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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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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極光

下午,程知微到首都機場時已經是 4 點半,他們的航班是 5 點 05 分。

她一邊看表,一邊給周敘打電話,機械的嘟嘟聲一遍又一遍,那頭無人接聽。

今天出門前,兩人原本約好 3 點在酒店會面,再一同到機場回廣州。

但因為在塵埃街遇到原大姐,兩個人聊了起來,聊著聊著時間就過了。

程知微只好給周敘打電話,告訴他,她就不回酒店了,麻煩他幫忙拿上她的行李,兩人在機場會合。

誰知來的路上大塞車,比預計到達時間還是慢了 20 分鐘。

繁忙的候機大廳裏,程知微站在一根柱子前,機場老舊沈悶,玻璃窗外刺眼的夕陽照進來,曬得人心煩。

程知微一邊撥著周敘的電話,一邊擡眼註視著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

時間一點點流逝,可值機口這邊始終沒有周敘的身影。

身後顯示屏不斷更新著航班的信息,公告聲時而不時地在人群中響起。

她放下手機,掃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 4 點 50 分了,他們估計要錯過這班飛機。

程知微倚著柱子,在微信上跟爺爺說了一聲,如果晚上十點沒有去養老院,就別等她了。

發完微信,她側身透過泛黃的玻璃窗,怔怔的望著天邊燦爛的紅霞,心裏在想原大姐的擔心。

節目的意義,是拍攝一座城的故事,可是他們本身就是北京的外來人,節目一旦出圈,那麽這些飄蕩在這座城市的“塵埃”,能真正受益嗎?

她想到原大姐抱著哇妹,悄咪咪湊在她耳邊問:“你說塵埃街真能火嗎?火了以後,我也要擺攤……”

程知微心事重重的想著事情,一道低沈的聲音傳來:“程知微——”

她轉過身,擡眼間,看到正對面,來去匆匆的行人裏,周敘穿了件最簡單的白短袖,笑著朝她擺了擺手。

遠遠望過去,他明朗飛揚的樣子,有一種清澈的少年感,一瞬間就能驅散她所有的煩惱事。

程知微朝他揮手,她起身朝他走去,周敘也朝她走來。

“飛機延誤一個半小時,廣州暴雨,剛剛通知的。”

兩人同時開口,程知微聽他說完,笑了一聲:“那咱倆真是鴻運當頭,不然就誤機了。”

周敘嘴角輕輕牽起來,有些抱歉地說:“剛剛在辦托運,所以沒接到你的電話。”

程知微搖了搖頭:“沒事兒,我知道你應該在忙的。”

她說話時,目光落下來,看到他手上提了個紅色購物袋:“老北京香酥芝麻餅,給奶奶的?”

周敘笑著,將袋子打開:“不是,奶奶就喜歡吃自己種的。昨晚爺爺不是說想吃,我今天從植物園回酒店的路上剛好看到,你看看有沒有買錯。”

程知微有些驚訝,心下有圈漣漪驟然擴散,她感激道:“你不買,我都要忘記了。”

“周敘,你真好啊。”

程知微仰頭看他,忽然湧出一種異樣的情緒,只是這抹情緒稍縱即逝,像一陣頭也不回的疾風,她還沒回過神來時,它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沒買錯就行。”周敘笑得明媚,外面夕陽的光,零碎的落在他臉上,讓他的笑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影。

說話間,他正好微垂下頭看程知微,眼神在剛剛碰到她時,見到她也擡頭朝他看過來。

周敘快速移開目光,問道:“你想吃什麽?我看那邊有幾家餐館,我們先去吃晚飯。”

因航班延誤,兩人不疾不徐地找地方吃飯。

程知微不想吃面,於是進了家川菜館。

從落座到上菜,一共花了不到 10 分鐘,速度之快讓人咋舌。

只是意料之中的,全是料理包,並不好吃。

程知微咬了口酸辣土豆絲,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水:“能把酸辣土豆絲做得這麽難吃,真應該被拉去打靶。”

周敘聞言,笑了笑,也去夾了一筷子。

“確實難吃。”他嘗了一口,皺眉道。

“忽然有點想吃花姨的快餐。”程知微托腮,望著一桌子的菜,若有所思的說:“真沒想到現在想吃口新鮮現炒的菜都那麽難。”

“在這種地方,都求快,又不能用明火。”周敘又夾了一筷子,搖了搖頭:“確實太難吃了。”

“那他們怎麽好意思一份料理包土豆絲敢賣 48?”

