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十年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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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十年之差

新開的盛記是一家海鮮大排檔。

每年 8 到 9 月是開漁期,這時候的海鮮肥大鮮美,價格也相對便宜。

已經將近 10 點,這個點吃晚飯太晚,吃宵夜又太早,但即便如此,盛記裏外都坐滿了人。

門口招呼人入座的大哥一邊拿著菜牌一邊走向他們:“靚仔靚女吃飯啊,全場除酒水外 88 折,裏面有位的。”

兩人跟著大哥往餐廳內走。

落座後,程知微認真翻著菜牌,點了幾個菜。

香煎多寶魚,姜蔥炒蟹,椒鹽皮皮蝦。

周敘要了一份海鮮粥,一份煎釀絲瓜。

點完菜,他幫她用開水洗過一遍碗筷,見她打了個噴嚏,周敘看了眼正對著她吹的空調。

“我跟你換個位。”他起身,讓她坐他的位置。

調換座位後,程知微朝服務員招了招手,揚聲道:“兩瓶啤酒。”

“剛剛沒喝夠?”周敘把燙過的碗筷放到她手邊,笑問。

“沒喝夠。”程知微頓了頓:“反正今晚我們都沒開車,喝多少都不怕。”

周敘搖了搖頭:“你喝吧,你醉了我會把你送回家。”

“來都來了。”程知微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啤酒,開蓋,給了他一瓶。

周敘無聲笑了笑,只好接過。

她跟他碰杯,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下肚,體內的燥熱被驅走一大半,程知微像上了癮,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你跟林嘉裕……?”

他很怕她多想,又怕自己的關切成為她的負擔,可有些事,總是情難自禁。

周敘想了好久,又反反覆覆糾結了無數次,才在她半醉半醒的時候問她。

“我們很好。”她說。

說完,她目光呆滯地盯著某一處,半晌,她又輕聲開口:“也不算很好,也不算不好。”

“但我總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

“周敘,你談過戀愛嗎?”她突然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問道。

“本科談過。”他回答。

“後來為什麽分開了?”

“畢業之後各自回了家鄉。”他頓了頓:“大家對未來的規劃不太一致。”

“談戀愛,應該是很快樂的吧?”她喃喃問他。

“你現在不快樂嗎?”周敘不答反問。

“我以為我會很開心,因為這是我這麽多年來一直想要的。”

“我暗戀一個很優秀的人十年,十年後,他終於有了回應。”

“我明明得償所願,該是最幸福的人,我該知足的。”

她低下頭看著酒杯,神色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可實際上,我感覺,我跟他在一起,壓迫感很強。”

“為什麽?”周敘放低了聲音,輕聲問她。

“我感覺我好像要……變成一個閃光發亮的人,才配站在他身邊。”她說完,又喝了一口啤酒。

以及這段時間以來,她每次發短信給他,都要猶豫再三,擔心打擾他工作。

但這樣是正常的嗎?

程知微從未談過戀愛,可她知道,情緒這種東西是不會騙人的,她覺得難受。

“我難受的點在於,我害怕有一天,因為林嘉裕,我會變成一個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在他面前的她,總是患得患失,她將自己的位置放在低於他的水平線下。

在這段愛情裏,先是他,然後才能是她自己。

這幾天,她慢慢才想清楚自己在林嘉裕面前,自始至終都有一種不配得感。

不論是高中時候,還是現在。

她自降身份去滿足自己年少時的願望,可美夢成真後,她比原來暗戀林嘉裕的時候更難受。

那種難受就像回南天,程知微努力讓自己開心,可情緒裏的濕潮,快要將她淹沒。

她明明不是一個矯情的人,可現在為什麽會這樣呢?

“你跟他談過你的感受嗎?”周敘問她。

程知微輕輕搖頭:“這種情緒我自己消化就可以了,我不想他因為我的事分心。”

“如果他真的喜歡你,他會去解決你的這些擔憂。”周敘正色道:“你可以跟他談談。”

不,她不會去。竒

面對這來之不易的戀情,她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再說了,她也不知道這種壞情緒是不是錯的。

10 月《金箍棒》要上線,她不想拿這些事去幹擾他。

她搖了搖頭,給自己倒酒。

說來好笑,在周敘面前,甚至在氣場逼人的高晉面前,她都是松弛的。

可一旦跟林嘉裕相處,她總覺得渾身緊繃。

怕在他面前做錯事,怕說錯話,怕影響她在他心裏的形象。

所以她努力迎合他的一切,讓自己圍繞他的整個世界旋轉。

當然,她偶爾也會胡思亂想,假如他們走不到最後,變成另一對裴簡跟馮曉。

那她真的會比死了還難受。

“你說,我是不是錯了?”她突然看著周敘,聲音暗啞。

周敘對著她沒由頭的問題一楞,滿臉困惑。

“也許我不應該跟他表白,我們也不應該在一起。”

