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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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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出事

隔天,晚間播報結束,程知微回到化妝室,見桌上的手機一直在震。

她衣服也沒來得及換,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時,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程知微將電話接起:“裴簡?”

“林嘉裕出事了。”裴簡語聲著急:“你看微博熱搜,他公司有員工猝死了。”

程知微連忙拿過一旁的 ipad。

“他現在估計在深圳處理這個事。”裴簡還在說話,但程知微沒聽進去。

她盯著熱搜裏的詞條,腦海裏閃過林嘉裕住院時,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陽臺上,仰頭看天空的樣子。

她心下緊了緊,然後穩住了心神:“我先去一趟深圳,我擔心他熬不住。”

她合上 ipad,起身一邊換鞋,一邊又在手機上快速買下了最近一班的高鐵票。

“好,你小心點。”裴簡冷靜下來:“我看了一下今晚無錫飛深圳的航班都滿了,我明天早上回去。”

掛斷電話,程知微有一瞬間的楞神,隨後很快收拾好情緒,換好衣服,拿起包,往樓下跑。

出租車上,程知微再次撥通林嘉裕的電話,可那頭依舊沒人接。

她到這會才意識到,或許不是林嘉裕不願意接,而是他無法接。

廣州南到深圳北,單程只需要半個鐘,可她覺得這半個鐘比任何時候都難熬。

“公司員工猝死”,類似這樣的新聞,每年不少見,只是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林嘉裕身上。

這種新聞發酵很快,不到幾小時便引起全網討論。

就連她身邊坐著的兩個白領,也在說這個事。

“怎麽又是深圳?深圳好不容易上次熱搜,又是這種破事。”

“這又是哪個周扒皮老板,不把員工當人看,早晚有報應。”

“死的是老板多好。”

“就是,工資再高那也是給別人打工,至於拿命拼嗎?”

他們越說越激動,程知微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她在想,如果林嘉裕聽到這些聲音,他該多難受?

或者說,昨天到今天一整天,他已經聽了太多這些話。

半小時後,動車到達深圳北,程知微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她不知道林嘉裕住哪裏,只記得,他跟她提起過,他的公司在前海。

程知微招手叫了輛出租車,一路上堵得水洩不通,到他公司樓下時,已經 9 點半。

她以為發生這種事,寫字樓會被封鎖,可事實是,這裏跟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大堂的外賣架擺滿了外賣袋,吸煙區煙霧繚繞,加班的人一臉疲倦,但步伐飛快。

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有一個人離開而停止運轉。

5 分鐘後,她站在林嘉裕公司門口,看著眼前“深海科技”四個大字。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證林嘉裕的成就,卻提不起半點欣喜。

辦公室裏燈光璀璨,哪怕遇到這種事,他們依舊在加班。

前臺看到程知微,神情警覺:“記者嗎?我們現在不方便接受采訪。”

“我找林嘉裕。”程知微清了清嗓子,說道。

“林總今天不在公司。”

程知微說:“我是他朋友,今天一整天都沒聯系上他,我擔心他有事。”

對方在聽到“朋友”二字時,臉上神情終於有所松動。

但她依舊說:“抱歉,我真的不方便透露。”

程知微理解她,但也擔心林嘉裕:“沒事,那我就在這裏等他吧。”

前臺欲言又止,但好在沒趕她走,只給她倒了杯水,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程知微在沙發坐下,她從玻璃窗往裏面看,這個點,居然沒有一個人離開。

她心神不寧地想,都說深圳是血肉工廠,今天一見,果然不是誇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程知微頻頻看表。

要在這 1997.47 平方公裏的城市裏找一個人,難於登天。

可這樣守株待兔,也不是辦法。

一直到 11 點,終於陸續有人下班,她問了好幾個人,可是沒人知道林嘉裕現在在哪裏。

程知微再沒耐心等下去,打算離開。

就在她起身時,推拉門被打開,她擡眼一看,林嘉裕走了進來。

幾天不見,他整個人好像瘦了一個號,臉色蒼白,神情落寞,一身的疲憊。

四目相對,誰都沒出聲。

“你怎麽來了?”還是林嘉裕先回過神來,走近她。

“我擔心你。”她直言不諱,眼睛裏滿是擔憂:“你還好嗎?”