“隔壁有賣飯團的,我去給你買個飯團?”

程知微聞言,擡眼看他,她又忽然笑起來:“不用,這一桌子菜也不能浪費,吃這個就好。”

“你說,現在的人為什麽可以因為求快,而大幅度降低飲食要求呢?”程知微吃了口酸菜魚:“如果在 20 年前,有人告訴我,我以後每天吃的都是預制菜,半成品,料理包,我打死都不會信。”

廣州人以食為天,對吃是出了名的執著。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眼下的廣州,大把茶樓用半成品,商場裏的連鎖店用料理包,就連學校也……人如果想真正吃一頓好的,有“鍋氣”的飯菜,必須到郊區的山旮旯農莊。

更可怕的是,這個社會裏所有人都在逐漸接受這種新飲食制度,或主動,或被動。

“預制菜也是工業化社會的一種體現。”周敘給她添了茶:“我們不接受,但它火爆是必然的。”

“這就是我覺得最絕望的地方,哪一件事最開始不是這樣呢?大家都在反對,可是反對無效,慢慢地就只能去接受,去融入,最後劣幣驅逐良幣。”

程知微想起原大姐的話,在北京這種地方,12 元兩葷一素現炒快餐,如果播出後,大家都湧入塵埃街,也許會出現許多吃播為了噱頭來拍攝,這樣下去,肯定會出現資源擠兌。

菜都讓外面的人吃完了,塵埃街裏的人吃什麽?

見到有了商機,塵埃街的房東難道不會因此動了壞心思大幅度漲租?

眼下的淄博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火了之後,原住民們被新的資本取代。

新資本可以賺一筆就跑,可原住民卻要收拾他們留下來的爛攤子。

程知微一想到這些事,心裏的天平就會來來回回的擺個不停,她的搖擺,不是說做不做塵埃街的選題。

她只是在找一個最優的視角,最有“特點”的方式,客觀去拍攝北京城的這條最特別的小街……

程知微需要平衡的點是,不是因為北京讓這條街出彩,而是因為這裏的這群人,這些美食,讓北京有了煙火人間的人情味,是這條街讓北京出彩。

“有心事?”周敘看她走神的樣子,輕聲問。

程知微看著他,定了定神,把下午在塵埃街遇到原大姐的事情講了出來。

說完,她又繼續說:“原大姐最開始害怕塵埃街火了,這邊的房租水漲船高怎麽辦?”

“可凡事都有兩面性,就說淄博,八大局火了之後很多新商家入駐,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但是以淄博目前的人流量,光靠之前原有的商家,根本撐不起來。淄博文旅想要接納更多游客,只能這樣做。”

“而且淄博上一個季度的旅游收入已經超過 1000 億,你想想看,這能給本地提供多少就業機會。”

程知微一邊說,一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笑了起來:“假如咱們這期節目真爆火了,能讓更多的人關註到這群默默為城市建設的人,能給他們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其實利大於弊。”

程知微腦子裏兩個小人打完架,一通自言自語的分析後,她心裏的方向就更堅定了。

“所以你也覺得,這期節目值得做,對嗎?”她望向周敘,一臉明媚。

聽到她問,周敘認真說:“其實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確實,她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程知微笑了,許久,她松了口氣,輕聲說了句:“謝謝。”

謝謝你聽我發了一通牢騷。

吃完飯,程知微搶在周敘買單之前給了錢:“你送了我一棵花葉橡皮樹,說好我請你吃飯的。”

“你昨晚已經請過了。”

“那頓不算。”程知微說:“這頓也不算,等回了廣州,我們去從化吃,有一家農莊,特別好吃。”

周敘點頭,笑道:“好,我記下了。”

6 點半,總算可以登機,他們的位置在中間,靠近機翼。

落座後,程知微手機震動,她打開一看,是林嘉裕。

距離她上次給他發信息,已經過去 18 個小時。

他只回了一句——

“知微,在北京這座城市,只要你待得夠久,你會發現他們的生活並不算差。”

程知微盯著這句話,內心生出一絲不適感,可就在這時候,林嘉裕又給她發了條微信。

“我去機場接你。”

