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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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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連幾日的操勞, 讓寧清歌也忍不住困倦,在天色發白、霧氣凝聚之時,她終於以手撐臉,杵著桌面睡去。

許是前幾日被提起過, 這一覺竟夢見往事。

寧清歌早慧, 一歲識字且過目不忘,過人的天賦給予她的不止優越, 還有難以言說的苦痛。

比如, 她很小就能看出自己的母親們早已貌合神離, 宅前相敬如賓,宅後漠然相對,互不搭理。

又比如,寧清歌早早就看出姜時宜深藏的頹喪, 像是一棵早已腐朽枯敗的樹,看著枝繁葉茂,實際輕輕一碰, 就會落下無數的葉。

那時的寧清歌不懂,只知母親總愛抱著自己, 坐在能看見皇宮的亭子裏, 說著聽不懂的話。

有時是帶著悔恨的對不起,有時是一遍又一遍的青梧, 說著說著就落下淚來。

寧清歌難以理解眼前的這一切, 只能將葉青梧三字牢牢記下。

直到皇貴妃誕下皇女, 阿娘與母親帶著她踏入景陽宮, 她才知曉, 葉青梧就是皇貴妃。

雖然已過去許久,但那時的記憶還是清晰得仿佛是昨日。

她記得入宮前一晚, 母親露出少有的焦躁神色,連著換了好多套衣裙,取出平日很少使用的胭脂,翻來覆去一晚後,天未亮就起身打扮,就連寧清歌被喊醒,提前換上新縫制的衣裙。

在馬車行駛入皇宮的路上,牽著自己的手冒出了好多汗,母親用手絹擦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過了多久,她們才見到那位皇貴妃。

但皇貴妃不喜母親。

這是寧清歌踏入景陽宮之後,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她們一人躺在床褥之中,一人站在床邊,不管母親說什麽,哪怕只是關心的話語,皇貴妃都會冷聲反駁回去,像是只紮手的刺猬。

好像喚母親過來,就是為了將她斥罵一頓。

可皇貴妃對她卻很溫柔,不僅叫人給她端來清涼的渴水、糕點,還將繈褓中的嬰兒遞到她的面前。

說實話,相比於風華絕代的皇貴妃,繈褓裏的孩子實在不好看,皺巴巴的小臉,腦袋上還有沒有去掉的胎毛,只是一看見她就笑,好像很好哄的樣子。

但寧清歌還是不喜歡她,因為皇貴妃無故責罵她的母親,所以她不喜歡皇貴妃,連帶著也不喜歡她的孩子。

只是母親很喜歡,離宮的時候,將寧清歌抱著懷裏,一遍又一遍和她說著那個孩子有多可愛,多聰明。

寧清歌實在難以理解,姜時宜到底是從哪一點看出對方的可愛聰明。

直到母親突然開口,說:“清歌以後要娶拾月好不好?”

許是意識到不對,母親又改口說:“你以後要照顧好妹妹。”

寧清歌沒有點頭,她一向如此,遇到無法理解、接受的事情就會保持沈默,母親從不為難,除了那一次,母親生了好久的氣。

之後的幾年,皇帝時常在宮中設宴,邀請群臣及其家人入宮赴宴,阿娘有時會帶上母親,有時只帶上自己。

姜時宜雖然想一同入宮,卻從未出言主動爭取,只是每次都會給寧清歌縫制新的衣裙,就連佩飾都格外貴重。

等到寧清歌回府之後,姜時宜便會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讓她重覆,皇貴妃說了什麽,笑了幾次,吃了什麽東西,九皇女現在多高、看起來像皇貴妃嗎?

幸好寧清歌記憶好,能夠將這些問題一一回答,那時的母親就會開心許久,反反覆覆道:“真好、真好。”

到底有什麽好的?

