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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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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秘密

在太陽落下之前,今天這個飯局走入尾聲。

珍妮趕著回北京,裴簡跟蔣羽趕著去約會,艾琳還要趕回佛山去盯下一季新品的進度。

掉隊的倆人湊在了一塊兒,程知微跟林嘉裕一人提著一袋垃圾下樓。

夕陽下,晚風輕拂裏,兩人步伐很慢。

小區中庭聚集了不少人,程知微一向不愛湊這種熱鬧,剛想快步離開,又被人叫住。

她還沒反應過來,手上被塞進了一束白玫瑰。

“七夕節活動。”來人舉著牌,上面是一個二維碼,她正笑著對程知微道:“掃碼關註,送您玫瑰。”

程知微連忙擺手,把花遞給她:“不掃了,花還給你吧。”

“靚仔掃一下?”那人不死心,轉頭去對林嘉裕道:“給女朋友送束花嘛。”

程知微聞言,擡頭快速看了他一眼,又將手裏的花還給那人,拉著林嘉裕快步離開。

一股腦離開了中庭,兩人在小區大門口站定,林嘉裕看著她,笑道:“原來這麽快又七夕了。”

“好像是下周三吧。”程知微嘟囔。

他沈吟片刻,又道:“你下周三有空嗎?”

程知微聽到這話,看向他,笑了笑:“你想請我吃飯啊?”

林嘉裕不假思索地點頭:“下周三我在廣州。”他緩緩道:“不知道你那天有沒有安排。”

過了好一會兒,程知微才說:“沒安排。”

“那我 6 點半去氣象局接你?”

“好啊。”

此時的夕陽正漸漸下沈,光線柔和而夢幻,為林嘉裕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搭配卡其色休閑褲。他很喜歡穿襯衫,哪怕是讓人大汗淋漓的盛夏,他身上也永遠是清清爽爽的。

他眼睛深邃,看向她的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雖然身前沒有鏡子,但程知微大致能判斷出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

她的羞澀和期待,應該也是一覽無餘吧?

“走吧,我送你回家。”林嘉裕的話將她一把拉了回來。

今天都喝了酒,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兩人坐在車後座,門窗緊閉,逼仄的空間裏,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程知微很想趁著酒意,對他說,現在這個時間回家還為時尚早,或許他們可以再逛逛?哪怕毫無目的,隨便逛逛也好。

她正神游,突然聽到他道:“孫浩找我和解了。”

程知微下意識“嗯?”了聲。

說完,她又很快反應過來,問道:“那你還打算告他嗎?”

林嘉裕看著她,搖了搖頭:“我想參考你的意見。”他說:“畢竟他把你打到腦震蕩。”

他神情認真且嚴肅,看來是真想聽聽她的看法。

半晌,程知微才道:“我還好,也沒什麽事。“頓了頓:“你跟他在同一個行業,其實,人前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那你不就白挨打了?”林嘉裕語氣不明。

“如果我挨的那頓打,能讓你跟他新仇舊恨一抹勾選,那也值了。”她笑笑。

她的話讓林嘉裕一窒。

好一會兒,他才問:“珍妮跟你說了?”

“她確實說了一些你跟孫總之前的事。”她說完,又鄭重道:“我認真的,林嘉裕,如果這次的事能讓你們把話說開,我真就不是白挨打。”

林嘉裕端詳著她的臉好一陣,他帶著淡淡的困惑道:“你跟我記憶中的程知微,好像完全不太一樣。”

“我在你印象中,是什麽樣的?”她也好奇。

林嘉裕對她印象最深刻的地方,還是她奶奶去世那會兒,因為那段時間,他倆的交際最多。

那時候的程知微是……很脆弱的。

像是被家人養在象牙塔裏從未經受過風雨的孩子,眼淚跟情緒,她一樣都控制不住。

可那天,她面對著孫浩那一群土匪,居然能鎮定自若地幫他解圍。

而且,如今的她,可以獨當一面,成為一個新節目的獨立主持人。

人大概都有慕強心理,林嘉裕也不例外。

從前的程知微,在他心裏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而現在這個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生動。

