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醪糟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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醪糟雞蛋

話說溫仲夏翻身滾入河中, 靠著憋氣半掩在船身底下。橋洞黑黢黢的,張連虎當時心慌意亂,沒有發現她。

等到蘭姑將他帶走後, 她才浮起來。

一直在船頭裝死的成七娘趕緊把她拉上來。

“呼呼……”

冬天的河水可真冷,溫仲夏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嘴裏噴出的氣都是寒的。

成七娘從船板底下拿出藏好的幹凈衣物,心疼不已道:“掌櫃的, 快換掉濕衣服。”

溫仲夏喘了喘, “不用管我, 去劃船,去碼頭。”

“你說說這是何苦來,跟我一樣裝作被打暈不就好了, 非得下這趟冷水。”

成七娘嘀嘀咕咕。

溫仲夏擦了擦臉上的水,笑道:“苦肉計不真一點, 他哪裏會相信。”

她也是受害者, 這樣以後才不會懷疑到她們頭上。

成七娘剛劃了一小段,不曉得從哪裏冒出來一個人,在岸上追著她們跑。

她心生警惕,還以為是張連虎的小廝發現不對勁尋了上來。

可下一瞬, 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成娘子,是我。”

成七娘大驚,她這副模樣竟有人認得出來。

瞪大眼睛看過去,那人也舉起燈籠,盡管還是隱隱綽綽的,但她仍然一眼認出來。

原來是杭博士。

她掩不住的歡喜, 回身道:“掌櫃的,是杭博士。”

溫仲夏也很驚訝, 探出頭去,只見他停在岸邊,招呼她們靠過去。

她說:“聽他的。”

船一靠岸,杭曜撩起長袍跳上船,看著燈籠底下的女人頭發濕漉漉搭在胸前,臉色凍得蒼白,心狠狠揪了起來。

他先把手裏的一個東西塞到溫仲夏懷中,快速道:“去我的馬車吧,車上有毯子和火爐。”

溫仲夏抱著他遞過來的湯婆子,熱乎乎的燙手,身上的寒氣似乎也立即被驅散了一些。

成七娘也勸她坐馬車,船上兩邊透風,她都不好換衣服,只能先先襖子暫時裹一裹。

溫仲夏思量了一下,點頭同意。

杭曜小心翼翼地攙著她下船,又把自己的披風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帽子也戴上。

帽子上仍有他的體溫,貼著臉頰,很暖。

岸邊路窄不平,馬車只能停在另一條大道上,他們需要穿過小巷才能過去。

小巷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杭曜手裏的燈籠發出的暖光照亮著二人腳下的路。

溫仲夏感覺自己幾乎裹成了一個球,加上懷裏的湯婆子,確實暖和了許多。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她輕聲詢問。

杭曜回道:“我擔心你們出事,問了徐嫂子。”

徐袖在家裏等得坐立難安,想著杭曜去看看情況也好,便把她們的打算一五一十的告知。

杭曜立馬趕了過來,溫仲夏他們在橋洞處發生碰撞時,他就站在小巷口望著。

等看到另一只船劃走,他才現身。

溫仲夏看向身邊的男人,他嘴角緊抿,似乎不太高興。

她明白他的心思,唇角微揚道:“沒事的,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都跳河了還能叫好好的?如果知道你是這個打算,我便該千方百計阻止你,你知不知我……”

知不知道當時他有多擔心?

其實杭曜也不知道是氣她不告訴自己,還是更怪自己無能,總之心裏堵得難受。

杭曜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止住話頭。

兩人凝視著對方,靜默良久。

終究還是杭曜先敗下陣來,長長嘆息一聲。

他伸手攏了攏溫仲夏帽子上的毛領,嗓音裏藏著無限憐惜,“你肯定還很冷,我們趕快去馬車上吧。”

杭曜轉身就走,突然一只纖細的手塞進他的手心。

手背冰涼,手心有些溫熱。

杭曜登時心跳如鼓,側頭看過去,溫仲夏歪著頭,俏皮一笑,“太黑了,我看不清路。”

所以,牽著她吧。

杭曜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從喉嚨裏滾出一聲“嗯”。

他再次慶幸天色黑,她看不清自己紅到耳根的臉色。

杭曜收攏掌心,緊緊握著她的手。

目視前方,可全身血液似乎都集中在相握的掌心。

她的手指細細長長,卻並不十分柔嫩,指腹有一些繭子,是長期庖廚留下的。

他喜歡這些繭子,微微粗糲的觸感明明白白告訴他一件事——

他終於牽到心上人的手了!

