋到被捆住的孟清心、錦衣衛等人。

她們面色極差,但好在四肢健全,只是稍虛弱些。

盛拾月不禁松了口氣,在看見城中所發生的一切後,她生怕孟清心等人也遭受這樣的事,心中很是恐慌。

她連忙走上前,扶住孟清心的小臂,緩聲道:“發生了什麽?”

孟清心看起來狼狽極了,完全沒有了汴京裏的玩世不恭,整個人都瘦了半截,看到盛拾月,眼眶一紅,竟當場落下淚來,哭喊道:“盛九……”

“魏瑩沒了……”

“她被他們吃了。”

她緊緊拽住盛拾月手臂,崩潰之下,指尖死死掐入肉中,幾乎無法站住。

“魏瑩她沒了……”她一遍重覆,枯黃的發絲淩亂,滿眼血絲。

盛拾月楞住,一下子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覺得自己被孟清心掐得有多疼,只是木木看向她身後的金夫人等人,她們沒有給她想要的答案,只是含淚看向另一邊。

說實話,盛拾月對魏瑩的印象不深,如今想來,對方的面容竟有些模糊。

她只能想起,魏瑩與一群瘦骨嶙峋的小孩躲在小院中,一聲不吭,餓極了也只敢用草繩勒住肚子,冒險尋雨水喝。

只記得她在自己的詢問下,滿懷期待地看著她,連聲道:“姐姐你知道我家嗎,我好想回家。”

只記得她否認後,小女孩暗淡下去的眼睛。

“大姐姐,我叫魏瑩,家住揚州江口縣,你若是有空,要記得來找我玩,我們一塊去神仙廟裏拜神仙。”

“我阿娘說和神仙長得像的人,會得到神仙的偏愛和庇佑,你可千萬要過來拜拜,我讓神仙保佑你。”

“你可別小看我,祝大人可是和我阿娘說過,要收我做下一任守廟人的。”

清脆的童音回響在耳邊。

盛拾月嘴唇發顫,她其實也不算難過。

有什麽好難過的呢?不過就是萍水相逢的一小孩,不過就是她隨手救下的一小孩,不過就是因為她供奉自己皇姐,而稍微記得她一點。

其餘盛拾月一概記不住了,就連往來信件都不曾提起她的姓名,完全將她忽略。

可是……

盛拾月擡手捂住眼睛,可是小荷花還記得這個姐姐呢,要是對方突然提起,她該怎麽回答?

總不能說你的魏瑩姐姐在別人肚子裏,被人吃了吧?

可不可笑,要是小荷花聽見了,一定會覺得是個爛笑話吧?

盛拾月閉上眼,眼睛莫名有些酸澀。

也不是很難過,就是心裏煩得很。

畢竟之前答應了魏瑩,要到江口縣,和她一起去看太女廟,現在好了,她趕過來了,有人卻違約了。

她很少應許什麽,但一向言出必行,可現在再難完成了,她完美的信譽出現了缺口,以後無論和別人許諾什麽,都顯得底氣不足了,畢竟她是有過劣跡的人了。

盛拾月咬緊後槽牙,牢房的陰影落在她眉眼,整個人都陷入陰沈的暗裏。

她已經吃了很多苦了,小小年紀被拐進汴京,受盡蹉跎,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故鄉,卻被人殘害,屍骨無存。

孟清心低著頭,一直在哭,在此之前她已經哭了好幾次了,可看見盛拾月後,還是沒能忍住哭起來。

她們是什麽?

她們之前是汴京裏無法無天的紈絝,是受家族庇佑、從小就捧著哄著的祖宗,她們曾經以為自個無所不能,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可她們現在連個小孩都庇佑不了,親手將人從虎口救出,又把人推入狼窩。

盛拾月深吸一口氣,顫聲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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