“不太好說。”林嘉裕只回答了她這四個字。

“人總會變的嘛。”程知微輕聲道。

半小時後,出租車在她小區門口停下,程知微下了車,跟他道別。

林嘉裕看著她,想說點什麽,最後只道:“下周三見。”

看著出租車走遠,程知微才收回目光,步伐輕快往裏走。

手機震動,她從包裏拿出來。

沈寂許久的“四個小金豆”群裏發來了幾條信息。

程知微邊走邊看,明天是爺爺的生日,父母今天把他接回了南沙的家裏,準備明天給爺爺慶生。

家裏三個人都在問她明天有沒有空,能不能回家一趟。

程知微在一棵老榕樹下站定,回了條語音:“可以的,我明天回去,我來訂蛋糕,爺爺你想吃什麽?我一起買回去。”

語音發過去,沒人回覆。

直到她進家門,換好鞋,手機再次震動,她打開一看,爺爺私聊了她,一共列了 12 樣美食小吃。

“難得回家一趟,我一次吃個夠。”爺爺說完,又給她轉了一筆錢。

“沒問題,我全部買回去,錢就不收了,我有錢。”

回家,程知微坐在沙發上,嘴裏念著這兩個字。

她父母覺得南沙那套海景房才是家,可在她看來,眼前這套老破小,還有小時候村裏那棟帶院子的獨棟村屋,才是家。

有爺爺奶奶在的地方,才是家。

每一次跟父母見面,程知微都要提前做許多心理準備。

說他們不愛她吧,她是獨生女,陳家祠這套房子早就寫在她名下,包括南沙那套海景房,也是父母全款買的,寫她的名。

可要說他們愛她吧,從她出生到現在,她跟父母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超過 3 年。

在程知微心裏,她的父母其實就是兩個遠房親戚,有血緣,但不親。

可他們又跟遠房親戚不一樣,他們總希望程知微能當一個貼心的女兒。

但凡她能看在這些家產的份上當一個乖乖女,也不至於搞成如今的局面。

而程知微在處理父母關系上,一直是矛盾的,扭曲的,帶有負罪感的。

一方面她想妥協,想當好女兒這個角色。另一方面,她又覺得,現在對父母好,那就是在狠狠抽童年的自己耳光。

這一晚,她帶著這種覆雜的心情入睡,可想而知,睡眠質量肯定不會好。

周日,程知微起了個大早,喝了杯冰美式,便前往穗花巷,按照爺爺列的單子一一采購。

到南沙時,已經是中午 11 點。

按完門鈴後,門很快被打開,她媽的臉出現在門後。

“不是給了你鑰匙嗎?怎麽還按門鈴?”

程知微楞了一下,才道:“忘記拿了。”

爺爺聞聲而來,他今天是壽星公,穿了套新中式中山裝,看上去精神還不錯。

“爺爺,除了鴨屎香檸檬茶,其它我都買了。”程知微見到爺爺,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檸檬茶要現點現喝才好喝,我一會兒給你叫外賣。”

爺爺高興得很,正想開口,見程知微母親不滿道:“你爺爺年紀這麽大了,怎麽能喝冷飲?”

“今天爺爺生日,他想吃什麽吃什麽,想喝什麽喝什麽。”程知微看著她媽,不鹹不淡道。

她媽還想開口,爺爺搶先一步:“沒事,一會你買四杯,我們一人一杯,讓你爸媽也嘗嘗。”爺爺邊拉著程知微往裏面走,邊道:“可能他們嘗過,就愛上了。”

父親正在廚房裏做飯,看到她帶了一桌子外賣來,皺眉道:“你又瞎買什麽垃圾?”

論掃興,她父母當真是佼佼者。

程知微毫無辯論的欲望,只把她爸這句話當耳邊風。

格格不入,這是她進入家門後,腦子裏不斷蹦出來的四個字。

不僅是她,還有爺爺,其實根本融入不進她父母的世界。

所以,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上不敬老,下不愛小,不懂尊重,卻總愛做出一副“我是你父母,我當然愛你”的姿態。

“爺爺,你餓了沒?想吃什麽?我給你拿。”程知微收拾好心情,問爺爺道。

“等你爸飯做好了再一起吃。”爺爺全神貫註看著電視機裏的粵劇,邊哼著曲,邊對她道。

“行,那我先下樓給你買檸檬茶。”

直到走出單元樓的門,程知微擰成一團的心這才慢慢舒展開。

她不相信玄學,但某些時候,她會在想,或許她跟父母不合是天生的。

小區樓下有丘大叔,她買了兩杯,收錢的時候店員好心提醒:“我們現在加 5 塊錢可以升級超大杯,您要嗎?”

