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困。好像我睡了很久。

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殺戮。近百人的部隊，無一幸存。

都是我做的。有點害怕，第一次殺死這麽多人。

後悔麽？

但是那是為了保魯夫。

保魯夫……

有利突然坐起來，睜開眼，窗外一片漆黑，屋內燈火通明。

“保魯夫！！！”有利焦急的喊起來。

“有利，醒了？”

有利把視線移向床邊，柯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不知是何處弄來的一本書。

“保魯夫呢？他在哪裏？他沒事吧？”

順著柯瓦的眼神示意，有利側頭看見旁邊床上的保魯夫，眼睛緊閉著，幹裂的嘴唇不時發出痛苦的□□。

“他們下手太狠了些，法石已經對保魯夫拉姆的身體造成了嚴重影響，尤其是身上那些傷口，裏面也有法石粉末，已經用酒精洗去了……你知道他的情況，這些，應該會讓他很難受。”

有利翻下床，顧不得剛醒來的眩暈，跑到保魯夫床邊，緊緊攥著他的手。

指尖微微的顫動，昏睡的保魯夫終於睜開了雙眼。

保魯夫雙瞳的碧綠，是有利一生中，自以為看到的最美麗的顏色。但在現在，那雙湖底般清澈的雙眼，卻沒有一絲光彩。

“水……”幹裂的嘴唇，幹裂的喉嚨，發出暗啞的聲音。

有利像是得了寶貝一般，飛也似的沖出房門，沒過幾秒鐘，端著一大杯水，坐在保魯夫身邊，輕輕的扶起他靠在自己的懷裏，遞上水杯。順應著本能，保魯夫死死抱住杯子，向嘴裏猛灌這清涼的液體，幾次差點嗆到。

“他們……連水都不給你喝麽？”

保魯夫沒有回答，只是抱著有利的腰。

“有利，怎麽這麽黑啊？”

“現在屋裏很亮啊！”

“可是……為什麽我什麽……都看不見呢？”

“什麽？！你說什麽？！”有利像被燙到的貓，突然跳開，扶著保魯夫，手小心的在他眼前晃著。

但他沒有反應。

不可能的。有利用帶著顫抖的腔調開口：“你……看不見麽？”

“真的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他們撤掉了火把，太黑了，原來……我是……真的看不見了……唔……”聲音突然停了下來，保魯夫緊緊咬著嘴唇，顫抖著的雙肩，眼裏含著不願落下的晶瑩。

溫暖的懷抱，再次包圍全身，“想哭就哭出來吧，也許會好受些。”

“嗚……”

保魯夫終於忍不住這溫柔，在有利的懷裏，放縱的哭著，淚水沾濕了臉龐，浸透了有利的衣服。

“……嗚……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得了心疾，又沒了魔力，不準我戰鬥，奪走我的夢想，把我身體弄得那麽差勁，打碎我的自信新還不夠，為什麽又要讓我眼睛也瞎掉？！……嗚……到底為什麽，保魯夫到底做錯了些什麽，為什麽上天一直要針對我、折磨我？保魯夫只是想好好活著，好好的愛著有利，為什麽……有利，告訴保魯夫，這到底是為什麽呀……嗚嗚……”

有利不懂怎麽安慰懷裏接近崩潰的可憐人兒，只能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淚水滑落臉龐，深深撞擊著內心。

哭吧，哭過了就好了。今後，永遠，都不要在傷心難過。

“有利，你還會愛我麽？”

“怎麽會不愛？”

“可我的眼睛……”

“所以我更要照顧你、保護你啊！”

“謝謝……謝謝……有利，謝謝……”

保魯夫的眼睛逐漸閉上，可能是睡著了吧。但是並沒有發出熟悉的鼾聲。

水杯還在手裏。有利剛想起身，把杯子放回去，沒想到他又睜開了眼，抱著有利的腰更用力了些。

“有利，你要去哪裏？別丟下我……求求你不要……”

他在哭泣，雙肩在顫抖，能說出求求你這樣的話——大概意志力已經是到了極限了吧。

沒辦法，只能先把杯子放在地上，安撫著懷裏的保魯夫。

“我不走，我會一直陪著保魯夫的，放心吧。”

唉，這樣被保魯夫抱著，恐怕是睡覺都不會安穩了。可是有什麽辦法呢？那天一時的疏忽，居然讓他失去了色彩的照耀，本來已經是千瘡百孔的心靈，又添上一道血淋淋的疤痕。

天使在哭泣。

窗子邊的柯瓦，慢慢露出了笑容，在皎潔的月光下顯得愈發明媚——只是沒有人看見。

……

“有利……有利……”

誰在叫我？

“有利，快起來啊！”

聲音好熟悉。啊，是保魯夫，他在叫我麽？

“笨蛋！快起來啦！”

“唔……”有利不情願的睜開雙眼，明媚的陽光射進房間，早上了吧。

“早上好啊，保魯夫……嗯……什麽事啊？”

“有吃的沒有？我很餓啊。”

“吃的……等我一下……”保魯夫的要求永遠是第一位的，有利一個翻身下了床，奔出門去。

“餵，別走啊！有利，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有利端著滿盤的飯菜回來時，看見保魯夫滿臉的陰雲，想著怕是哪裏又得罪他了，坐回床邊，正等著暴風雨的降臨時，保魯夫試探性的把手伸向有利，在被抓住後一頭撲進了溫暖的懷裏。