林嘉裕盯著她的臉好一會兒:“進我辦公室說。”

有人見他來,拿著筆記本上前,問了幾個問題。

程知微靜靜站在一旁,聽他跟下屬討論解決方案。

她環顧四周,只見辦公室裏還有十來個人,很安靜,靜到只能聽到敲鍵盤的聲音。

這種馬不停蹄跟時間賽跑的狀態,讓程知微有一瞬間的恍惚。

“知微。”

程知微回過神來,跟在他身後進了辦公室。

他給她倒了杯溫水:“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9 點多到的,你電話一直沒打通。”她一一回答。

林嘉裕聞言,苦笑道:“我手機被摔了,現在用的是公司的備用機,忘記告訴你了。”

“員工的事情,是真的嗎?”她輕聲跟他說話。

林嘉裕喝了口水,隨後,他看著她,沈默了片刻才說:“這件事剛剛解決了,我付了賠償金給家屬。”

“你們的工作強度一直這麽大嗎?”

他沒立刻回答,過了不知道多久,程知微才聽到他說:“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她不理解,林嘉裕為什麽一定非要折騰自己走這一條路。

在空曠的沈默中,程知微看向林嘉裕,他頹然地靠在沙發裏,神色淡淡的,像一副油畫,驟然被雨水洗去了顏色和生機。

“林嘉裕,我們去吃飯吧,吃飽了再想明天的事。”她說:“我之前在這附近吃過一家潮汕菜,很好吃,砂鍋粥的味道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林嘉裕看著她,沒吭聲。

她走上前去,扯了扯他的手臂,“走吧,你不餓,我倒餓了。”

於是,他跟著她下了樓。

停車場裏,她攤開手掌心問他拿車鑰匙:“我來開車,你休息一會兒。”

那家潮汕菜館離他公司不遠,大排檔,專做宵夜。

這個點食客不少,裏外都坐滿了,老板見又來客人,給他們支了張圓桌在最外圍。

兩人落座,程知微在菜單上勾了好幾樣,點的都是他平常喜歡吃的小菜。

林嘉裕將兩套餐具過水,洗涮過後,給她倒了杯茶。

“昨晚很抱歉。”他跟她道歉:“我沒想到……他會離開。”

“明明醫生說了有好轉,能出 ICU。”

其實,到此刻為止,林嘉裕仍未完全接受這件事。

員工離世,家屬來鬧,孫浩插一腳把他直接送上熱搜,高額的賠償金,善後工作,處理輿情……

這麽多事,竟然是在這 24 小時發生的,而他已經超過 40 個鐘沒合眼。

家屬那些惡毒的詛咒就像纏繞在他腦子裏的金箍圈,時不時便竄出來,將他團團圍住,讓他不得好死。

程知微見他出神,輕聲道:“我沒事的,你不用跟我道歉。”

她認真說:“誰也不想遇到這種事,可是既然發生,該怎麽解決就怎麽解決,你已經處理得很好了。”

就是這麽一瞬間,她看到他眼眶發紅。

林嘉裕垂眸,轉過頭去,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他清瘦的身形,像秋日裏枯敗的荒草。

程知微心裏發疼,從高中到現在,她第一次見林嘉裕這樣。

過了許久,林嘉裕說:“我不知道他有先天性心臟病,可他的確是在公司倒下的。”

他聲音落下,寂靜持續了那麽幾秒,哪怕周圍鬧哄哄的人聲,都灌不滿這分秒之間的寂靜。

好久以後,程知微說:“比起打官司走流程,撇清主次責任,你選了賠償。”

“林嘉裕,至少你沒有做一個冷漠的人。”

程知微客觀代入員工家屬,如果家人離開,老板在這個時候起訴,撇清責任,他們該有多絕望?