“哎喲。”

杭曜光想著那只手,不註意被不平的路面絆得趔趄一下。

溫仲夏忙道:“小心。”

杭曜瞬間站直,恢覆一本正經的神色,“沒事沒事,繼續走。”

手上握得更緊。

沒想到差點摔了的是他。

真是窘迫。

溫仲夏忍住不笑出聲,這個杭博士真是好哄啊。

兩人終於走到馬車停放處,杭曜再不舍,也不得不放開她的手,扶著她上了馬車。

關車門前,他溫聲提醒:“桌上溫著姜湯。”

溫仲夏嘴角蘊起笑意,道了聲謝。

馬車門關閉後,杭曜跳上駕駛座,勒了勒韁繩,驅使馬兒動起來。

成七娘還在劃,她要把船劃到碼頭去,那裏停泊著許多樣式相同的小船,混在一起外人認不出來。

再把船上和她們有關的東西清理幹凈,張連虎就算事後起疑,想找這船都找不到。

而杭曜駕著馬車也追去了碼頭,成七娘不是蘭姑,她停好船後,還得把她一道接回去才放心。

溫仲夏在馬車裏快速換好衣服,喝了溫熱的姜湯,整個人終於舒坦了。

約摸兩刻多鐘頭後,杭曜他們便在碼頭接到了已經停好船的成七娘,一行人直接返回溫記。

徐袖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直到看到她們二人完好無損地下了馬車,合手連連念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你們可回來了,擔心死我了。”

溫仲夏拉著她的手,讓她莫慌,並快速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通。

得知目前進行順利,她的心稍稍放下一半。

現在就差蘭姑了。

徐袖等待時為了緩解心中焦躁,跑去廚房做了一鍋醪糟雞蛋。

開店這麽久,她的廚藝也增進不少,尤其是跟小姑子學了好些新鮮吃食。

這道醪糟雞蛋好吃養生,裏面額外加了紅糖和生姜,最是驅寒保暖。

三個人一人一碗。

杭曜沒料到自己也有,想分給兩位姑娘吃。

徐袖笑道:“博士盡管吃,鍋裏還有呢,我給蘭姑留了一大碗。”

杭曜也就不推辭,道了謝。

醪糟雞蛋裏食材豐富,有紅棗片、枸杞和幹桂圓,顆顆小米粒漂浮在紅黃色的湯汁上。

醪糟就是糯米酒釀,吃起來是酸甜口,加了生姜熬煮後,其獨有的辛辣味能去除雞蛋的腥味,大口喝下去,順著喉嚨直達胃部,啊,真是暖和。

徐袖臥的雞蛋白嫩圓胖,每人碗裏都有倆,全熟的,混著清甜的湯汁,軟嫩味美。

“真好吃。”

成七娘扒掉了假胡子,臉還是黢黑,不過不耽誤她一口一個雞蛋,吃得那叫一個香。

一碗醪糟雞蛋下肚,溫仲夏喟嘆,可算活過來了。

徐袖一直在門口徘徊,默念“阿彌陀佛”,盼著蘭姑安全歸來。

杭曜也等了一會兒,溫仲夏看了看夜色道:“她沒那麽快回來,你先回家吧。”

現在已過了子時,再待下去確實太晚。

杭曜思忖片刻道:“那好,不管發生事,明兒你一定要告訴我。”

溫仲夏答應他。

成七娘今晚不回家,等博士一走,她也換掉身上的艄公衣裳。

溫仲夏讓她把衣服和胡子一塊塞到竈膛裏燒掉,不留痕跡。

整件事只有她們四人曉得,現在還加上一個杭曜。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其他丫頭們還在後院的房裏安靜睡覺。

三人又等了半個時辰左右,終於聽到扣門的聲音。

溫仲夏上前拉開一條門縫,果然是蘭姑。

蘭姑一個側身閃了進來。

關上門後,三個女人全圍著她追問:“蘭姑你沒出事吧?”

