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觀音輪

關燈
72.觀音輪

廣東入秋只需一夜,在 11 月的第一天,冷空氣突襲,氣溫最低降至 19℃,早晨起來,程知微一打開窗,冷風撲面。

好在之前去大涼山出差的衣服已經洗好曬幹,這個時候穿剛剛好。

她在登山服外套了件棒球服,收拾妥當下樓時,周敘已經到了。

“突然就降溫了。”她上了車,見他遞過來一個紙袋子,裏面是熱乎乎的豆漿跟包子。

“猜到你還沒吃早餐,在附近買的,趁熱吃。”周敘道。

程知微接過,道了謝。

“天氣預報說了今天開始降溫,這一波冷空氣應該會持續半個月。”他開車上路,說道。

程知微擰開豆漿的瓶蓋,喝了口,隨後笑道:“最近我都沒播天氣,突然發現,只要我不播天氣,我根本不會去看天氣預報。”

周敘笑笑,轉移話題:“你這次去大涼山怎麽樣?還順利嗎?”

“有點高反,不過還算順利。”

“大涼山海拔我記得就 3000 多點。”

“我也覺得奇怪,之前去西北也沒高反過。”程知微咀嚼著嘴裏的包子,又喝了口豆漿。

周敘扭頭看她,說起來,兩人已經半個多月沒見。

她瘦了不少,精神看上去也不如之前好,眼底的悲傷一覽無遺。

周敘經歷過,面對親人離世,有些人花幾天就能走出來,有些人卻需要好幾年。

程知微顯然會是後者。

這也是今天他要帶她去爬山的原因。

“你回廣州,奶奶誰照顧?”程知微問。

“沈阿姨。”周敘說:“她跟我們一塊兒去了。”

“奶奶不是良湧村的人嗎?哪裏的鄉下?”

“梅州。”周敘說:“五十幾年前,她被外派到梅州,在那邊生活了 10 幾年,跟我爺爺也是在那兒認識的。”

“老人家的心願,一定要好好幫她實現。”她沈聲道。

周敘轉過頭看她,神色覆雜,半晌,他才道:“所以我辭了工作,專心陪她。”

到達石崆頂時已經是正午 12 點,周敘提議找個農莊吃飯,程知微搖了搖頭,指了指背上的雙肩包:“我帶了三明治跟零食,我們就吃這個吧?”

周敘無異議,把車停好後,兩人下了車。

傳說中的廣東最高峰,程知微第一次來。

“我不太喜歡爬山。”邊往景區大門走,她邊對他道:“一個原因是身邊沒有喜歡爬山的朋友,很難找到搭子,再就是總感覺爬山很危險,我怕蛇。”

周敘笑笑:“這邊我經常來,沒有蛇,你放心。”頓了頓,他又道:“這包我幫你背吧。”

“不重。”她搖了搖頭。

周敘還是堅持,手舉在半空中。

程知微只好卸下背上的包,遞給他。

“這裏最高海拔多少?”她問。

“不到 2000。”

“能看到雲海嗎?”

“看天氣,看運氣。”周敘直言:“今天氣溫低,看到的概率會比較大。”

“上一次爬山,好像還是去華山。”程知微想了一下:“本科那時候了,不過我們是坐纜車上去的。”

她又問:“你去過華山嗎?”

周敘點頭:“去過,大二暑假。”

“太危險了。”程知微說:“那時候膽子比現在大,爬了雲梯,我根本不敢往下看,咬著牙往上爬,終於爬到山頂的時候,沒忍住往下面看了一眼,腿都嚇軟了。”

“自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敢去其它的山,總覺得是極限運動。”

周敘聞言笑了笑:“我們那時候半夜才從山腳出發,爬到上面剛好看到日出。”

“你的大學生活一定很精彩。”她突然冒出這一句。

周敘這樣性格的人,無論在哪裏,都會混得開的。

“我人生中最快樂的六年,就是本科到研究生那六年。”周敘答。

他告訴她,那時候爺爺還在,奶奶身體健康,他在廣州念書,平日裏在學校有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周末從大學城回家只需要一個鐘。

前面 18 年,他走不到喪父喪母之痛,以及學習重壓之苦,難得高考的時候爭氣,他破天荒考了整個高三最高分,被中大錄取,又如願選了自己喜愛的專業。

本科到研究生那六年,是他最自由,最快樂的六年。

可一切的快樂,都止於爺爺去世。

爺爺去世後,奶奶患上阿茲海默癥,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周敘大好的人生剛要開始,又驟然結束。

程知微靜靜聽他說起他的過去,聽著聽著,眼眶又開始發紅。

“那你怪過奶奶嗎?”她問。

周敘毫不猶豫地搖頭:“我很慶幸,她從來沒想過跟我爺爺一塊兒走。”

“其實我最近老在想一個問題。”程知微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我不知道爺爺有沒有怪過我,他對我那麽好,可是最後兩年,他卻是在養老院度過的。”

“如果我那時候強勢點,堅持讓他跟我一起住,他可能就不會這麽快去世。”

周敘聽她說完,腳步頓住。

“你怎麽會這麽想……”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程知微見他停下,她站定,回過頭看他。

“周敘,我覺得,我可能走不出來了。”她怔怔道:“我失眠,食欲不振,無論發生什麽事都開心不起來。”

“我清楚知道我病了,就像高三奶奶去世那時候一樣。”她聲音忽高忽低,眼神無法聚焦:“可那時候還有支撐,畢竟爺爺還在,還有,我想考個好成績給奶奶看。”

“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她說:“我跟林嘉裕分手了,爺爺走了,連你都要辭職……”

她說得很平靜,但語氣裏的悲傷跟絕望,讓周敘心臟驟縮。

他一眨不眨盯著他,半晌,問道:“你跟林嘉裕,分手了?”

