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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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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告白

從康養中心到養老公寓這一路上全種滿了三角梅,三角梅喜溫不耐寒,每年到夏天,滿城都是它旺盛生長的身影。

程知微望著墻角成簇的繁花,心想這生機勃勃的景象放在暮氣沈沈的養老院再好不過,光看著,心情也會好些。

她顧著看花,在拐角處險些撞到人,站穩後,才發現居然還是個熟人。

“周敘?”

周敘要進門,程知微要出去,兩人剛好打了個照面。

“你怎麽在這裏?”程知微驚訝道。

周敘站定,視線先是落在她臉上,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受傷了?”

程知微笑笑,還是撒了同一個謊:“磕到了。”

這個謊其實並不高明,哪個成年人會傻到把額角磕了。

“上次跑的時候落下個耳機。”周敘說:“今天剛好在附近,所以過來看看。”

程知微不疑有他,只問:“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時間太久了。”周敘淡笑道:“我重新買一副吧。”

程知微點了點頭。

周敘問:“你來看爺爺?”

“對。”程知微答。

兩人站在太陽底下,頭上沒有任何遮擋,程知微腦震蕩還沒完全好,這會兒被陽光直曬,一陣頭暈目眩。

周敘看出她臉色不對,關切道:“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頭有點暈。”程知微扯了個笑臉,低聲道。

“我扶你過去。”

周敘把她扶到門外的藤架下,程知微在長條凳剛坐下,聽到一陣腳步聲。

林嘉裕手裏拿著她的手提包,正朝她走近。

周敘看向林嘉裕,神色微變,又笑了笑:“上回去醫院看你的時候你在睡覺,沒去打擾,你肩膀怎麽樣了?”

“現在能正常運動了。”林嘉裕淡笑道:“有心了。”

見她有人看著,周敘對程知微道:“那我先走了。”

程知微啞聲說了聲“好”。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視線裏,程知微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可又說不上來。

“頭暈?”林嘉裕聲音從頭頂傳來,程知微回過神,擡頭看他。

她扯了扯嘴角:“沒事,就是剛剛曬了一下覺得不太舒服。”

“裴簡呢?”她又問。

“佛山制衣廠出了問題,他先走了。”林嘉裕頓了頓,又道:“這裏太熱,回車上休息吧?”

程知微點頭,兩人前往停車場。

見他上了駕駛座,她蹙眉問道:“你開嗎?”

林嘉裕見她一臉擔憂,笑了笑:“放心。”

程知微現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也想開車,但是腦袋不允許。

再說了,都快 3 點了,她午飯還沒吃呢,現在是頭暈加肚子餓,人就快虛脫。

回城的路上不用趕,這附近的路不太好走,有些顛簸,擔心給程知微造成二次傷害,林嘉裕選了條更遠但更好走的路。

都說南沙有海,但爺爺住到養老院這幾年,程知微也來過上百回了,硬是沒見過海。

二十分鐘後,當程知微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驚訝道:“廣州居然真的有海。”

林嘉裕看了演導航上的地圖:“這裏是珠江灣,前面就是鳧洲大橋。”

海不是真的海,沙灘也不是真的沙灘,但灣邊種滿了參天椰子樹,椰子樹下停了幾輛擺攤的車,有酒有奶茶有小吃。珠江灣的對面是一眼無際的草坪,草坪上有人搭了帳篷在露營。

甚至有樂隊在彈唱。

工作日能有這份松弛感,實屬難得。

“中午還沒吃飯。”林嘉裕似乎從她雀躍的笑臉上看出她內心的想法,於是提議道:“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程知微卻搖頭:“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想下去走走。”

密集的椰子樹下好納涼,擺攤的大部分是簡陋的小攤車,除此之外,還有一輛突兀的私家車,車後座擺了密密麻麻數十種酒,拉了個精致的橫幅,上面寫著——日落酒吧。

一問老板,才知道這裏是南沙知名的看日落勝地。

那支樂隊剛好就在私家車旁邊。

那老板對程知微跟林嘉裕笑道:“就我這個地方,看日落是最美的。”

“現在還早,5 點半過後人會多起來。”老板說:“不過今天工作日,而且今天沒什麽雲,人應該多不到哪裏去。”

程知微看了一眼小黑板上的“今日好酒”,其中有一個實在太引人註目。

“豆豉鯪魚荔枝啤?”她一字一句念了出來,這幾個字她都認識,但組合到一起,怎麽那麽難懂?

“要試試嗎?今天的特色招牌。”

“這是什麽味道啊。”實在很難想象。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老板笑道。

看老板自信的表情,程知微心想,應該不會太差?

“要一杯吧。”林嘉裕幫她做了決定。

點完單,付完款,程知微看老板從小冰箱裏拿出一灌豆豉鯪魚,舀了一勺放入榨汁機中,接著是幾顆剝殼去核的新鮮荔枝,兩勺蜂蜜,以及半罐百威。

這些材料在榨汁機中來回翻滾,最終成了一種巨難看的灰褐色液體。

液體倒入杯中,放上幾顆冰塊,兩片點綴的檸檬。

“試試看。”老板把飲品遞給她。

程知微接過,猶豫地喝了一口。

該怎麽形容呢?豆豉鯪魚鹹腥,蜂蜜齁甜,荔枝的香味蕩然無存,啤酒的小氣泡包裹著豆豉嗆人的氣味,總體說來,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這杯特色招牌——令人作嘔。

林嘉裕看她戴上痛苦面具,他笑著問了句:“很難喝?”