20 分鐘後,她提著兩大桶檸檬茶回家。

“我聽說主持人都要管理身材,這個檸檬茶含糖量是最高的,你怎麽敢喝?”果不其然,母親見到她的巨桶檸檬茶,又開始長篇大論。

程知微沒搭理她,看了一圈,沒見到爺爺,扭頭淡淡問道:“爺爺呢?”

“在房間。”母親沒好氣道。

見她離開,母親對著她的背影念叨:“快吃飯了,你們還回房幹什麽?”

這套房子裏有四個房間,父母“假惺惺”地給她和爺爺留了房間,一些在舊屋放不下的,又舍不得扔的東西,他們全帶了過來。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爺爺手裏拿著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是幾行扭曲的毛筆字。

他正看得入神。

程知微走近一看,皺眉道:“這不是我之前練字瞎寫的嗎?”

小時候,她學過一段時間毛筆字,她的老師便是爺爺。

爺爺寫得一手好字,想把這個才藝傳給程知微。

那時候還在村屋,她跟爺爺在院子裏練字,奶奶在廚房煮紅豆沙。

光是握筆她就學了好長時間,該說不說,她對寫毛筆字是真的沒有多少天賦。

寫廢了的宣紙鋪滿一地,她都沒能寫出一張正經能看的。

奶奶勤儉持家,見她浪費,笑嘻嘻道:“沒事你大膽寫,到時候這些紙我拿去擦腳。”

……

“我還以為這些草稿都被奶奶拿去擦腳了。”程知微明明在笑,眼睛裏卻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泉。

“她哪裏舍得。”爺爺扭頭看她,笑道:“她說,這些都是你進步的證據。”

“可是,我到最後也沒寫好一手字。”

“不要緊。”爺爺搖搖頭:“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你播天氣就播得很好啊。”

程知微吸了吸鼻子,又道:“有件事因為還沒完全定下來,所以我沒跟你說。”

“什麽事啊?”

“爺爺,您還記得旅游節目嗎?”程知微說:“就是之前省臺很火的,播了十幾年那個旅游節目。”

爺爺點頭。

“我之後,要去主持這檔節目啦。”程知微輕聲道。

爺爺聞言,被皺紋爬滿的臉瞬間舒展開:“你上次去北京,就是去取景的?”

程知微點頭。

爺爺垂眸,看著那褪色的宣紙:“上回去北京,你奶奶還很年輕。”

“過完這個生日,我也 85 了。”爺爺嘆道:“你奶奶在下面,等我也等太久了……”

“今天您生日,我們不說這些啊。”程知微不滿地打斷道。

爺爺笑笑:“嗯,不說了。”他轉移了話題,指著那宣紙上模糊不清的字,問道:“你還記得當時寫的是什麽嗎?”

“怎麽可能忘得掉。”程知微說:“我當時至少寫了兩百遍。”

“你別以為是我忘了,我什麽也沒忘,但是有些事只適合收藏。”

“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它們不能變成語言,它們無法變成語言,一旦變成語言就不再是它們了。”

“它們是一片朦朧的溫馨與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與絕望,它們的領地只有兩處:心與墳墓。”

程知微輕聲念著,她的目光落在爺爺臉上,見他出了神,失了魂,雙目裏一片茫然地望著遠方。

“爺爺。”程知微輕聲問道:“小時候您總讓我抄這段話,您是不是有秘密啊?”

爺爺回過神來,笑了一下:“ 那當然,爺爺的秘密很大的。”

“奶奶知道嗎?”程知微來了興致。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唄,下次,我給你買花椒味的冰淇淋,很好吃的。”

爺爺看著程知微,半晌,還是搖頭:“死也不會說的,別誘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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