短短幾個字,讓程知微的唇角幾乎咧到耳後。

“女士,我們的飛機要起飛了,請您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空姐的話讓程知微回過神來。

她抱歉地笑笑:“好的。”

起飛時已經是 7 點,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來,程知微就坐在窗邊,看著飛機離開跑道,一點一點地往前飛沖。

兩天兩晚的北京行,隨著飛機沖上雲霄,就這麽飛快結束了。

程知微靠著窗,她望著燈火人間,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裏,她總會生出一種錯覺,一種靈魂出竅的錯覺。

飛機穩穩的在夜色裏穿行,程知微慢慢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回到了大二那個寒假,她跟林嘉裕在漠河看極光。

本科那會兒程知微對極光瘋狂迷戀,全球的追光聖地攻略她都已經熟背,冰島全境可看,但是太遠,開銷高。挪威芬蘭瑞典等地追到的幾率大,但對時間的要求苛刻,她一個學生沒辦法長時間請假。

挑來選去,還是覺得漠河最具性價比。

漠河不在北極圈,追到極光的概率很低很低,她只是抱著“試一試也許能走狗屎運”的心態。

而概率更低的是,出發前一晚,久未露面的林嘉裕發了個朋友圈——他正在哈爾濱。

程知微心怦怦跳,宿命論再次貫穿了她。

她私聊了他,如她所料,林嘉裕也是為了極光而去。

而且林嘉裕是一個人旅行,知道她也要去漠河,兩人約好在哈爾濱火車站碰面。

那年的哈爾濱下了五十年難得一遇的暴雪。

在他們到漠河的隔天,有新聞說:“哈爾濱前往漠河的火車因為暴雪全部停運。”

“我們好幸運。”程知微坐在漠河酒店的大堂,對林嘉裕說:“林嘉裕,我們一定能看到極光!”

可惜,兩人在漠河待了五天,吃了十頓鐵鍋燉,都沒見到極光的影子。

就在最後一天,程知微收拾著行李打算撤回哈爾濱時,突然接到林嘉裕的電話。

“知微,極光出現了!出門!馬上!”

程知微當即爬下床,一路狂奔跑出酒店。

兩人就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夜空中出現一道微弱的光線,如同黎明前的曙光,隨後光線逐漸變得明亮,直至淡綠色的帷幕輕輕搖曳在星辰點綴的黑幕之上。

這些光帶開始慢慢地舞動,它們伸展、湧動,以不可預測的方式變換著形狀,它們在無垠的夜空中自由自在地穿梭。

廣袤的天地,一眼望出去,世界都是一片銀白,擡起頭,便是最恢弘的光紋。

程知微在光裏忽然失控,仿佛是極致的自然之美,總會讓人的分享欲像烈火燒起來一樣爆棚。她急著跑出來沒拿手機,所以沒辦法第一時間跟爺爺分享。

於是心裏那種愈發狂熱的分享欲,全部落在林嘉裕身上,當時她沒想那麽多,沖過去一把抱住他。

“林嘉裕!真的是極光!我們等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擁抱他,男性清冽的氣息從他的鼻腔呼出,竄進她的脖頸,從衣領口一路往下,直至全身,仿佛觸電般,她臉上有一種被冰冷穿透後生起的燥熱,燒得她,每次想起記憶裏的極光,就會感覺臉依然在發燙。

然後,她感覺到,林嘉裕也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背上。

那一刻,她仿佛置身於一個魔法世界,所有的寒冷和疲憊都被這絕美的光景和這個擁抱驅散。

他的聲音從遠到近,鉆進她的耳朵裏:“知微,我們真的好幸運啊!”

他輕輕拍在她身上的觸感,越來越真實,直到他溫熱的氣流,打在她頸間,她緊緊抱住他,第一次,她可以將他圈在自己的世界裏,仿佛只要不放手,他就是她的。

程知微靠在他肩膀上,心裏的煙花,轟然絢在夜空,那光華極美極靜,只是那一剎那,她忽然想大哭。

她也真的哭了,更加戲劇的是,她跟林嘉裕擁抱的一幕被一個蹲點的專業攝像師拍下。

那張合照至今還夾在她的高中畢業相冊裏。

最後,程知微被一陣劇烈的顛簸驚醒,她懵然睜開眼,往窗外望出去,才發現是飛機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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