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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友誼地久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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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友誼地久天長

隔天,程知微提著一袋子新土壤回辦公室,打算再嘗試一把,看能不能把那盆已經半枯的番茄苗救活。

進了辦公室,見她工位上站著個人,是周敘,他正在給她那盆番茄澆水。

“還救得活嗎?”她走近,問道。

越過他,程知微看到他手邊的番茄苗,跟昨天比起來簡直大變樣。

不僅枝葉茂盛,還冒出了幾個小果。

程知微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你對它們做了什麽?”

周敘手擡起,指了一個方向,程知微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這是我那盆,我跟你換了。”他笑道。

程知微恍然大悟,調侃道:“我還以為你是什麽神農再世,一夜就能把我的小枯苗起死回生。”

周敘笑笑:“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要好好養一段時間。”

程知微抄起桌上那本《植物養護百科》,蹙眉道:“我明明照著書養的,怎麽就把它養死了呢?”

周敘接過她的書,翻了幾頁,隨後無奈道:“寫書和種地,不是同一個人。寫出來的都是過往經驗總結,但種植,它本身就是順應天時地利,所以種植技術也是隨時變化的。”

他拿起她桌上的紅色水性筆,在她書上塗塗畫畫。

程知微見他是在給自己“標重點”,笑出了聲:“你這讓我想起高中那些輔導書。”

“你以後只需要看紅色標記的地方。”周敘把書還給她:“種菜其實沒那麽覆雜。”

“番茄喜肥不耐旱,最好是在早上澆水。”他說。

“為什麽?”她真誠求教,這有什麽大講究?

“早上澆水能防止日間太陽一曬,葉子都曬蔫了。”

“那一次要澆多少水啊?”

周敘拿起她的小豬佩奇水壺:“就這個水壺,一天半瓶就行。”

他還告訴她:“水盡量不要澆到葉子上,不能及時幹燥的話葉子容易生病。”

程知微一一記下。

碰巧莊瑤走過,見他們聊得火熱,調侃道:“你們這是把辦公室當大棚了啊,桌上一人一盆菜。”

莊瑤走近,見程知微桌上那棵已經結果,震驚道:“這真的能吃?”

“熟了就能吃。”周敘答。

“周敘。”莊瑤看著他:“你明天也讓奶奶給我挑一棵?”

“你想要什麽?”周敘含笑道。

“西瓜?火龍果?”莊瑤答:“我兒子喜歡吃這兩種。”

“可以。”周敘點頭應下。

下午,午休結束,周敘正在測算最新的風速,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程知微把一副新的耳機放到他手邊。

“這是什麽?”他一頭霧水問道。

“你不是說那天晚上你耳機掉在養老院了嗎?”她說:“新耳機,送你的。”

周敘楞了一下:“不用。”他說:“我已經買好了。”

“那你的退了,用我這個。”程知微說:“你不收下我心裏過意不去。”

周敘見她神情嚴肅,非要他收下不可。

他沒再推脫:“謝謝。”

“殼子我也給你買了,明天才到。”

周敘還想再說些什麽,她又一股風似的離開了。

程知微忙著做 PPT。

要找到有“網感”的選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還記得她的碩士畢業論文《新媒體環境下輿情傳播突進及網絡結構研究》,當時寫了——所有爆款背後其實都是網感。

而要做爆款,既要有對熱點敏感捕捉的能力,又要考慮到創作內容的影響力跟傳播力。

當初都是紙上談兵,現如今真槍實彈地幹,還真有些把她難住了。

程知微刷著手機,翻閱了最近一年的新聞 top100,企圖從裏面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一整個下午過去,依舊一無所獲。

倒是在刷朋友圈的時候,被林嘉裕剛發的視頻吸引住了。

“《金箍棒》10 月 21 日北美上線,敬請期待。”

程知微戴上耳機,點開視頻。

這些年,《西游記》這個 IP 幾乎已經被濫用了,無論是游戲還是電影,無論內核是什麽,只要套上“大聖”的殼子便妄想圈錢。

不過,程知微在看完《金箍棒》一整個概念宣傳片後,久久不能平靜。

《金箍棒》的劇情其實很簡單,玩家作為一名“天選之子”,找到金箍棒就能成仙,在尋找金箍棒的路上,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關。

但這些關卡不是讓你一定要打怪獸,而是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模式,目前展示出來的一共有四種模式——打怪,種田,俠客,破案。

短短 4 分鐘的宣傳視頻,每一幀都極盡恢宏精美。

程知微忽然想起被林嘉裕訓斥的珍妮,短短半個月時間,珍妮已經度完她的劫。

林嘉裕那 500 萬沒白花。

退出視頻,程知微點進林嘉裕的頭像,這些年來,他很少發朋友圈,但他沒設置可見時間,因此最早可以追溯到他第一條朋友圈——他跟她,還有裴簡,在高一校運會的合影。

程知微有時候閑得慌,便會去翻他的朋友圈。

她的手不斷往上劃,這一年,林嘉裕只發了 3 條,都是轉發。2022 年,他發的也不多,除了兩條記錄生活的,其餘的都是一些學術大佬的分享。

直到 2021 年,突然有一條引起她的註意。

這一條是他於 2021 年 7 月發的,那時候他還在北京,照片拍攝於北京深夜的胡同,胡同兩側蹲坐著四五個正在吃飯的農民工。

狹窄的胡同,昏暗的路燈,疲憊的笑臉,還有農民工身後冒著熱氣的大鍋。

程知微內心一動,連忙將照片保存。

林嘉裕那邊收到她的問題,很快回覆:“照片我記得在西城區拍的,在白塔寺附近,那附近一整條街都是這種快餐店。”

程知微激動地跟他道了謝。

“怎麽了?”林嘉裕又回道。

程知微把最近忙著挑選題的事跟他說了。

“我先問問朋友,看那條街現在還在不在。”林嘉裕道。

“好。”程知微繼續回:“對了,你朋友圈發的視頻我看了,一級棒!”

