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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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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實在對不住, 我家主人在不久前就已離府,累得九殿下多走一趟。”

葉流雲眉頭一皺,便問:“那木大人可曾說過何時回府?”

那仆從露出為難之色,便道:“大人離開時並未提起, 但看那架勢, 應是要出趟遠門。”

葉流雲聞言,心中已了然, 便拱了拱手, 又道:“多謝, 這是我家殿下準備的禮物……”

話還沒有說完,那仆從就連忙擺手,慌張道:“大人不在,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那敢亂收東西?您還是請回吧。”

話畢,竟不等葉流雲再開口,就急急忙忙關上門, 好似她是什麽豺狼虎豹一般。

葉流雲唇邊笑意僵硬,滿臉愁容地走回身後馬車。

“殿下, 這人也不肯見你。”

風掀起車簾, 身穿緋裙的盛拾月正坐在其中,聞言, 只是稍稍點了點頭, 表示知道。

旁邊的葉赤靈忍不住開口:“殿下, 這都第三天了, 這些人不是說自己重病不起, 就是說外出不知歸日,把我們當傻子哄呢!”

她氣憤極了, 沒想到這些人如此趨炎附勢,武安君大人不過暫時失蹤,他們就敢如此怠慢殿下,若是武安君……

還不知會發生什麽呢!

旁邊牽著韁繩的曲黎反倒平靜,應說是早有預料,嘆了口氣,寬慰道:“這也不怪他們,武舉舞弊可是能連誅九族的重罪,如今夫人已被革職下獄,他們自然不敢幫忙,生怕被牽連半點,落得個同黨的下場。”

葉赤靈還是不甘,說:“可是……”

“赤靈,”盛拾月突然出聲,朝著對方搖了搖頭,便道:“曲姨說的對,你不必太過氣憤。”

葉赤靈頓時不解,問:“殿下既然清楚,那又為何要白白跑這一遭?”

盛拾月沈默了下,眼底情緒覆雜而晦澀,嘴唇碾磨間,才道:“我只是想看看這大梁朝廷……是否還有剛正不阿,直言納諫之人。”

垂落的手緊握成拳,在掌心留下深陷的月牙痕跡。

大抵是被這歌舞升平的盛世迷了眼,盛拾月往日總心存僥幸。

貪官多又如何總有少數清廉為民之人,願為生民立命,

惡吏多又如何?總有少數公正不阿之輩,願為百姓開太平。

朝廷昏沈渾噩,但總有一盞清燈亮起,照亮有志之士的前路。

“曲姨,我有些心疼寧清歌……”

她不懂大梁朝廷,但卻知寧清歌為人,絕不是會為金銀包庇武舉的人,她如今處處碰壁,才明白這朝廷到底爛成什麽樣子,不知這清風朗月的人,獨自陷在這爛泥灘中,艱難前行了多久。

又想起之前路過坊間,百姓議論紛紛,卻無一人說寧清歌不好,多是怒罵旁人汙蔑,罵那些個武舉學子向權貴屈膝,作偽證。

可他們的聲音,卻無法落入高坐在皇位之上的人的耳中。

“那鐘千帆還是沒有找到嗎?”盛拾月強壓住思緒,突然出聲詢問。

葉赤靈搖了搖頭,眉眼頹喪道:“沒找到。”

那日葉赤靈騎馬攜鐘千帆,從小路繞出獵場,因其嚴重傷勢,葉赤靈不敢離開太遠,只能尋了較遠的村莊,將鐘千帆留在一家農戶中,然後自己孤身騎馬入京,將徐三癡帶來。

可當快馬加鞭的兩人趕回時,卻傻了眼,那農戶竟說在葉赤靈離開後,鐘千帆就強撐著傷勢翻窗逃跑了。

葉赤靈起初不信,畢竟她離開時,還特地等鐘千帆醒來,解釋了一番才離開,這人怎麽會突然跑走還誤以為農戶幹出了殺人滅口的勾當,一番搜查後,才敢確定鐘千帆的確溜走了。

她只好帶著徐三癡在周圍搜尋了一整天,可不知她一個重傷的人能跑到何處,她們四處尋找都沒瞧見她蹤跡,只能灰溜溜回京。

葉赤靈不由惱怒,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懊悔道:“我就不該單獨回京!”

葉流雲連忙抓住她的手,斥道:“你這是在做什麽?她那傷勢本就顛簸不了太久,你要是逼著她撐到汴京,說不定此刻就只能扛著她的屍體去敲鳴冤鼓了,那還有什麽用?!”

“你只不過是做出最合適的選擇,但沒想鐘千帆這人居然信不過我們,偷偷跑走!”

盛拾月也擺手,道:“不關你的事,再多派些人手到周圍搜尋,同時再讓人到各處醫館詢問,是否有重傷的人前來醫治。”

眾人心情更加沈重。

盛拾月卻偏頭看向另一個方向,巧合太多就變得奇怪,寧清歌的話語又閃過腦海。

她問:“徐三癡呢?”

葉赤靈撇了撇嘴,說:“還不是和以前一樣,準備好今日的湯藥後就去了賭坊,恐怕又要醉醺醺的回來。”

盛拾月垂下眼簾,掩蓋住裏頭的情緒,車廂中的光線微暗,將她攏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衣裙上的珠寶華麗,就連縫制的布料都如雲彩耀眼,可她再無往日奕奕神采。

“殿下,我們還要去拜訪……”

“盛九!”