寧清歌不知道,只知道當初那個愛笑的大耗子,確實變得好看了些,和她的阿娘很像,看見誰都是笑瞇瞇的討巧模樣。

記憶裏最深刻的一回,是中秋宮宴。

許久未出門的母親與她坐在席位之中,周圍突然響起陣陣絲竹之聲,緊接著是身穿羅裙的九皇女踏入臺中,說要給母皇獻舞。

那時的盛黎書極慣盛拾月,一聽這話,便拉著旁邊的皇貴妃,笑著直誇小九乖巧。

皇貴妃也高興,竟走下高臺,與女兒一齊起舞。

雖然那時的寧清歌,極討厭皇貴妃和她的女兒,但也忍不住仰頭,生怕遺漏半點。

她聽到旁邊人在討論,說這並非大梁的舞,大梁的舞向來柔媚嬌艷,而北狄的舞卻自由狂放,像是大漠篝火中燃起的玫瑰,整個大梁,只有攜著一半北狄血脈的皇貴妃,才能跳出如此肆意明媚的舞。

寧清歌偷偷搖頭,想反駁,說分明皇貴妃旁邊的九殿下跳得極好,餘光卻無意瞥向旁邊。

母親哭了……

這是寧清歌第一次見母親在外人面前失控,低頭用寬袖遮掩,落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她想牽住母親的手安慰,可母親卻很快擡起頭,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視線凝在前面,幾乎貪婪地將這一幕幕牢牢記下。

之後,姜時宜又一次誇讚九皇女時,寧清歌第一次點了點頭。

再後來,陛下下旨,封阿娘為太女少博,將太女交於阿娘教導,於是寧家與太女的關系更近。

有時寧相入宮教導太女時,就會將寧清歌捎上,有意加深她與太女的關系。

太女是個極溫和的人,總怕她在一邊待著無聊,空閑時候就會和寧清歌提起她的九皇妹,語氣無奈又寵溺。

她說小九又學會了一支舞,嘚瑟的像只昂首的獅子貓,正纏著母皇要再開一次宮宴,跳給所有人看。

說小九被她們慣得無法無天,居然趁開蒙先生犯困,將墨水潑在對方衣袍上,還偷偷溜出去爬樹,結果因為爬得太高,一時下不來,抱著樹幹嚎嚎大哭。

說葉危止給小九送了匹小馬駒,她得了新玩意,天天都在草場中胡鬧,還說自己要和小姨一樣,當個征戰沙場的大將軍。

寧清歌總是聽得很認真,也不知是為了母親,還是旁的。

或許是因為那時的寧家對她寄予太多厚望吧,即便她十分聰敏,但也不過是個未滿十歲的孩子,難免感到沈重,只能從九皇女的胡鬧事例中,獲取片刻愉悅。

也因時常入宮的緣故,寧清歌偶爾也能看見九皇女,有時只是擦肩而過,有時是她跑來等太女散學,伸出雙臂要太女抱,央求著太女帶她出去玩。

她們也說過幾次話,在太女毫無怒氣的斥責中,盛拾月會偏過腦袋,眼睛笑成月牙,用奶氣未脫的聲音,喊她姐姐。

“姐姐,你是皇姐的伴讀嗎?”

“姐姐,你要和我們一塊出宮玩嗎?”

“姐姐,樊樓的飯菜可好吃了,小九請你好不好?”

即便寧清歌不喜九皇女,也忍不住柔和語氣,搖頭拒絕。

因為阿娘為了讓她能跟上太女的進度,專門請來大儒,為她連夜授課。

後面的寧清歌回想起此事,總覺得好笑,她與太女相差十餘歲,寧相是怎麽能想到讓她追趕上太女的,若真成了,寧清歌反將太女的風采蓋住,到那時,寧家該如何自處。

不過可惜,寧清歌並沒有看到那一幕。

廢太女一案爆發,協同太女造反的寧家被誅九族,她與母親被趕入掖庭。

掖庭確實苦極了,其他侍人的刁難和望不見頭的活計,無人在意你是否成年,只要沒有完成手中活計,不僅要受到懲罰,還沒有飯吃。

寧清歌與阿娘哪裏受過這樣的苦頭,常常三天餓兩日,幸好有一侍女會偷偷將自己饅頭分給她們一半,才不至於餓死在掖庭,但饒是這樣,兩人的情況也極差,幾乎可以說是茍延殘喘。

直到一月後,皇貴妃趁著夜色而來。

她依舊對母親沒有任何好臉色,甚至冷著臉質問母親,問她後悔了嗎?

