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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梨園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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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梨園夜會

半小時後,車子在梨園門口停下。

梨園仿的是蘇氏園林網師園,有假山有湖,而那仿古戲臺就建在湖上。

梨園老板是個戲癡,時不時會請一些名角過來唱戲。

程知微來過這裏幾次,都是為了應酬。

今夜的梨園格外安靜,她跟周敘走在其中,穿假山,過涼亭,竟然不見一個人影。

她不禁小聲問了句:“怎麽沒人啊?”

“應該是被包場了。”周敘答。

她點了點頭,也是,能請出黃老徒弟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黃老跟爺爺先到,已經在化妝間。

程知微跟周敘到時,黃老臉上已經上了粉,而爺爺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道具,像一個初開蒙的孩童,對什麽都好奇。

從前程知微也是這樣,村裏年例時,她不只一次爬到戲臺後臺。

她還記得那後臺狹窄,墻上掛滿了戲服,道具被隨意放在地上。

有一回,她被一把假劍絆倒,摔下去時剛好扯到一件戲服,幸虧那戲服沒破,但她的叫聲把人引了過來。

她以為她會被罵,但來人是個年輕女孩,臉上畫著戲妝,她把程知微扶起來,輕聲細語地問她有沒有摔傷。

程知微搖頭,乖巧地道歉。

女孩帶程知微下了臺,還送給她一個印著“廣東粵劇院”的蒲扇。

多年後,程知微才知道,當年那個扶她起身的年輕女孩已經是今日的廣東粵劇院院長曾敏。

今天曾敏也在,沒想到她就是黃老徒弟。

曾敏還沒上妝,程知微看著她,對她笑了笑,喊了聲:“曾院長。”

曾敏一如既往的有親和力,她回程知微一笑:“我好像見過你。”

程知微以為她也看了旅游節目,正要回話,便聽到她說:“上次,在高總公司,是不是你?”

程知微點頭:“是我。”

“巧了,今天高總也在。”曾敏笑笑。

準確來說,今天的梨園就是高晉包場的。

晚上 8 點,梨園終於不再寂靜,穿著旗袍的服務員穿梭其中,湖中央兩側的燈籠被點亮,戲臺對面的雅座陸續有人落座。

程知微周敘跟爺爺被安排在戲臺一側的涼亭裏,雖然沒有正對戲臺,但涼亭內裝有空調,倒也舒適。

從程知微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雅座中間,正是高晉。

他身側還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

今天的高晉一身休閑裝,應該是家宴。

急切的鑼鼓聲響起,戲臺亮了燈,黃老跟曾敏前後上了臺。

程知微收回目光,認真聽戲。

第一曲是《劍合釵圓》。

“霧月夜抱泣落紅,險些破碎了燈釵夢。”

她聽到,爺爺也跟著哼。

臺上唱到“嘆病染芳軀不禁搖動,重似望夫山半崎帶病容”時,爺爺肩膀微微抖動。

程知微伸出手,想去安撫爺爺,可那手定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悼念亡妻,她這時候有什麽立場讓他“別傷心”呢?

她把手收回,餘光瞥見周敘正在看她。

他那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悲傷。

梨園燈光昏暗,唯有的幾盞燈都落在戲臺上。

程知微以為自己看錯了,當她認認真真朝他望過去時,周敘已經垂眸。

她心事重重地回頭,再一擡眼,發現高晉正好也看向了她。

兩人隔著四五米遠。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卻莫名覺得緊張。

好在高晉只是輕飄飄掃了她一眼,隨後目光又落在戲臺上。

臺上,一曲結束,一曲又起。

《帝女花》前奏響起,混雜著爺爺壓抑的啜泣聲。

程知微不禁有些後悔,或許今夜她不應該答應讓爺爺過來。

過大的情緒起伏,對於這個年紀的老人家來說,不算好事。

這一晚,爺爺的情緒就沒好過,只有在唱《分飛燕》的時候,他終於停止哭泣。

只是,他整個人佝僂著背,出神地望著某一處。

程知微盯著爺爺的背影,不知何時開始,他的身形驟然消瘦,原本 180 的身高,如今縮水了不少,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他沈浸在悲傷的氛圍裏,彎著腰,垂著頭,這讓他看上去更加瘦小。

此情此景,程知微的心像是被成千上萬只蜜蜂蟄住,疼到麻木。

她如今不過 20 來歲,爺爺已是暮年。

任憑她再怎麽舍不得,爺爺離開她是早晚的事。

想到這裏,臉頰一熱,眼淚滾滾,從眼眶滑落。

直到桌上的手機震動,她胡亂抹了一下臉,拿過手機。

林嘉裕的來電。

程知微想也沒想便掛斷,轉而給他發了條短信。

那頭,林嘉裕回得也很快,他從深圳回來了,問她是否有空,要不要一起看場電影。

“我在梨園,陪爺爺聽戲。”程知微回道。

“我去找你,就在附近,大概十分鐘後到。”

程知微將手機鎖了屏,輕手輕腳起身。

她沒打攪爺爺跟周敘,只身一人離開涼亭,打算去梨園門口等林嘉裕。

月光如水,悄無聲息地灑在精致的亭臺樓閣之上,銀白色的光輝與園中的燈光相映成趣。

程知微走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兩旁的花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借著月光,她仔細看向那精心打理過的花木,心想應該是海棠。