這句話觸動了林嘉裕,他眼底的迷霧逐漸散去,看著她的雙眸漸漸清朗。

“知微。”他隔著夜色,靜靜的看著她,啞聲說:“你來了,我就好了。”

程知微心跳漏了一拍,她將桌上的糕燒雙色,給他夾了一塊,“吃點甜的,心情會好一些。”

林嘉裕拿起筷子,吃下他兩天以來的第一口食物。

嘈雜的大排檔,食客們大聲攀談,爽朗勸酒,一群人在華燈初上的夜色裏,吃吃喝喝,笑笑鬧鬧。

程知微很喜歡這種煙火人間的真實感,它讓人覺得,人,這一輩子,錢財名利,都是身外物。

人最要的就是人氣,親友圍坐,美食環繞,一群人聊聊天,吐吐槽,說說話。

程知微覺得,也許此時此刻,林嘉裕最需要的,就是這種“人氣”。

她不知道他這兩天都經歷了什麽,也許,他接受了有生以來最惡毒的咒罵,又或許,這件事的發生,會直接阻礙他日日夜夜投入的游戲項目……

她其實只想告訴他,不管他遇到什麽困難,她都會永遠陪在他身邊,只要他一句話。

林嘉裕胃口很好,她點的那幾個菜全部空盤,就連一整鍋的蝦蟹粥,也全部吃完了。

吃完飯,他起身去結賬,程知微在路邊等他。

這裏近海,空氣潮悶,一頓飯下來,出了一身的汗。

程知微盯著頭頂的飛蚊,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跟周敘夜騎長安街那個夜晚,還有在穗花巷,他在夜色裏悄悄放在她腳邊的那盤蚊香。

“看什麽呢?”

林嘉裕在橙黃的光影裏朝她走近,他的話讓她回過神來。

“看這些蚊子。”

“被蚊子咬了?”

她搖頭。

這次是林嘉裕開車,他帶她回了他在深圳的公寓。

公寓距離前海 CBD 不遠,在頂樓,42 層的三房兩廳。

程知微站在陽臺,身後有腳步聲走近,林嘉裕遞給她一罐冰鎮菠蘿啤。

程知微接過,抿了一口,便聽到他說:“這裏能看到我的公司。”

他擡手指了一個方向。

程知微盯著那棟寫字樓,咽下口中冰涼的液體。

“游戲要上線,這個時候,我不能讓任何一件事影響它上線。”

林嘉裕望著夜色,沈聲道:“我給了他父母一筆賠償金,這筆錢能在深圳全款買下一套三房。”

程知微聞言,看向他,她不理解他的計算模式。

為什麽一條人命,會跟一套房子掛鉤呢?

“只要到時候游戲能順利上線,他有期權,我還可以再給他們一筆錢。”

程知微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菠蘿啤。

林嘉裕望著她的側臉,遠處霓虹的光影湧過來,在她臉上灑下明暗的光影。

他忽然出聲問她:“知微,你喜歡這裏嗎?”

程知微看向他,一臉困惑。

“這裏,可以看到整個前海 CBD。”林嘉裕看著她,笑了笑:“這裏比僑鑫匯悅臺還貴。”

“我打算把這套房子買下來。”

《金箍棒》承載著他的所有,他靠著這日以繼夜拼出來的心血即將完成初步的原始積累。

他終於不用再活在父母給的光環下,他也真正可以在這座他最喜愛最看好的城市落地生根。

林嘉裕這人是天生的冒險者,說到底,他就是靠著某些“瞬間”活著。

他明明可以當一個二世祖,輕輕松松過完這一生。

可如果沒有那些“征服與被征服”的瞬間,那他的人生就會像這瓶菠蘿啤一樣,少了氣泡刺激的口感,只有齁甜,根本難以入喉。

而眼下,他身上的光環可以再添多一個。

很明顯,程知微成了那個錦上添花的存在。

他註視著她,沈聲道:“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在這裏,見證《金箍棒》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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