母親沒有像以往一般反反覆覆的道歉,反而低著頭一言不發,像個僵硬的木頭,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快走,不要被旁人發現了。”

不知這句話如何惹惱了皇貴妃,她幾乎失控地拽住母親,一遍遍說著:“我恨你,姜時宜我恨極了你。”

直到寧清歌哭著擋在姜時宜面前,兩個大人才想過來她的存在,她們忍住了覆雜的情緒,一人站在燭光之中,一人藏在陰影裏,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最後是皇貴妃先緩下面色,屈膝蹲在她面前,溫聲道歉,說:“是姨姨沒有控制好自己,無意嚇到了你。”

她停頓了下,又解釋說:“前些日子我的女兒受了驚嚇,連日高燒不退,夜夜夢魘纏身,我只能日夜陪伴在她身邊,所以來遲了些,讓你受苦了。”

寧清歌本不想理她,卻在聽見九皇女生病後,忍不住開口詢問道:“九殿下怎麽樣?”

提起女兒,葉青梧總是溫柔極了,眼尾的細紋隨著笑意浮現,就連語氣都變輕快許多,回:“已經好多了,只是她心裏難過,這些日子很是沈郁。”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帶來的糕點塞到寧清歌手中,又解釋道:“我不知你愛吃什麽,只能先帶些普通糕點過來,暫時填填肚子。”

寧清歌本不應該接,可她實在太餓了,自從被趕到掖庭中,她就一直沒有吃飽過。

旁邊的姜時宜看出她的顧慮,溫聲道:“不要怕,葉姨不會傷害我們。”

可她一說話,皇貴妃就冷哼一聲,又偏頭向別處,依舊不待見姜時宜。

可姜時宜卻笑得溫和,眼眸完全倒映著對方身影,不曾留給女兒分毫。

那一晚,姜時宜心情極好,抱著寧清歌說了好久的話。

她讓寧清歌不要怕皇貴妃,說是自己辜負了她,翻來覆去地強調,要寧清歌敬她愛她護著她,不要為難皇貴妃。

要是被旁人聽到這話,還以為姜時宜在為皇貴妃培養死士,畢竟那些個大家族就是這樣給仆從洗腦的。

寧清歌聽得不耐,剛剛轉身向另一邊,卻又被母親抱緊。

姜時宜低低開口,竟又說出了許久之前提起的話語,這一次她沒有停頓,看似在詢問,實際卻更像是命令。

她說:“清歌以後要娶拾月好不好?”

“你要保護好她,不要讓她受到一點委屈。”

這一次,寧清歌依舊沈默。

不過,自那一夜後,她與母親的日子確實好過不少,談不上輕松,但至少不會有一堆做不完的活計,而皇貴妃還是不喜母親,時常偷偷為難她。

比如在姜時宜要做的活計裏,多加兩件皇貴妃的衣物,母親也不生氣,只是越發細致的清洗。

可饒是這樣,夜晚趕來的皇貴妃也要拿著故意剪破的衣物,氣勢洶洶地來找姜時宜算賬。

而母親總是好脾氣地認錯,取來針線,親自縫補。

寧清歌沒有像以前一樣生氣,因為她發現,皇貴妃好像非常喜歡聽母親道歉,而母親也喜歡和皇貴妃低頭。

真是奇怪啊。

寧清歌想,不知道九殿下知不知道她的阿娘原來是這個樣子。

她轉念一想,九殿下是不可能知道的,即便沒了皇姐,她依舊是被母親捧在掌心的嬌氣鬼,怎麽會舍得她踏入掖庭這種汙穢的地方呢。

所以啊,她是不可能知道的,經歷這一切的只有寧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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