林嘉裕發了個“謝謝”的表情包。

“最近兩天我要去趟深圳。”他說:“等我回來,來我家吃鹽煎排骨?”

程知微看到這,敲著鍵盤的手抖成帕金森,半晌,咧著嘴角回了個“好”。

當晚,林嘉裕給她發了個詳細的地址:“這條街還在。”

程知微從床上爬起,開始查資料。

……

三天後,早間播報結束,程知微風風火火跑進主任辦公室。

她把這幾天熬夜新做的選題方案放到袁主任面前:“您過目。”

袁主任悠哉悠哉品著茶,給她倒了一杯,笑道:“你倒是挺有事業心。”

程知微戰戰兢兢地把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隨後道:“就像主任您說的,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主任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條街在北京西城區,整條街一共有四五家店,全都是做民工快餐,最便宜的 8 塊錢一葷一素,最貴的也不超過 15。”

“這條街有個特別有意思的名字,塵埃街。”程知微娓娓道來:“他們都是高樓大廈後,陰影裏看不到的人。”

主任邊看,邊聽她說,半晌,他眉頭舒展,笑了笑:“這回像模像樣了。”

程知微聞言,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

“我覺得可以做。”主任緩緩道。

程知微不敢相信這個方案這麽快就過了。

“這張照片……”主任盯著林嘉裕拍的那張照片,淡淡道:“能挖掘的內容太多了。”

程知微重重點頭。

“不過,你還是得先提前去一趟,踩踩點。”

“我知道的。”程知微點頭:“畢竟這照片 2 年前拍的,現在的塵埃街不知道有沒有大變樣。”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

“這周末吧。”

“好。”主任點頭:“走出差流程,我給你批經費。”

頓了頓,主任又道:“對了,還有一個事。”

“您說。”

“新節目的廣告商還沒定。”主任說:“原本這周六我約了高總,不過你要去北京,這事下周再說。”

程知微自然應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塵埃街”選題雖然過了,但是要完善的地方還有很多。

這晚程知微依舊加班到 9 點半,身體雖然疲憊,但精神是雀躍的。

在接下旅游節目之前,程知微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枯燥,日覆一日做著同樣的事,既無成就感,也不具備挑戰性。

她更像是被“氣象主播”這個光環裹挾著推著走。

現如今,她雖然精神壓力大,加班的時間也多,但是這件事帶來的“成就感”遠遠可以消弭那些疲憊。

從 0 到 1,從無到有,她一個剛出校園 2 年的人就能接觸到這種大項目,本身就是對她自身能力的肯定,而且她當下做的事情,就是她一直想要“拼命”做的事情。

這一夜,程知微吃著生煎包,喝著啤酒,穿過海珠城喧鬧的大街,她走路都帶著風,意氣風發的模樣仿佛未來就在她腳下。

她在富力大堂門口站定,往上看,28 樓整一層都還亮著燈。

她嚼著嘴裏的包子,心裏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這裏。

明明他已經說了,今天會回深圳一趟。

林嘉裕不在,她緩緩往地鐵口走。

海珠區饕餮中心名不虛傳,哪怕時間已經逼近 10 點半,這附近的商場還未關門,一眾食肆正迎來一天中最火爆的時段。

靠近地鐵口,有人在賣藝,程知微聽到熟悉的曲子,腳步頓了頓。

跟許多落拓的賣藝人不同,眼前拉著小提琴的老人家留著絡腮胡,目測 60 歲以上,穿著短袖白襯衣搭米色西服九分褲,腳踩小皮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老人家不像一般的街頭賣藝人,更像是功底深厚的藝術家。

他看上去不為錢也不賺吆喝,一個人靜靜地演奏。

圍觀的群眾很多,裏外圍了幾層,大多數是剛加完班的白領,穿著精致昂貴的服裝,頂著疲憊脫妝的臉,麻木的靈魂在這一刻短暫地被撫慰了一下。

因喜歡他的體面,都毫不吝嗇地往紙箱裏面扔零錢。

程知微繞過人群,站在老人家的左手邊,一邊聽歌,一邊默默喝啤酒。

她很難說出為什麽,為什麽每一次聽到這首曲子鼻尖都會發酸。

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時,還是在高一的英語課堂上,那節課英語老師不在,讓課代表播一部黑白老電影——《魂斷藍橋》。

班上大多數人對這部電影不感興趣,要麽塞著耳機聽歌,要麽趴桌上睡覺。

程知微倒是看得很認真,只因為電影女主角是費雯麗。

當電影裏這首蘇格蘭民歌響起時,她嘟囔了一句:“這歌怎麽好像聽過?”

坐在前座的林嘉裕突然回過頭,壓低聲音道:“這就是《友誼地久天長》。”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搭話。

程知微瞬間感覺臉上發燙,她壓抑住激動,盯著他的後腦勺,小聲道:“怪不得這麽耳熟。”

他沒再回頭,那節課餘下的時間,程知微都在回味跟他對話的這 20 秒。

青春之所以美好,青春期的感情之所以值得懷念,大概是因為那時候對愛情還能持有一種理想化的態度,相信純真的愛情和完美的伴侶。

21 歲之前,大概是人生旅途中最充滿激情、最具有探險精神、最有生命力的時段。

而當踏出社會,經歷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經歷了加不完的班吃不完的外賣,剩下的只有“求生”的薄弱意志,而缺少了風花雪月的閑情逸致。

此時此刻的程知微聽著這首曲子,眼眶紅潤。

她有些後悔,後悔她沒能在青春正式結束之前,跟林嘉裕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校園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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