“笨蛋，你又去哪裏了啊？！”

“保魯夫不是要吃東西了麽？”

“那你也別丟下我啊！我害怕……他們再來抓我怎麽辦……我不想回到那裏啊……”

保魯夫變得粘人了麽？不過又算什麽呢，比起這幾天他受的苦。

“好了，別害怕，我不是在這裏麽？吃飯吧。來，張嘴……誒，別咽那麽快，小心噎著……再來……啊呀，多嚼幾口啊……餵餵……”

飯盤很快見底了，保魯夫靠在有利懷裏，滿意的打著飽嗝。

“看你吃的這麽著急。這幾天，他們都沒給你吃東西麽？”

“沒有，一粒米也沒有給我吃，這幾天我就這樣一直餓著、渴著，如果有利再晚來幾天，恐怕我……嗚……你知道麽，剛來這裏他們就給我換上那件施了法力的衣服，把我綁到刑架上，腳下全是法石，用鞭子蘸著法石的粉末打我，我想忍著，可是真的太疼了，我忍不住啊，可越是叫喊，他們打我越是賣力……打完就把我丟進裝著法石的籠子裏，好疼，就像全身的骨頭都碎掉一般……後來，我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好可怕，我再也不要去那種地方了啊……嗚嗚……”

“別哭了，以後再也不會去那裏了，我發誓，以後我一步也不會離開保魯夫了。”心痛，好痛，有利又縮緊了懷抱，全力傳給他安慰和安心。

就這樣，抱著我，這樣就不會害怕了，雖然視野失去了色彩，但有利會成為我的眼睛；雖然眼前只剩下了黑暗，但有有利為我照亮心靈。雖然這樣的我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可還能得到有利的愛，真的很好，就算死了。

“有利是和柯瓦殿下來的？那小哥哥呢？他怎麽沒來？”

“孔拉德麽？他……”

“什麽？難道小哥哥出事了？！”有利眼裏盡是哀傷的神色，保魯夫看不見，但是還是從剛才的語氣聽出點問題。

“那時，我和孔拉德出來追你，可是被包圍了，孔拉德為了救我，自己陷入險境，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小哥哥……不，不要這樣，保魯夫還沒向小哥哥道歉呢，怎麽能……有利，你是騙我的吧？告訴我，那不是真的！”保魯夫突然激動起來，扯著有利的衣領喊著。

“都是真的，孔拉德，確實失蹤了……我好沒用，總是連累你們。”

“不是有利，是我自己太沒用了啊！如果不是我這麽沒用，就不會被拐走，就不會讓你們來追，小哥哥就不會……我才是笨蛋，以前小哥哥對保魯夫那麽好，我卻為了什麽可笑的尊嚴，不理他了……後來又後悔了，可總是低不下頭向小哥哥道歉……我怎麽這樣啊……小哥哥會沒事的，一定會平安的回來的，等著保魯夫想他道歉，有利，是不是？小哥哥那麽厲害，才不會被殺死的！”

“是啊，孔拉德會沒事的，放心。現在該關心的是你自己，柯瓦說你的眼睛是因為法力超過身體承受能力，神經受到壓迫導致的，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有利又在騙我。”

“不是……真的是……”

“瞎了……就是瞎了……”

“別那麽說話！”

門不失時機的敲響了。有利想起身，被柯瓦按住。

“我去開門，保護好保魯夫拉姆。”

柯瓦朝門慢慢走去，警惕地抓著劍柄，輕輕的擰開門閂。透過門縫，看見門外站著的幾個人，穿著大史馬隆宮廷侍衛的制服。

“你們找誰？”

“真魔國的魔王陛下……”

“找錯人了你們！”

門正要關上，卻被其中一個擋住了，“是我們國王陛下邀請的，聽說魔王在這裏，想要會面。”

“會面有何事？”

“不要誤會。聽說有人假借大史馬隆的名義，劫走了真魔國的準魔王妃殿下，國王陛下是想來……”

“不用了，魔王妃已經找回來了。”

“那就請去，國王陛下也想賠罪，並和魔王陛下商量些事。放心，不會傷害到各位的。”

“好吧，我去！”

“有利，這樣好麽？”

“要是跟大史馬隆的國王見面，說不定能談和平，這樣也不錯啊。”

“有利，帶上我。”保魯夫悶聲悶氣的說著。

“保魯夫，你的身體太虛弱了吧，連坐著都不穩，要去王宮的話……”

“不是說好有利不會再離開保魯夫了麽？怎麽說話不算數啊！”

“可是……柯瓦，你勸下保魯夫吧……”

“自己解決。”柯瓦對有利懇求的目光沒有絲毫反應，只顧著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原來他是剛起床的。

看著保魯夫滿是期待的模樣，誰又能拒絕呢？“請問，你們有馬車麽？保魯夫他……”

“就在樓下。”

“好了，保魯夫，我們走吧。”有利拿過一張毛毯，裹著保魯夫，橫抱起他輕盈的身體走出房門。

“這位就是魔王陛下麽？還有，您懷裏的可是魔王妃殿下？這幾天來殿下在我國受到的痛苦，請由我帶國王陛下謝罪。”

有利沒理會這些人，徑直進了馬車。

“保魯夫，要是受不住就說一聲，別再忍著了。”寵溺的揉了揉保魯夫的金發，又在額頭輕輕印上一吻。保魯夫回敬甜美的一笑，頭埋在有利懷裏，閉上了暗淡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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