程知微點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的生活突然就變得一團糟。”

他眼神暗了暗,向前走了兩個臺階,站到她身側。

周敘看著她,沈聲道:“雖然我父母去世那麽多年了,但是我一直覺得,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

“你怎麽知道?”

“因為直到現在,我每天還會和他們說說話。”

“他們都說了什麽?”程知微呆呆地看著他。

周敘笑了:“他們沒辦法說話,但是他們會為我做一些事情。”頓了頓:“他們會讓紅燈變綠,讓地鐵門遲點關,會提醒我下雨天要帶傘……”

“有時候,他們也會派人來,讓她幫我一起找奶奶。”

“知微,那些離開的人,並沒有真正離開,他們只是沒有了人的形狀,但他們可以變成各種形態。有時候會化作一只蝴蝶,有時候會化作一道彩虹,有時候是山風,有時候是細雨。”

程知微是無神論者,她從來不信這些,可周敘的話仿佛帶著魔力:“我相信,你肯定在某些時刻能感覺到,你奶奶還在你身邊。”

“那天晚上。”程知微張開口:“我們去摘荔枝那晚,因為奶奶走丟,我們不得已在從化住了一晚。”

“就是那晚,我對門的女孩被入室搶劫。”

是巧合,也可能是她奶奶冥冥中安排好的。

周敘點頭:“現在爺爺雖然去了另一個世界,但是你想想看,你現在多了雙重保護。”

“他們會一直陪著我嗎?”她訥訥問道。

周敘重重點頭,承諾道:“會的。”

她輕輕松了口氣:“那就好。”

程知微神色恢覆如常,兩人繼續往山上走。

越往上,視野越開闊,空氣越清新。

兩人在半山腰吃了三明治,稍作歇息,周敘怕她累,提議先休息一會兒,但程知微搖了搖頭:“現在已經 3 點半了,我剛剛查了一下,這山頂能看日落。”

還剩一半的路程,她希望能在 5 點半之前趕到。

周敘見她來勁,走在她身後,無聲笑了笑。

“我現在能理解你為什麽喜歡爬山了。”她說:“以前我覺得都是運動,爬山還不如在健身房裏拉練,或者樓下跑步。”

“可是,健身房也好,樓下也好,哪裏有這麽好的風景啊。”她站在觀景臺,看著山腳成片的農田。

“所以,如果安全問題能解決的話,我也願意經常去爬山。”她看著他,笑了笑。

“如果找不到搭子,可以找我。”周敘道。

程知微卻是失落地搖了搖頭:“梅州離廣州很遠的。”

周敘一時語塞。

“你跟林嘉裕,為什麽分手?”他轉移話題。

“不合適。”程知微淡淡道:“快刀斬亂麻。”

她說完,先行離開,鉚足了勁往上走。

周敘盯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動身。

一個半小時後,兩人順利登頂,比預計時間快了半個鐘。

“看來我們今天運氣不錯。”程知微看著眼前的雲海,對身旁的周敘道。

周敘點頭,看著地上殘留的水跡:“剛剛山頂下過雨。”

整個山頂只有他倆,山風徐徐,兩人站在一塊巨大圓滑的石頭前,靜靜看著眼前的美景。

過了不知道多久,程知微指著前方,驚訝問道:“那是什麽?”

周敘順著她手的方向看過去。

雲海上方,有個不大不小的球形彩虹圈。

“觀音輪。”周敘看仔細了:“也叫反日華現象。”

“什麽?”稀罕的名詞,程知微雲裏霧裏。

周敘站直了身子,看向她,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雲中的冰晶跟水滴,在太陽光線的折射下,形成獨特的圓形彩虹。”

“峨眉山的佛光,其實就是反日華現象。”周敘道:“所以一般把這種現象看成是幸運美好的象征。”

“我也是第一次見。”周敘也有些驚訝。

“幸運美好……”程知微喃喃道,再擡眼,她仿佛看到那球形中有張人臉。

她迫切地去拉周敘:“周敘,你看到了嗎?”

周敘好奇問道:“什麽?”

程知微沖上前,站在圍欄邊,想看得仔細些:“我好像看到爺爺了……”

或許是思念過度,也或許是她真的精神錯亂了。

程知微真的看到那“觀音輪”中清晰出現了爺爺的臉,他正在對她笑。

“爺爺……”她擡起手,對著空氣大揮。

爺爺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對著她笑。

“您想跟我說什麽,今晚托夢給我吧。”程知微大喊道。

她說完,那張人臉模糊了些。

“今天是……三七。”程知微哽咽道:“我今晚回家就給您燒紙,您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她看到爺爺點頭,又搖了搖頭。

“您是不是擔心我?”

這回爺爺一直在點頭。

“您放心,我會過得很好。”她已經泣不成聲:“您跟奶奶,也要好好的。”

隨著她話音剛落,爺爺心滿意足地點頭。

隨後,那張人臉消失不見。

再一眨眼,整個“觀音輪”消失在雲海之中。

……

這是周敘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程知微,悲慟的哭聲從她瘦小的身體迸發,她整個人像是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離她就一步遠,伸手就能觸碰到。

他想伸出手,抱抱她。可最終,那雙手還是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