葉流雲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一喊聲從身後傳來。

眾人頓時往後看去,就看見一身書生打扮的蕭景匆匆跑來,剛到面前,也不管曲黎等人站在外頭,直接大步跨上馬車,往車廂裏鉆,氣喘籲籲道:“出了那麽大事,你怎麽不來尋我!”

她滿頭都是汗,襆頭帽歪朝一邊,衣衫淩亂,尤其是膝蓋處還有明顯的灰黑痕跡。

她眼神一掃,就看見矮桌上的茶水,端起杯子就往嘴裏送,恍惚間,還以為是孟清心那個沒皮沒臉的來了。

盛拾月抿了抿唇,心知蕭景此舉是為了什麽。

如今她盛拾月就是個眾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生怕沾染上半點關系被牽連,但蕭景卻以這種方式,告訴盛拾月,她不怕被牽連。

她放下水杯就道:“我去求了我阿娘,雖然她不肯見你,但也松口說了句寧大人並未被嚴刑拷打。”

蕭景母親乃是如今的大理寺寺卿,盛拾月之前沒去尋她,是怕對方誤會自己想要賄賂她,救寧清歌不成,反倒給了旁人話柄,幸好有蕭景。

盛拾月眼眸晃動了下,視線落在蕭景膝蓋,聲音有些啞,說了句:“多謝。”

蕭景卻擺手,有些嫌棄道:“你這是在做什麽,出了事就不把我當朋友了?”

她一屁股坐下,當即道:“朱六兒、潘玄她們幾個能說得上話的,都去求了家裏人,只是他們父母都不肯松口,將她們都鎖在了家裏。”

“齊覺、阿丹那幾個,你也知道,如今她們家中都無長輩在朝中任職,若不是有祖輩蔭庇,早就被趕出汴京,所以也幫不了你什麽,只好四處尋武舉學子,希望能有人願意站出來。”

蕭景所言之人,都是平日和盛拾月廝混的紈絝。

她看向盛拾月手邊的匣子,直接伸手抓了一把銀票,就道:“我們已經說動了幾人,願意為丞相大人申冤,就是得讓你騰出幾間院子,讓他們藏上一段時間,省的那群人報覆。”

她舉了舉手中銀票,嘿嘿一笑道:“你也知道財帛動人心,那些人冒了那麽大險,總得要些好處,我們幾個身上都沒錢了,也不好回家拿,只能來你這兒撈點了。”

她態度隨意,故作輕松,就如同以前大家夥胡鬧時,聚在一塊嬉笑著商量一樣,好像並不是什麽大事。

盛拾月突然低頭,抹了下酸澀眼睛,啞聲道:“你們沒必要這樣。”

此事非同尋常,若是不小心被牽連,別說她們自個,恐怕連身上家族都會受到不小的風波。

蕭景眉頭一皺,反而罵道:“你胡說些什麽,平日都是你幫我們,現在我們反過來幫你怎麽了?”

盛拾月連忙解釋:“不是,我是說……”

“懶得聽你廢話,我打算等會寫請願書,朝臣不願意為寧丞相申冤,那大梁百姓呢?他們難道也看不到丞相大人往日所做之事?”

這一幕有些諷刺,那些個嘴上掛著治世報國、高風亮節的大臣,寧願看著良臣被冤枉、被關押,也畏畏縮縮,不肯上前,反倒是被罵得一無是處的紈絝們,肯為寧清歌奔走。

蕭景說完就準備走,眼神掃過盛拾月時,又猶豫了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小九,我們沒辦法做多大的事,如今也不過盡自己所能,遠遠不如你為寧丞相奔走之累,你……”

她眼神一暗,盛拾月往日是如何桀驁不馴的人,如今卻被人一次次拒之門外,連面都不肯見,眾人看著眼中,豈不為她感到心酸。

“過幾日我再去求阿娘,一定會讓你見到寧大人一面,”她咬著牙道。

盛拾月卻深吸一口氣,突然問道:“蕭景你那未婚妻現在是何職位”

這話問得突兀,蕭景楞了下才回答:“已經升至通縣了。”

她還以為盛拾月有什麽事要尋方畫影,當即又道:“畫影這幾天也在幫忙奔走,那幾位武舉學子就是靠她尋到的,你要是有什麽事尋她,我現在就去喊她。”

盛拾月卻搖頭,只道:“我只是問問。”

蕭景拿不準她心思,便道:“你有什麽事,盡管尋我們就是,我還要忙著寫請願書,就不耽擱了。”

話畢,她立刻跳下馬車,快步往遠處走去。

盛拾月掀開車簾,瞧見她步伐蹣跚,不知在母親面前跪了多久,才換那麽一句話。

盛拾月放下車簾,閉上眼。

稚兒被拐一案揪出不少貪官汙吏,解救數百稚兒,本是大功一件,連跳三級,將升作同知府都綽綽有餘,可方畫影卻只升做小小通縣。

這大梁啊,當真是爛到骨子裏去了。

“殿下?”

見她許久不出聲,葉流雲終於開口詢問道:“我們還要繼續下去嗎?再不快些,天就要黑了。”

盛拾月睜開眼,幾日未能睡好的面容蒼白,眼瞼覆著層淡淡青灰,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又好像是要放手一搏的毅然,她緩緩道:“繞回去,我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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