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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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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因昨夜之事, 盛拾月今兒起了個大早,剛用完膳就聽說寧清歌回來了。

她出門的腳步一轉,就去尋對方,結果卻瞧見緊閉的房門。

守在門口的南園連忙上前幾步, 躬身喊道:“殿下。”

她解釋道:“昨夜大雨磅礴, 將宮中好幾處屋舍的瓦片打落,大人留在政事堂的衣衫也跟著遭殃, 只能回府換身幹凈衣袍, 等一會就又要出門辦公了。”

盛拾月點頭表示明白, 本想站在門口等對方出來,卻瞧見又一仆從跑來。

腳步剛停,人就喊道:“殿下,六殿來了。”

盛拾月眉梢一挑, 她開府到如今,六皇姐來拜訪的次數可屈指可數,視線往一直未打開的房門一掃, 眉眼閃過一絲郁悶之色,繼而才道:“走吧。”

終究是名義上是姐妹, 若六皇姐臨府, 她卻故意裝作不知,難免多生事端。

因不常使用的緣故, 府邸正堂淒冷, 只與尋常府邸一樣, 規規矩矩地擺著些椅凳方桌, 嚴肅的不像是盛拾月的府邸。

仆從端來茶水, 小心放在側邊小桌,一位稍年長的女性坐在旁邊, 朝仆從含笑點了點頭,十分親和的做派。

這就是如今大梁的六皇女——盛獻音。

若說盛拾月還有三分像皇帝的話,那六皇女就是完完全全撿得她母妃的模樣,圓臉白面,溫厚敦良,身穿蟒龍交領石青袍,手中拿著把折扇,如同一個儒雅的江南文人。

見到趕來的盛拾月,她立馬起身,笑著喊道:“九皇妹。”

聽到這聲音,盛拾月便覺渾身難受,她最討厭的就是和這種假仁假義、道貌岸然的家夥打交道。

可人都站到面前,她也不能佯裝看不見,只能扯了扯嘴角,跟著虛偽道:“六皇姐。”

“不請自來,打擾九皇妹休息了。”

盛獻音抱歉一笑,又說:“本王有一事急於和寧大人商議,可寧大人這幾日為國事操勞,本王幾次尋她不得,方才馬車路過,瞧見她踏入府內,便想著與寧大人一並入宮,途中商議要事,既不耽擱寧大人時間,也好將這樁事解決。”

盛獻音前幾年就與八皇女一塊封王,故而可自稱本王。

對方說的有理有據,盛拾月也只能禮貌敷衍。

不多時就等到寧清歌走出,盛獻音直接越過盛拾月,徑直走向對方,又將方才的說法重覆一遍。

寧清歌只能答應,繼而眼神轉向後頭,便溫聲道:“昨夜雨勢極大,今早寒氣也未散去,殿下若要出門,還是得披件袍子,以免染了風寒。”

她語氣轉換明顯,看向盛拾月時,眉眼間的寒氣都散去幾分,墨玉眼眸只倒映著對方身影。

哪怕是瞎子也能聽出寧清歌對她的特殊。

之前心中生起的莫名煩悶就這樣散去,盛拾月咳了聲,正準備說話,另一邊的盛獻音就接道:“瞧我糊塗的,身為皇姐還不如寧大人貼心。”

她轉頭看向盛拾月,又關切道:“皇妹快去加件衣服吧。”

瞧這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盛獻音與寧清歌才是妻妻,正在一起關心年幼的妹妹呢!

盛拾月眉頭一擰,當場就沈下臉。

而盛獻音卻道:“既然寧大人事務繁瑣,就別在這兒耽擱了,以免誤了時辰。”

關心她就是耽擱是吧?!

盛拾月面色一沈。

可這一次寧清歌卻什麽都沒有說,時間確實不早了,再不走真的就要遲了。

兩人背影消失在門外,旁邊的仆從小心翼翼上前,問:“殿下還要加衣……”

“加什麽加!冷死我算了!”盛拾月怒罵一聲,大步就往門外走,腳步踩得砰砰作響。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偌大的汴京卻已蘇醒過來,馬車飛快行駛,道路兩旁的小販挑著竹筐叫賣,店鋪都已敞開了門,勤快小廝正拿著掃把,發出沙沙掃地聲。

車輪碾過地上水窪,繞了些遠路,才到南坊,南坊房屋混雜破舊,所住之人多為下九流,算是汴京最亂的地方之一,因此租金也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正好適合手中沒有多少銀兩的金鏡憐等人。

盛拾月掀簾往後看,不知什麽時候,孟家、蕭家的馬車已跟在身後,隨之而來。

剛繞到一巷尾,坐在旁邊的金夫人就喊道:“到了。”

繼而馬車停下,眾人紛紛跳下來。

金夫人等人還沒有開口,就瞧見孟清心、蕭景兩人風風火火走回來,剛到面前就大聲道:“我的祖宗咧,你這天不亮就喊人叫我們起來,繞一大圈來南坊做什麽?”