“那個狗東西怎麽樣了?”

“可有好好教訓他?”

蘭姑已經把偽裝的帽子衣服等所有東西換掉,清清爽爽地回來。

她咧開燦爛的笑容,說著:“我蘭姑出手自然是馬到成功。”

大家這才大大松了口氣,又細問經過。

徐袖這時想起鍋裏的醪糟雞蛋,忙道:“我去端雞蛋,你們千萬等我回來再說。”

蘭姑這一碗確實夠大,她也是真餓了,捧著碗呼嚕呼嚕,一會兒喝個精光。

“痛快!”

隨意用袖子抹嘴,大馬金刀的坐著,便開始講她是怎麽對付張連虎的。

“我的刀就那麽晃了晃,那狗東西嚇得屁滾尿流,字面意義的屁滾尿流啊,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沒種的男人。”

蘭姑說得繪聲繪色。

整件事是溫仲夏計劃的,那個張連虎不是喜歡仗勢欺人,禍害女人嘛,這種人揍他一頓是不會悔改的,就得從他的下半、身動手。

他最在意的那胯、下二兩肉要是沒了,那才叫誅心。

當然她們不會真的要割了他,不能留外傷,她們不是劊子手。

心理上的威懾也很管用。

起初徐袖有些反對,主要是一個女人去對男人的下、身做那種事,實在太不妥當,超出她的道德認知。

不過蘭姑卻躍躍欲試,她以前長年走鏢,成日和一幫男人混在一起,對男女之防本就沒有那麽在意。

對於很多底層老百姓來說,什麽男女大防,授受不親,遠沒有填飽肚子重要。

在鄉下,許多婦人露著胳膊大腿下田做事,司空見慣。

看男人的身體就更不叫事兒了,別說張連虎還留著一片褲、襠,就是全扒了,蘭姑眼睛都不帶眨的。

蘭姑是這個計劃最重要的一環。

溫仲夏為她量身訂做了賊人偽裝,鞋子裏塞了好幾層墊子,帽子加高,肩膀裏面塞了衣物,目的就是讓她看著比平時還要高,還要壯。

蘭姑大江南北都去過,學了不少方言,隨口就能來上幾句。

這一切都是為了迷惑張連虎。

蘭姑扮搶劫的賊人,不僅不慌,還很興奮。

自從鏢局解散,許久沒幹這般刺激的事了。

只可惜張連虎太孬,那麽一嚇就暈了,不過癮。

蘭姑原本還想接著教訓他,但恐拖久了生變。

於是按照溫仲夏交代的,將半邊身子裸著的張連虎扔到了岸上。

沒錯,蘭姑扔他時,還是把他的褲、襠給扒了,讓他丟個大臉。

黑燈瞎火的,要是在岸邊躺一夜,沒人發現,沒準兒會凍死。

蘭姑可不想為這種人染上殺孽,她跑去旁邊幾戶人家,用力砸門。

那些人家被喊醒後,還以為出了啥大事,罵罵咧咧端著油燈出門查看,終於發現躺在岸邊的男人。

他們確認男人還活著,嘰嘰喳喳討論一番,然後一批人奔去喊人,一批人把男人往屋裏擡。

誰也沒註意樹後面還躲著一個人。

等到眾人散去,蘭姑才回到船上,快速劃走。

處理完衣服船只後,她沒有立即回溫記,而是在城裏胡亂繞了一圈,這才返回。

不愧是跑過江湖的,辦事就是縝密又利落。

三人聽完後,不禁有些熱血澎湃。

成七娘崇拜道:“好像話本子裏講的那種懲奸除惡的故事哦,蘭姑就是大女俠。”

“我可不敢當,只是出了些蠻力罷了。”蘭姑謙虛擺手。

她又道:“那些人把他擡回去,就一定會看見他身上的字。”

嘿嘿,蘭姑在他的大腿上寫了四個字——“替天行道”。

“我左手寫的。”

用的是張連虎指頭劃破的血,這是她自個兒臨時想的主意。

那麽多人看到,一傳十,十傳百,張衙內定會成為一個大笑柄。

溫仲夏樂了,爽是挺爽,但也莫名有些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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