不過她印象中,海棠並沒有香味,可她又隱約聞到一股類似茉莉花茶的清香。

程知微跟著指示牌走,上面顯示走過這條小徑,再穿過前面那座假山,便能直達大門。

她爬上小山,山上石頭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明,猶如山巒疊嶂。

程知微邊小心翼翼地爬,邊感慨有錢人的雅興果然是要用巨多的錢堆起來的。

來梨園這麽多次,她從來只在前面的庭院走動,不知道後院風光如此好。

下了山,又過一座小橋,小橋流水下,水面泛起細碎的光點,如同點點繁星被遺落在這靜謐的池塘中。

薄霧輕輕彌漫,使得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籠罩在一層輕柔的朦朧之中,仿佛置身於一幅水墨畫裏。

她站在橋上,往下看,能看到她的倒影。

幾朵落花剛好隨著水流飄蕩,落在她的鬢角。

程知微看著看著便走了神。

直到有人在身後叫了她一聲。

“你在幹什麽?”那聲音不大不小,不至於驚擾人,又能清晰傳到她耳朵裏。

程知微回過神來,轉身看過去。

前方月洞門的框架上爬滿了藤蔓,月光透過門洞,與門框上的藤蔓的影子交織在一起,而高晉正站在月洞門後,手裏夾著煙,神色淡淡看著她。

“高總。”程知微對他頷首示意,溫聲道:“我要出去。”

“戲還沒結束。”高晉掐了煙,淡淡道。

“我男朋友來了,我去接他。”

他沒再說話,只是朝她走近,而後道:“走吧。”

程知微不明所以,但還是跟在他身後。

“從這裏走不出去的。”高晉把她帶到一處偏門:“你讓他到南門來。”

她不勝感激,連忙給林嘉裕發信息。

黃老跟曾敏的聲音極具穿透力,隔著這麽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相對無言,靜靜聽著晚風送來的戲曲聲。

半晌,南門突然被打開。

程知微以為是林嘉裕到了,正想開口,便看到門後站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女人戴著口罩跟帽子,看不清面容。

可程知微看到她那一刻,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下一秒,女人朝高晉走去。

也許是因為她在場,高晉拉著女人急匆匆出了門。

木門合上後,程知微聞到一股特殊的香水味,這才恍惚想起,這女人就是那天晚上,跟高晉在車內接吻的女主角。

怪不得高晉好心帶她過來,原來是自己要過來夜會佳人。

林嘉裕沒那麽快到,程知微百無聊賴地賞起花來。

她發現了,梨園隨處都是這種海棠,花朵呈淡粉色,風一吹,花簌簌地往下落,極具觀賞性。

程知微心想,這花這麽好看,回頭問問周敘,家裏有沒有種子,她也想種。

正想著事,身後突然有腳步聲傳來。

園內燈光昏暗,死角又多,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盯上,可能屍體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會被發現。

她越想越害怕,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跑出去,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她走近。

看清來人後,程知微松了口氣,輕聲道:“我還以為是誰,嚇死我了。”

周敘站定,解釋道:“我看你跑出來很久,擔心你出事。”

“林嘉裕來了,我出來接他。”她道。

周敘有片刻怔楞,很快又將情緒藏好。

“周敘。”程知微叫他,手指指向頭頂的花:“我剛剛還在想,一會兒要好好問一下你,這是什麽花啊?”

“看著像海棠?”她又問。

周敘擡頭看了一眼,便道:“西府海棠。”

“西府海棠?”這名她還是第一次聽。

“西府海棠的花期通常在 3 月到 4 月之間,現在都 9 月了,居然還能開得這麽好。”周敘從地上撿了一朵,遞給她。

程知微接過,笑笑:“這就是鈔能力吧。”

“你家有西府海棠的種子嗎?”

周敘搖頭:“沒有,這花不太好種。”

她還想開口,身前的木門再次被打開。

林嘉裕以為只有程知微一人在,見到她身側的周敘,他明顯一楞。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程知微見到他,連忙迎上去。

“明天早上再回去。”林嘉裕牽過她的手,柔聲道。

“這邊出什麽問題了嗎?”她皺眉。

林嘉裕搖了搖頭,無奈笑道:“就是想回來看看你。”

周敘看著他們若無旁人的親密,眼神暗了暗,想轉身就走,沒想到林嘉裕叫了他一聲。

“周敘也喜歡聽戲?”林嘉裕看著他,似笑非笑。

“偶爾聽聽,談不上喜不喜歡。”周敘淡淡道。

林嘉裕作為男人,雖然在感情方面神經粗條了些,但商人都有極敏銳的觀察力。

周敘那點心思,林嘉裕太了解了。

他對程知微的關心,早就已經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

林嘉裕轉頭去看身側的女朋友,該說她遲鈍呢?還是她有心游走於他倆之間?

林嘉裕的沈默讓氣氛詭異了起來。

程知微也隱約嗅出了他倆之間的劍拔弩張。

她正想開口,門又一次被推開。

高晉獨身走了進來。

月光灑在他臉上,程知微瞇眼一看,他唇角還有未抹去的口紅印。

高晉也在看她,表情玩味。

他的目光掠過林嘉裕跟周敘,最後又落在她身上。

程知微聽到高晉輕飄飄說了句:“要打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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