孟清心渾身怨氣,繼續道:“我昨兒才陪你跑了一下午,折騰到晚上才回家,一進府就被我阿娘抓到,又把我說了一通。”

旁邊的蕭景也在打哈欠,困倦道:“盛九你到底有什麽事?”

“你也不和我提前說一聲,我都不知道你家那位要來國子監授課,逃了課,和你們兩瞎轉了一下午,回家一瞧,寧大人布置了一堆功課,我熬到半夜才寫完。”

大梁設有國子監,普通學子可通過考試就讀其中,就讀期間免除一切學雜費用,吃住都由國庫承擔,而像她們這樣的二世祖,則可以花費大量銀兩免去考試,直接到裏頭就讀。

大梁對國子監極為重視,不僅鼓勵朝中官員在空閑時間到國子監授課,還讓皇嗣也在裏頭念書。

據說六皇女手底下的幾個幕僚,就是在國子監結交的,所以無論寒門學子,還是官宦世家的子女,都會想方設法擠入國子監中。

只不過盛拾月不喜讀書,而孟家情況特殊,所以只有蕭景一人就讀其中。

聽到這話,盛拾月面色更沈。

好你一個寧清歌,有空去國子監講課,沒時間回家是吧?!

兩人這才註意到她表情不對,不由詫異。

孟清心說:“你怎麽了?昨兒不還好好的的嗎?”

蕭景問:“誰大半夜惹到你了?”

她環顧一圈,忍不住猜測:“咋了,大早上帶著我們來找場子了?”

盛拾月眉眼沈郁,連話都不肯多說,還好身後跟著個葉流雲,連忙站出來,將昨夜的事情簡單解釋了遍。

這兩人頓時表情凝重,忍不住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而盛拾月卻看向金鏡憐,說:“開門吧。”

隨著咿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起初院中未有一個人,就連聲音都不曾傳出一聲,像是無人的荒院,眾人不由疑惑,看向金鏡憐的視線充滿質疑。

而那人卻十分平靜,直接往裏頭走去,直到房間前,才敲了敲門。

周圍護衛緊緊握住刀柄,葉流雲、葉赤靈擋到盛拾月面前。

房門搖晃了下,才有一小女孩推門而出,直接撲到金鏡憐懷裏,哭喊道:“金姨。”

緊接著一個兩個接連不斷冒出,裏面足有十幾個小孩。

孟清心有些納悶,不由道:“那麽多個小孩?怎麽安靜成這樣的?”

這群孩子大的不過十三歲,小的五六歲,正是最鬧騰的時候,恨不得上房揭瓦將屋頂掀翻,怎麽會那麽乖巧縮在屋裏

她話音剛落,之前的搖骰人便低聲解釋:“她們在牢房之中,只要哭鬧就會被打罵,久而久之就這樣了……”

“而且這個地方人員混雜,若吵鬧起來,被流氓混混盯上,少不了麻煩,只能讓她們盡量少出聲,幸好她們也乖,”搖骰人嘆了口氣。

孟清心等人不知說什麽好,小孩最是頑劣,豈是一兩頓打能教會,能那麽乖巧,不知是吃了多少苦。

再看前頭,那群孩子個個瘦骨嶙峋,即便在驚喜之下,也刻意壓低聲音,如同麻雀一般發出極小聲的笑語,若她們再站遠些,恐怕就一點兒也聽不見了。

孟清心不知心裏什麽滋味。

金夫人和她們說了幾句話後,面色一變,就急忙往屋裏走,那群千門人連忙跟上去,片刻之後,金夫人快步而出。

盛拾月問:“怎麽了?”

金鏡憐連忙解釋:“我們之前留下的糧食早在兩天前就她們吃完,昨夜有幾個小孩實在餓不住,喝了屋檐落下的雨水,現在鬧起肚子,躺在裏頭動不了。”

盛拾月眉頭一皺,便看向葉流雲。

葉流雲就大步跨入裏頭,片刻之後才走出來,對盛拾月點了點頭。

“走吧,”盛拾月說了聲,先一步踏進門檻。

那群小孩瞧見盛拾月等人,表情恐懼又驚慌,緊緊擠作一團,瘦小的身體無意識地抖,可即便怕成這樣,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盛拾月眼神掃過,便進到屋內,屋裏甚至沒有床椅,只有撿來的幹草鋪在地上,四五個小孩在上頭,臉頰凹下去,嘴唇發白,露出的腿腳還有殘留鞭痕。

其中有一個小孩睜眼醒來,瞧見盛拾月就嚇得一震,恐懼往後退的同時,竟還記得拿手捂著嘴,不發出一點聲音。

她們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會被拐進牢房,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她們只知道發出聲音會挨打,會惹上麻煩,會被那群人又抓走。

所以即便餓成這樣,也不敢出門半步,只敢用幹草勒緊肚子,只敢偷偷喝那一點屋檐落下的水。

“盛九這、”孟清心有些不忍。

盛拾月不知怎的,向那小女孩走過去,蹲下身子想要說話,卻見那小女孩放下手,麻木的眼睛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淚,可她仍然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手伸向衣服,十分熟練解開扣子。

好像曾有人對她這樣很多次,以至於讓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有了本不該屬於她的嫻熟。

“小遲!”