程知微皺著一張笑臉,把一整杯放到他嘴邊:“你試試。”

他沒猶豫,就著她的吸管喝了一口。

見他的唇含住她的吸管,程知微臉一下紅得滾燙。

林嘉裕喝了一口,蹙眉:“別喝了。”

眼看他把杯子拿過去要扔,程知微連忙攔下他:“別,我再品品。”

海風拂面,吹亂她一頭長發,碎發擋住她發燙的雙頰,在樂隊嘈雜的歌聲中,程知微再次咬住那吸管。

這時候,她手中這杯飲品具體是什麽味道,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我看到那邊有章魚小丸子,雞蛋仔,你想吃什麽?”林嘉裕問。

“都行。”

“你在這裏等我。”

十五分鐘後,林嘉裕提了兩袋小吃回來,程知微一看,心想這條路上賣的他應該都買了。

日落酒吧的老板估計過意不去,給他們搬來一套露營桌椅,正好把最佳位置留給他們。

兩人落座,吹著海風,愜意地享受這頓遲來的午餐。

“我們現在這樣,真的很像以前去秋游。”程知微伸長雙腿,頭挨著椅背,或許連她都沒意識到,這一刻之前的她在林嘉裕面前都是緊繃的,從未這樣松弛過。

林嘉裕點頭,想起往事,笑道:“那時候你跟裴簡因為最後一瓶益力多大打出手。”

林嘉裕後知後覺地發現,程知微在裴簡面前,跟在他面前,完全是兩幅模樣。

“你不知道吧,我跟裴簡就是因為益力多認識的。”程知微擡頭望天:“他那時候好矮,還沒我高,不過神奇的是,初一的時候他突然竄到 175,直接比我高出半個頭。”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跟他。”林嘉裕喝了口檸檬茶,淡淡道。

程知微扭頭看他:“你羨慕……我們?”

在她看來,林嘉裕已經是金字塔頂端的人,只有別人羨慕他的份。

“高一認識你們之前,我沒幾個朋友。”林嘉裕說:“今天裴簡說的那些話,我都能理解。”

“因為我跟他一樣,不想因為別的事,影響我們之間的友情。”

程知微聽到“友情”二字,嘴裏的爆米花忘了嚼,好半晌,她才回過神,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其實裴簡也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什麽?”林嘉裕來了興趣。

“之前你那些追求者給你送零食……全被他攔截了。”

林嘉裕笑了:“我還以為什麽事。”

“當然,我也吃了一些。”程知微說:“我甚至看過那些女生給你寫的情書。”

不過那些情書不是她故意看的,只是某次課間,林嘉裕剛打開信封就被老師叫走了,程知微鬥不過心裏那個好奇鬼,鬼使神差看了一眼。

“不怕告訴你,我現在還記得那封情書上的內容。”

林嘉裕看著她,饒有興趣地等著她往下講。

她說——

“今天的風很好,太陽也很好。整個世界都很好,所以我就翻山越lvz嶺啦。”

“翻山越嶺也很好,不過只有在見到你的時候,這些很好才能是真的很好。”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耀眼,因為天氣好,因為天氣不好,因為天氣剛剛好,每一天,都很美好。”

她說得字正腔圓,又飽含情感。

這一字一句,被海風打散,又一字不漏地落入林嘉裕耳朵裏。

程知微說完,轉過頭去,沒去看他。

在這一刻,天地間仿佛都失了聲。

她耳朵嗡嗡響,只聽到身側的樂隊正唱著——

“吻下去,便確定我共你,能同生,能共死。”

“我要將你拯救,逃離人類荒謬,就用我的雙手,帶著你走,不掙紮,只緊扣。”

林嘉裕好像說了什麽,但她沒聽清。

直到她的左手突然被握住,程知微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猛然去看他。

“你的手……”林嘉裕盯著她握成拳的手。

程知微緩緩將手打開,裏面是幾顆已經被捏扁的爆米花。

“你一緊張就握拳,這個習慣這麽多年還是沒變。”他的聲音清清冷冷,從耳畔傳來。

他離她很近,程知微隱約感覺到他的鼻息鉆進她上衣的領口,迅速蔓延至全身。

“你還記得啊。”她輕聲道。

林嘉裕抽了幾張紙巾,輕輕遞過來:“嗯。“

這一天的落日,並沒有像私家車老板說的那樣,因為雲少而人少。

5 點半一到,不少人扛著專業設備前來。

程知微聽到他們說——

“天氣預報說了,今天的雲量 55%,這種雲量的晚霞最美。”

“真沒想到現在的天氣預報這麽智能。”

“6 點太陽下山,快了快了。”

6 點,太陽開始了它一天的謝幕,緩緩降落在無垠的海平線之下。海天相接的邊界模糊了,仿佛是大自然巧妙的畫筆在那裏劃出一道微妙的分界線。

海邊的日落總是帶著一份震撼人心的莊嚴與寧靜。

金色的陽光漸漸轉為深淺不一的橙紅色,像是一塊宏偉的天幕,上演著一幕幕變換的光影劇。太陽的餘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閃爍著無數像是鉆石一般的光點,隨著波濤輕輕搖曳,散發出溫暖而又璀璨的光輝。

海浪輕拍著沙灘,發出寧靜而有節奏的聲音,伴隨著海風的輕哼,構成了一曲自然的悠揚樂章。沙灘上的人在夕陽的照射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而那些影子隨著日落慢慢消融在漸暗的光線中,宛如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程知微望著柔和而深邃的天際,忽然想起一句話——

“告別一定要用力一點,因為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成為最後一眼。”

告別是,告白當然也是。

半晌,程知微扭過頭,看著林嘉裕,她盯著他的側臉,輕聲道:“林嘉裕,這是我看過的最美的落日。”

“還有,剛剛那首詩,不是那個女生寫的,時間那麽久了,我怎麽可能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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