她說:“像以前一樣多好,雖然不能成為最親密的人,但友情是一輩子的。”

“可是你很喜歡他。”周敘沈聲道:“不試一次,你這輩子都會覺得遺憾。”

“所以,無論怎麽做,都會有遺憾。”程知微苦笑。

這一夜,程知微真的喝多了。

她跟周敘胡天海地地聊,無所顧忌地說著她的過去,當然,主要是她暗戀林嘉裕的那段時光。

她告訴周敘,第一次對林嘉裕動心,是在課堂上,他突然回過頭來,告訴她,電影裏播著的配樂是《友誼地久天長》。

她不知道那天的他為什麽會突然回頭,為什麽會突然跟她說話。

他那時候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而她不受控地被泉眼卷入那漩渦。

她還說起,他們在漠河看極光,那是她第一次跟他有肢體接觸,可哪怕只是一個擁抱,也足夠支撐漠河一別後,他們分開的整整兩年。

還有,那個跟父母吵完架的暴雨天,他猶如天神一樣降臨。

她還提到,高中時候她的板書很好看,每次都是她負責黑板報,有時候,班裏的男生會調侃她字醜,畫醜,每次都是林嘉裕幫她解圍。

在高三最後一次黑板報比賽中,就是她跟林嘉裕一起參賽的,他們還拿到了全校第一,獎品是一臺拍立得,那臺拍立得拍下的第一張照片就是他們的合照。

那合照現在還被夾在高中同學錄裏,林嘉裕贈言那一頁。

“你知道他在同學錄裏寫了什麽嗎?”她說完,也不等周敘答,自顧自道:“知微,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自由無拘做自己。”

這句話,她時不時便拿出來看,默念幾遍後才合上。

自由無拘做自己。

可林嘉裕,現在的我,在你面前的我,好像已經做不到自由無拘做自己。

周敘一直靜靜聽著,又看著她像星星一樣的雙眼驟然暗了下來,像流星隕落。

她因為喝多了,邏輯不太通順,想到什麽說什麽。

但他聽明白了,在她有關林嘉裕的記憶中,最甜的部分是高中,最酸澀的部分是高考過後分別那幾年,最痛苦的,卻是最近。

“你想過嗎?跟他分開。”周敘望著她被紅暈熏染的雙頰:“如果就是有那麽一天呢。”

只是他聲音很低,而環境嘈雜,以至於還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程知微,根本沒聽到他說了什麽。

淩晨 12 點,周敘結了賬,扶著她坐上網約車後座。

酒醉後的程知微很安靜,很乖巧,瞇著雙眼,頭挨著窗,話也不說一句。

周敘在一波又一波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忍不住去看她。

她在為情所困,然而,他卻無能為力。

感情這種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他跟林嘉裕之間的差距,是十年的時光。

這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追趕,也無法消弭的。

程知微沒睡著,雖然她很困,幾乎睜不開眼,但她精神是清醒的。

所以她能感覺到在車子停下後,周敘打開車門,扶著她下車。

她心裏暗念,像今晚這樣喝得爛醉是第一次,必然也是最後一次。

幸虧對方是周敘,但凡換成另外一個男人,後果不堪設想。

終於在她家門口停下,程知微靠著墻,打開包,拿出鑰匙給他:“黑色那一根。”

周敘俯身去開鎖。

進了屋,他問:“家裏有蜂蜜嗎?”

“冰箱好像有。”

“你坐著,我給你倒杯蜂蜜水,醒酒。”

程知微坐在沙發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反應遲鈍地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周敘很快回來,手裏拿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她喝了半杯,才問:“真的能醒酒?”

“能。”他無奈道。

於是,她又將剩下的半杯一飲而盡。

周敘幫她把杯子抽走,放在一旁的茶幾上。

一擡眼,便看到玻璃花瓶裏插著的十幾朵玫瑰,玫瑰已經枯了一大半,衰敗的顏色。

程知微跟隨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束玫瑰。

她有些驚訝:“我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枯了?”

“花瓶太小,花太多,太擠了,花不透氣。”周敘道。

“果然,我不適合養植物。”程知微洩氣道。

周敘搖了搖頭:“你那盆番茄就養得很好,我看它最近結很多果子了。”

“周敘——”她望著花,恍惚地問他:“你能救活這些花嗎?你會救活它們的吧?”

程知微聲音虔誠又偏執,就好像周敘救活了這些花,就能挽救她和林嘉裕的明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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