金夫人在這時從後頭沖過來,一把抱住這個小孩,將她衣服拉扯回來,將她緊緊藏在懷裏。

金夫人沒有回頭,極力壓抑的聲音依舊慌亂:“對不起殿下,小遲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你是誰。”

“我們救下她的時候,她已經、已經被人買下許久了……”

許是擔心刺激到對方,金夫人沒有當著孩子的面多說。

盛拾月看向小孩落在外頭的衣角,破舊的布料發著顫。

她……是在哭嗎?

“沒事的小遲,沒事的,她們不是壞人,別怕。”

“不會再有那種事,金姨保證,別怕別怕。”

金夫人一聲聲安撫著,懷裏終於有了一點點哭聲,依舊很低,恐怕連剛出生的幼貓都比她哭得大聲。

盛拾月收回停在半空的手,緊握成拳。

外頭的小孩也湧了進來,卻只敢擠在角落裏頭,用怯生生的眼神望著盛拾月等人。

盛拾月偏頭不敢看他們,眼神落在角落,卻瞧見一道極其熟悉的泥塑人偶,不過巴掌大小,衣衫用顏料染白,隨著時間流逝已掉得斑駁。

她怔楞了下,站起身,朝那個小人偶走去。

那群小孩見她走過來,緊張地往後縮,緊緊貼著墻,連呼吸都停滯住。

雖然金夫人已經解釋過,但她們心中陰影太重,本能地懼怕成年人的靠近。

盛拾月拿起那人偶,大拇指在上頭摩擦了下,模糊的面容已難尋當年清逸。

她突然啞聲問道:“這裏怎麽會有這個?”

趕進來的田靈不明所以,但也答道:“我們租下屋子時就有了,聽隔壁人說,這間屋子的主人已經搬離許久,前兩年才寫信過來,托鄰居代自己租出去,但因房屋破舊,一直沒能租出去。”

她又小心道:“這人偶有什麽問題嗎?我們入京時間太短,不知裏頭的忌諱,只是這些小孩經常跑過來、偷偷跪拜,我們就將它留下了。”

盛拾月沒有回她,反倒看向那群小孩,毫無起伏的語氣分不清喜怒,只問:“你們為什麽要拜她”

那群小孩有些膽怯,好半天才一個人站出來,結巴道:“阿娘說、說、這是神仙,神仙會保佑我們。”

盛拾月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問:“阿娘?你之前見過這個人偶?”

小孩說:“我家、那邊有一個廟,阿娘會帶我去拜神仙。”

“你家在何處?”

許是感受到盛拾月不會傷害她,小孩終於膽大了些,回:“揚州。”

盛拾月突然接上:“江口縣。”

小孩眼睛一亮,連聲期盼道:“姐姐你知道我家?你能帶我回家嗎?我好想我阿娘。”

盛拾月沈默了下,才說:“我、不知道……”

她只是在被禁止的雜書中看過。

揚州曾有水患,帝派廢太女南下,說服世家富商捐款,修築堤壩,疏通水流,親自帶領百姓,在河岸兩旁種樹修田,如此才使水患停歇,揚州人感激廢太女,故修廟塑像,日日香火供奉,後頭傳入全國各處,百姓便稱廢太女乃是仙人下凡,紛紛塑像供奉。

盛拾月本以為那些東西都被銷毀,卻沒想揚州還有殘留。

想來也是,揚州自古水患不斷,一旦爆發,河水沖垮河梯田地不說,最可怕的是淹入城中,摧毀房屋,沖走牛羊牲畜,甚至是人,可經廢太女治理後,至今為有較大的洪災出現,揚州人怎能不感激她。

小孩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不等盛拾月再做反應,就聽見有人從外頭買了食物回來,一群餓急的小孩紛紛湧上去。

盛拾月將那人偶握在手中,便轉身出門。

孟清心等人跟在她身後,想說些什麽又停頓住。

周圍人都陷入沈默。

“你們怎麽想?”盛拾月問她們。

不等她們回答,盛拾月又自顧自道:“我再想一想。”

跟來的金夫人沒有催促,只道:“他們每七日開一回門,算下時間,距下一次還有三天,殿下可以多考慮一段時間。”

盛拾月微微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心情壓抑下,並未再說什麽,只囑咐葉流雲替那些小孩尋個醫師過來。

車輪滾動,馬車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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